AI，正在吞噬所有軟件。

大數據文摘受權轉載自數字生命卡茲克

作者：卡茲克

這是一篇，寫了兩天，可能會有一點長的文章。

也是我從一個10年經驗的用戶體驗設計師和一個30人公司的創始人的視角，來聊一聊，這個時代，我對軟件、對Agent、對組織的一些些看法。

也試圖理清我自己的一些思路。

很多東西不一定對，但是確實是我想表達的。

起因這兩天刷X的時候，有個很火的帖子，現在已經1個億的瀏覽量了。

就一句話。

"Software was eaten by AI."

翻譯過來，其實就是軟件正在被AI吞噬。

這句話對應的，其實是2011年8月20號，Marc Andreessen在發布的那一篇著名的文章。

《Why Software Is Eating the World》

開篇，就是最經典的那句：

Software is eating the world.

軟件正在吞噬世界。

這句話后來成了硅谷的圣經，創業者融資的時候都會引用它，很多VC投SaaS的時候都拿它當信仰。

那一年，科技股的代表，巔峰成長期的蘋果的估值，只能給到15，而2個月后，里程碑意義的iPhone 4S開售，開售24小時賣出去100萬臺。

那一年，手機的巨頭諾基亞，宣布放棄自研的塞班系統，投入Windows Phone的懷抱，一個時代，終結了。

那一年，柯達在11月把影像傳感器業務賣給了私募基金，第三季度巨虧2.22億美元，幾個月后就申請了破產保護，一個1880年成立的百年品牌，在數字化浪潮面前轟然倒下。

現在，距離那一年，距離那篇文章的發布，15年過去了，軟件確實吞噬了世界，而文字的黃金時代，也過去了。

現在，你打車用軟件，點外賣用軟件，開會用軟件，管項目用軟件，做設計用軟件，寫代碼還是用軟件。

全球幾乎每一個行業都被軟件重塑了一遍。

而現在， Software was eaten by AI。

這個語法的倒裝其實很有意思。

主語從主動吞噬世界的software，變成了被動遭吞噬的software。

就像這哥們說的。

感覺像是一個時代的終結，也是完全某種不同事物的開始。

在這個時代洪流的交接夾縫之中，我也想聊一聊，作為一個曾經的用戶體驗設計師，我對軟件未來的理解，包括了5個部分和我自己的一些思考。

這篇文章，可能會有點長，但是我覺得，應該還算值得浪費你20分鐘時間。

一. 人人都可以造軟件了

這一點，可能我覺得不用多說了。

2026年了，在Claude code、Codex、OpenClaw等等的轟炸下，人人都可以造軟件了，已經幾乎成為了一個共識。

Vibe coding這個詞，從去年年初一個小圈子里的新概念，到現在幾乎人人都在聊。

它的意思很簡單，你不需要會寫Python，不需要懂React，不需要知道API是什么意思，你只需要打開Claude Code或者Codex，用人話描述你想要什么，AI就幫你把代碼寫出來，然后，再幫你運行。

你就可以得到一個專屬于你的“軟件”，這個地方我打了雙引號，因為我不確定這個交付物，還能不能用軟件來進行代指。

我自己就是個典型，我不是程序員出身，以前碰到需要代碼才能解決的問題，要么找朋友幫忙，要么花錢找外包，要么干脆就算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我有需求，就對著Claude code，邊工作邊跟AI聊，花一點時間，就幾乎都能搞出來了。

我已經在飛書開發者后臺上，搓了N個部署在我服務器上的機器人，來幫我處理各種各樣公司的事務。

也做了屬于自己的AI熱點監控站。

甚至每個資訊的打分機制，都是內置了一個Skills來進行打分，可以直接在網站上，就進行人類反饋迭代，從而使資訊的精選會越來越精準越來越符合我的口味。

這種事情兩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以前做一款軟件，你得有一個完整的團隊。產品經理定需求，設計師畫原型，前端寫界面，后端搞邏輯，測試跑Bug，運維管部署，一個稍微像樣點的項目，五六個人干兩三個月，這算快的。

現在一個人，有想法你就上，幾天時間就能搓完。

軟件的生產成本，從幾十萬直接降到了接近零。

而且這個趨勢還在加速。去年年初的時候，vibe coding做出來的東西還比較粗糙，很多時候跑不起來，得反復調試。

但就這一年多，Claude Code和Codex的能力提升太快了，你甚至可以讓它一次性生成一個完整的、帶前后端的、能直接在服務器上部署的產品。

軟件開發這件事，正在從一門需要多年學習的專業技能，變成像用Excel一樣的基礎能力，很多時候，你并不需要理解底層原理，你只需要能把需求說清楚。

當然，大神還是大神，但是，開發軟件這件事，被AI給集體平權了。

這是表面的變化，大部分關注AI的人都能看到。

但這，只是故事的開頭。

二. 軟件正在從資產變成耗材

這一點，很多人還沒反應過來。

過去二十年，全球科技行業最成功的一種商業模式，是SaaS，Software as a Service，軟件即服務，當然，注意我說的是全球。

它的邏輯特別簡單。

我花幾千萬甚至幾個億，雇一堆頂尖工程師，花幾個月時間做一款軟件，然后持續迭代。

這款軟件很難被復制，因為代碼量太大、架構太復雜、經驗積累太深，然后我讓用戶按月或者按年付費來去使用。

用戶一旦開始用了，數據沉淀在里面了，流程跑起來了，他就很難再換了，這就是所謂的switching cost，遷移成本。

靠著這個模式，Salesforce的市值一度超過3000億美金，Adobe從賣光盤變成賣訂閱之后市值翻了好幾倍，全球SaaS市場的總規模幾萬億美金。

而整個模式有一個很核心的前提，就是：

軟件很難做。

但現在這個前提，好像有點不成立了。

之前看到一張圖，數據截止到今年1月底，絕大多數的SaaS股票，較其52周高點，都下跌了30%-80%不等。

我本來以為，現在已經3月份了，這個數據會有一些回升。

沒想到，現在很多比1月底，跌的更狠了。

軟件正在從資產變成耗材。

這兩個詞的區別是巨大的，資產是你投入重金打造、長期持有、不斷增值的東西，而耗材，是你用完就扔、隨時可以替換的東西。

以前的軟件是資產。

比如Photoshop，幾十年的技術積累，你想復制一個，幾乎不太可能，即使能復制，成本也巨大。

但現在呢？你讓Claude Code幫你做一個圖片處理工具，帶批量裁剪、格式轉換、基礎調色功能，可能一個小時就出來了，它不能完全替代Photoshop，但對于大多數人的大多數需求來說，夠用了。

而且更關鍵的是，耗材是不需要維護的，以前的軟件你得不斷更新，不斷修Bug，不斷適配新系統，這些維護成本非常高。

但日拋的軟件不存在這個問題，我有新需求了，就重新做一個，可能比在舊有的軟件上迭代，還要快。

你去看這兩年不少 SaaS 公司的財報和估值表現，就能感受到這種變化。

整體上，行業增長在放緩，拉新越來越貴，老客戶擴張也不如前幾年強。以前投資人看SaaS公司，很喜歡看一個指標，叫NDR，也叫NRR，凈收入留存率，它看的就是同一批老客戶，一年之后有沒有繼續付更多的錢。

過去兩年，這個指標在不少SaaS公司里都從高位回落了。

軟件，開始變得不再是資產。

三. Agent填平了人機交互的鴻溝

這一點，要從那個小龍蝦，也就是OpenClaw說起。

2026年1月，OpenClaw全球炸了，然后過完年，在中國也炸了。

很多人覺得OpenClaw只是又一個開源項目火了，但說實話，我一直覺得。它真正的意義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它讓普通人第一次真正理解了Agent是什么。

從能力上，我肯定不覺得它比Claude Code牛逼。

但，就像DeepSeek R1讓普通人知道了什么是推理一樣，OpenClaw讓普通人知道了什么是Agent，這種認知的拉平，往往才是時代真正的入口。

但為什么OpenClaw能引起大眾的驚濤駭浪？這個問題我覺得才是關鍵。

我覺得，還是要從軟件的本質說起。

也就是，軟件到底是什么？

我覺得，把所有花里胡哨的東西剝掉，軟件的本質其實就是一個翻譯層。

你想讓計算機幫你做一件事，但計算機聽不懂人話，所以需要一個中間物來溝通，這個中間物就是UI界面。

button、菜單、輸入框、下拉列表、選項卡、彈窗、Toast等等等等…所有這些東西存在的原因，都是因為人和機器之間有一道語言的鴻溝，需要一座橋來跨過去。

我是用戶體驗設計師出身，2015年入行，最早做UI，后來做交互設計，也做了不少用戶研究，一晃眼，十年了。

今晚寫這篇文章之前，我翻了將近一個小時的《About Face 4》，這本書，曾經被譽為交互設計領域的圣經。

真的，一邊翻一邊真的非常感慨。

在交互設計領域，里面有個核心概念，就是實現模型和心理模型。

實現模型是系統實際運作的方式，心理模型是用戶以為它運作的方式，這兩者之間的差距，就是我們這些設計師，存在的全部意義。

好的設計就是讓界面的表現盡量貼近用戶的心理模型，讓用戶不需要理解系統是怎么運作的，也能順暢地完成任務。

而開篇的13問，第一個問題就是，用戶是誰。

這個問題我問了自己很多很多很多遍，它也是我做內容的底層方法論。

回想自己過去還在做用戶體驗的時候，一筆一筆畫原型，設計UI，跑可用性測試，一遍一遍跟產品爭論用戶不會這么想。

但今晚翻著這本書，看著每一條曾經刻進骨子里的規則，我心里的感覺很復雜。

書里說，設計師要彌合實現模型和心理模型之間的鴻溝。

但如果Agent填平了這道鴻溝呢？如果用戶根本不需要跟系統打交道了呢？

書里說，要以目標為導向來設計，但如果，用戶的目標可以直接用一句話告訴Agent，Agent自己去調用各種Skill來達成呢？

那我們設計師，存在的價值，又是什么？

那人機交互，存在的價值，又是什么？

我們的UI，一直以來，都是用戶與機器之間的橋。

你可以回想一下，你平時用軟件的體驗。

就拿最常見的報銷來說，你出差回來要報銷，你得先打開公司的報銷系統，登錄，找到對應的報銷類目，選差旅費，然后一條一條填，日期、出發地、目的地、交通方式、金額，每一筆都要填，然后上傳發票照片，一張一張傳，然后選審批人，寫報銷說明，有時候還要關聯項目編號。

提交之后發現有一張發票傳錯了，打回來重新來。

這中間大概二三十步操作，每一步都是你在通過界面跟系統溝通。

但如果你仔細想想，這二三十步里，真正屬于你的決策其實只有一個。我出差花了這些錢，公司該報給我。

剩下的全是溝通成本，我從來不相信，真的有人會享受在報銷系統里點來點去的過程，你只是因為，沒有別的辦法告訴系統你想要什么，而制度又是如此，你沒有辦法。

而且這種痛苦不止報銷，你在CRM里錄一條客戶信息，真正的決策是我跟這個客戶聊了什么、下一步怎么跟進，但你得花十分鐘填各種字段。

你在項目管理工具里創建一個任務，真正的決策是這件事該誰做、什么時候交，但你得選看板、選標簽、設優先級、填描述、@相關人。

就像我們公司自己的一個巨型項目表，我們的商務和AE，每天有大量的時間浪費在了填表上了。

我們每天跟各種工作軟件的交互，90%都是在做翻譯。

把你腦子里的意圖，翻譯成系統能理解的格式化輸入。

這就是UI存在的本質原因，真的不是因為人們喜歡界面，是因為，人們真的沒有更好的方式跟機器說話。

而OpenClaw和它背后代表的Agent時代，做的事情就是填平這道鴻溝。

還是拿報銷來說，現在你跟Agent說一句，我上周出差北京三天，幫我把報銷提了。

Agent自己去讀你的行程記錄，自己匹配發票，自己填表單，自己選審批人，自己提交，而你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說出那句話。

以前你要訂機票，你打開飛豬或者是攜程，搜航班，比價格，選座位，填信息，一通操作。

現在你跟Agent說一句，幫我訂明天去上海的航班，靠窗，別買保險，可能就OK了。

Agent可以自己去調用Agent Browers這個skills去調用瀏覽器去幫你進行購買，也可以自主調用飛豬或者攜程的MCP來自主購買（當然這個需要兩家支持）。

以前你要整理周報，你得打開好幾個系統，導數據，開Excel，做圖表，寫分析，排版，發郵件。

現在，你可以說一句，把本周的數據整理成周報發給老板，Agent就可以自己調用一個叫做data-report的Skill拉數據，再調用一些數據分析的Skill做總結，再調用一個飛書的Skill，把他發出去。

你甚至不需要知道這中間發生了什么。

這里面有一個關鍵的概念變化。

以前的產品形態是App、是網站、是小程序，它們的共同特點是，有界面，給人用。

而Agent時代的產品形態，我覺得，很有可能是Skills。

你只需要說一句話，Agent自動調用對應的Skill，完成任務，返回結果，人只需要說出想要什么，中間的所有步驟全部由Agent和Skill來處理。

這就是為什么說UI，還有人機交互，正在失去存在的理由。

因為Agent填平了人機交互的鴻溝之后，大量的界面根本不需要存在了。

機票查詢不需要界面，Agent直接調Skill就行，會議室預訂不需要界面，Agent直接調Skill就行，數據報表不需要界面，Agent直接調Skill就行。

以前，企業的核心能力是做出一個好用的產品，好用的標準是界面直觀、交互流暢、體驗舒服。

現在，企業的核心能力，正在開始變成把自己的業務、核心，封裝成一個個Skill，讓各種Agent可以調用。

沒有UI，但它是產品。

沒有下載，但它有用戶。

只不過用戶是Agent。

四. 你的用戶可能不再是人了

Agent時代的產品形態是Skill，而Skill的用戶是Agent。

過去，我們所有軟件的設計，所有產品的思維，所有商業模式的構建，都建立在一個沒有人質疑過的隱含假設上。

也就是，用戶是人類。

用戶畫像、用戶體驗地圖、可用性測試、眼動測試、NPS評分、A/B Test、漏斗分析、留存曲線等等等等…

這些刻在我們血液刻在我們骨子里的人機交互的方法論，整套體系，他都是圍繞人來的。

我們研究人的行為模式，人的心理預期，人的操作習慣，人的注意力分布，人的情緒反應，然后基于這些研究來設計產品、制定策略、優化體驗。

人機交互幾十年了，沒有人覺得這個前提有什么問題。

用戶當然是人，不然是什么？

但，我們回去看，那些使用Skills的場景。

比如說，我隨便瞎寫幾個Skills，Agent可以調用flight-search Skill幫你查航班，Agent調用room-booking Skill幫你訂會議室，Agent調用data-report Skill幫你出周報。

那在這些場景里，誰是用戶？

不是你，也不是我。

是Agent。

你是最終受益者，但你不是用戶。你沒有打開過任何界面，沒有點擊過任何按鈕，沒有跟這些Skill有過任何直接的交互。

Agent才是那個在調用這些能力、處理返回結果、做出判斷和選擇的角色。

注意，這并不是比喻，這就是字面意思。

推演到更遠的場景，現在你要訂機票，你還會自己說一句幫我訂機票。

但，再往前走一步呢？你的Agent知道你下周三有個上海的會議，它自己判斷你需要機票，自己去查航班，自己比價，自己下單。

全程你都不知道這件事發生了，直到Agent給你發一條消息說，下周三的航班已經訂好了，東航14:20，靠窗。

在這個場景里，從需求產生到任務完成，中間經過了好幾個Skill，但沒有任何一個環節有人類參與。

Agent-to-Skill，Skill-to-Skill，Agent-to-Agent。

人類變成了最終的消費者，但不再是過程中的操作者。

過去我們做產品，優化的是人類的操作路徑，也就是按鈕放哪，字多大，顏色對不對，流程順不順，首屏轉化高不高。

未來很多產品，優化的對象，會變成Agent的決策路徑。

你的文檔是否足夠清晰，你的接口是否足夠穩定，你的權限體系是否足夠標準化，你的調用成本是否足夠可預測等等等等。

以前，好的用戶體驗是讓人用得爽，以后，好的用戶體驗，很可能是讓Agent調得爽。

過去一個產品做增長，你關心的，可能是是下載量、DAU、留存、轉化率等等，但以后一個產品做增長，你可能更關心的是，被多少主流Agent默認接入，被多少工作流引用，在多少自動化鏈條里占據一個穩定節點。

過去，我們爭的，是人的時間。

以后我們爭的，可能，就是Agent的調用權。

很多企業過去最擅長的東西，價值會被重估。

你做了一個很美的界面，可能沒什么用了，因為沒人看。

你設計了一套很絲滑的操作流程，可能也沒什么用了，因為沒人點。

你投了很多錢買流量，可能效率也會變低，因為真正的點擊者已經不是人了。

未來真正重要的，可能是另外幾樣東西。

第一，我覺得是可調用性，也就是，你有沒有被Agent理解和接入的能力。

第二是可靠性，當Agent反復調用你的能力時，你是不是總能穩定返回正確結果。

第三是信任度，Agent為什么要優先調用你，而不調用別人，是因為你的品牌更權威，數據更準，履約更穩，還是其他的信任背書。

第四是可組合性，你是不是能被輕松拼進別人的工作流里，像樂高一樣，隨取隨用。

在Agent時代，產品的臉，產品的UI，正在變得沒那么重要，產品的骨架反而變得前所未有地重要。

首頁也許不再是首頁。

API文檔、權限說明、調用協議、反饋閉環，這些原來藏在后臺的東西，也許，會變得越來越像首頁。

五. 中間層的消亡

最后一點，也是我覺得最悲哀的一點。

如果，我們把視角再往后拉一步，拉到整個人類商業史的尺度上來看。

你會發現一個貫穿始終的規律。

就是，每一次重大的技術變革，本質上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提高信息的流轉效率，消滅中間層。

印刷術消滅了抄寫員，電話消滅了信使，互聯網消滅了信息中間商，電商也消滅了很多經銷商，因為工廠，可以直接賣給消費者了。

每一次，被消滅的都是那個站在兩端之間、靠轉手信息或價值來收費的角色。

那么，回到我們最核心的那個話題，軟件是什么？

我們前面用了很大的篇幅去說，軟件，它本身就是一個中間層。

Andreessen在2011年說軟件吞噬世界的時候，這個中間層在擴張，同時消滅舊有的中間層。

那時候，軟件在滲透進人類活動的每一個角落，打車需要一個軟件來匹配司機和乘客，外賣需要一個軟件來連接餐廳和食客，辦公需要一堆軟件來協調信息的流動，娛樂需要軟件來分發內容。

15年來，軟件這個中間層越做越大，越做越厚，越做越復雜。

它像一張巨大的網，覆蓋了人類生活的方方面面。這張網上養活了無數公司、無數崗位、無數從業者。

全球科技行業的繁榮，本質上就是這個中間層，消滅了更舊的中間層，然后不斷膨脹的結果。

而AI開始吞噬軟件，也就是軟件這個中間層，本身正在被消滅。

整個軟件從一個厚重的產品，被拆解成了一個個輕量的能力原子。

這個過程跟電的普及我覺得還挺像的。

在電網出現之前，工廠要自己買發電機自己發電自己維護，電網出現之后，沒有人自己買發電機了，你只需要插上插頭，電就來了。

你不需要知道電是怎么發出來的，不需要知道電網是怎么運作的，你只需要知道你想要電。

AI加Agent加Skill，在我看來，就是新的電網，而，軟件就是那臺正在被淘汰的發電機。

以前你要購買一個軟件，安裝它，注冊賬號，學習怎么用，適應它的邏輯，把數據遷進去。

現在，你什么都不需要，你只需要說出你想要什么，Agent自動調用合適的Skill來完成。

能力是流動的，按需的，即時組裝的，用完即走，不需要安裝，不需要訂閱，不需要學習。

軟件花了15年吞噬了世界，把世界變成了數字化的。

現在AI來了，顛覆引擎本身，正在被顛覆。

而且這個中間層的消亡，不只發生在軟件身上。

因為AI和Agent，所以，公司和組織的中間層，你會發現，也在逐漸消亡。

一家公司是怎么運作的呢，其實吧，跟軟件一樣，它也是一層一層的中間層搭起來的。

一線員工做執行，他們上面有組長、主管來協調和分配任務。

組長上面有經理來做決策和資源調配，經理上面有總監來定方向和做跨部門協調，總監上面有VP來做戰略分解，VP上面有CEO來拍板。

這個金字塔結構之所以存在，就是因為，信息的傳遞和處理需要中間層。

CEO不可能直接管一百個一線員工，他的帶寬不夠，所以需要總監來幫他分解目標，需要經理來幫他協調執行，需要組長來幫他盯進度。

每一層管理者，都在把上面的意圖翻譯成下面能執行的指令，再把下面的進展翻譯成上面能理解的匯報。

其實，本質上，跟軟件的邏輯一模一樣。

管理層就是組織里的UI，是意圖和執行之間的中間層、翻譯層。

而有了AI和Agent之后呢？

當公司的業務經驗、數據等等，都被封裝成MCP和Skills之后。

一個CEO說，我要看過去三個月各業務線的利潤趨勢和異常波動，以前這句話得經過VP分解、總監傳達、經理安排、分析師執行，整個下來，可能要兩三天。

而現在Agent直接調用數據Skill，十分鐘給你一份完整的分析報告。

這個不是幻想，我自己的公司，雖然人不多，才30多個人，但是我現在就是這么干的，一句話，所有的數據報告我全都能看到，而且是任何維度，任意分析。

再比如，一個業務負責人說，幫我把這個季度的OKR分解到各個小組，以前呢，這個事情需要開三輪會，一輪對齊目標，一輪討論拆解，一輪確認產出。

現在，Agent了解公司的戰略方向和各小組的能力邊界，它就可以先出一版分解方案，人來做最終的判斷和調整。

當Agent填平了信息傳遞和處理的鴻溝，組織里那些專門負責傳話、協調、分配、匯總、對齊的中間層角色，我真的覺得，就會面臨跟UI一樣的命運。

不是說管理者會消失，就像不是所有UI都會消失一樣。

那些需要做戰略判斷、需要處理人際關系、需要在不確定性中拍板的管理角色不會消失，但那些主要職能是信息搬運和任務分發的管理角色，會被大量壓縮。

也就是，中間層。

崗位在合并，層級在壓縮。

這就是中間層消亡的完整圖景。

軟件是人和機器之間的中間層，Agent填平了這道鴻溝，軟件被吞噬。

組織的管理層是意圖和執行之間的中間層，Agent同樣在填平這道鴻溝，組織結構也在被重塑。

從產品到公司到行業，中間層無處不在，而AI正在同時對所有中間層發起沖擊。

而且這個顛覆的速度，我覺得，遠比15年前要快。

寫到這里，可能有人想問，那我們怎么辦。

說實話，我沒有標準答案。

如果我有，我現在就不會坐在這兒，在一個深夜，一邊翻著一本十年前讀過的書，一邊寫一篇不知道明天還有多少人關心的文章了。

但有件事我是確定的。

這個變化比大多數人以為的要快得多，不是五年十年以后的事，可能就是這一兩年。

15年前Andreessen寫那篇文章的時候，柯達還在賣膠卷，諾基亞還在做塞班，他們不是不知道變化在發生，他們只是覺得自己還有時間。

但，他們沒有。

我今晚翻《About Face 4》的時候，也有過一個念頭，我在想，人機交互、UI設計這些知識，還能用幾年？

然后我把書合上了。

那一瞬間，我覺得，執著于這個問題本身就是錯的。

柯達的問題不是膠卷不好，是他們一直在想怎么讓膠卷更好，而沒有去想一個沒有膠卷的世界會是什么樣子。

時代不會問你準備好了沒有。

它只會無情的翻到下一頁。

而我們能做的。

也許就只能是，在翻頁的聲音里，拼盡全力。

搞清楚下一頁，到底寫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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