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取消中考五五分流，都上高中，就能解決中產焦慮？

鳳凰網原創中考“五五分流”焦慮本質上是大城市中產家庭的輿論投射，即便取消分流，最終也不會有什么改變。你想讓孩子擺脫的環境，一樣會跟隨他升入高中。

作者丨劉遠舉

資深媒體評論員

多家智庫研究員

將高中三年納入義務教育，反對五五分流的呼聲，在網絡輿論中一直很強烈。這也是這次兩會的熱議話題。所謂五五分流，指初中畢業后，以50%的分流率，一部分去上高中考大學，一部分上職高。

我覺得，現在關于高中教育的討論很多，但大多都流于表面，似是而非的觀念也多。很多家長自己也是稀里糊涂的。

本文不討論是否應該五五分流，也不討論高中是否應該納入義務教育，而是把一些基本問題、邏輯、推演分析清楚。先討論是什么、為什么、會怎么樣，才能討論應該怎么做。

德國模式固然好，但有代價

首先，在我看來，某種程度上，對高中分流的焦慮，是個輿論現象，是典型的中產議題扭曲真實需求。大城市中產家庭給孩子設計的路是“再怎么都要上個大學”，但實際上，更多的中國家庭并不強求上大學，而是抱著“能讀就讀，不能讀，就學個技術，找份工作”的想法。

但是，大城市中產家庭在輿論中發聲的能力強，就會掩蓋其他聲音。比如我的公號中，北上廣深杭的粉絲比例，就能達到38%，而北上廣深杭常住人口總量為9000萬，僅占中國人口的6%。

其實，在初中就有五五分流焦慮的孩子，意味著成績在班里沒超過前50%，而中國考985的比例是0.7%，211是1.8%。這些孩子到了高中，只會更加吃力，最終，多半也只能上個民辦本科，意義也不大。不分流并不能解決家長的執念。

當然，一部分家長，想要孩子進高中，未必是一定想考個好大學，而是因為職業學校氛圍太差，擔心孩子在職業學校學壞。這些家長希望孩子能在高中，健康、安全地度過三年。

解決這個問題，一個方向是把職業高中辦好，但這很難。

教育其實是社會勞動的準備階段，和社會息息相關。所以，我們討論教育問題，不能單純看教育，頭痛醫頭，而是要把社會和教育聯系起來。

基于職業高中的性質，從事的多是體力的、標準化的勞動，企業管理起來很簡單。打個比方，生產線，一模一樣的零件，甲做30個，乙做5個，沒有任何借口，干不了就走人。所以，企業并不關心員工素質。

更何況，職高的教學和現實也是脫節的。一個教修車的學校，再怎么緊跟需求，都比不上修車店的學徒。學校不可能買幾臺小米su7、問界m8讓學生拆裝。但在修車店當學徒，一天見到好幾臺。所以，哪怕修車店這樣的用人單位，對教學質量，也不會多在意。

當用人單位對教學質量不關心，對畢業生的成績并不在意，學生就沒有了基本的約束和動力。學生沒有目標約束，這個學校無論如何，都是難以辦好的。

與之對應的是，高中氛圍好是因為兩個原因：首先，高中的學生是有目標約束的，他們要考大學。這是一個內驅目標，可以高效驅動他們努力學習。整天忙都忙不過來，哪有學壞的時間。

順著這條線，到了大學，因為是非標準的腦力勞動，用人單位會篩選素質。篩選的方式，就是看是否過四六級、看績點、看獎項，所以，大學生也會努力。

學習德國解決不了職業高中的問題。輿論中常見到羨慕德國職業教育好的觀點。比如，“中國與德國的教育水平存在較大差距。德國擁有全球第一的職業教育體系，藍領、白領和公務員之間的社會地位沒有高低之分，技工是中產階級的重要組成部分。德國擁有穩定的職業教育體系，為德國制造源源不斷地提供高素質的熟練勞動力。”

但是，技工是中產階級的一部分，不是因為職業教育好本身好，而是工人工資高。工人工資高，也不是因為職業教育好，而是因為德國是發達國家，工人工資本身就高。

工人工資高，一定程度上是因為更規范。在歐洲安裝空調很貴。一臺700歐元（約合人民幣4840元）的普通分體式空調，安裝費用往往和空調本身等同。歐洲電工時薪普遍在50-150歐元之間，安裝分體式空調人工費可達500-1200歐元。

安裝貴，是因為要資質。

如果在中國裝空調要證，且每年獲得資質的人數嚴格控制，那么，安裝空調的價格也會很高。一個空調收費5000塊，不準自己安裝，沒資質的安裝罰款2萬元，那么，教空調安裝的職高，一定是最熱門的專業，為了考證，學生學習也會非常努力。

但話說回來，工人工資高，是好事。但準入門檻、資質對制造業來說，未必是好事。德國總理默茨訪華后直言德國生產力不足。或許，中國的職業教育像德國的時候，中國的制造業會更高端，但也會喪失如今的優勢，沒了沖勁和規模。

各憑本事，還是絕對平等？

所以，社會需求決定了職高是不可能像高中那樣的。而某種程度上，職業教育一定是辦不好的，或者準確地說，是達不到預期的。那么，解決問題的第二個方向“不分流，都進高中”呢？

現在的情況是，人分流了，不上進的、家庭層次相對較低的，都被分到職業高中去了。好的集中在一起，你追我趕，氛圍自然好。壞的集中在一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能鶴立雞群的總是少數。

但如果不分流，學生都進高中，則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仍然設立重點高中，按成績分。那么，成績好的還是進重點高中，成績不好的，原來進職高的那部分人，進相對較差的高中。

還是原來那群人，進同一所學校，只不過名字不同了，從職高改為了高中。大多數人同樣沒有考大學的預期，用人單位同樣不會在意成績。那么，會有改變嗎？

顯然，這不是反對五五分流的家長們預期的。因為他們預期的是：我的孩子不被分流，和好孩子一起上高中，而不是所有孩子都不分流，魚龍混雜，一起上高中。但后者，才是真實會發生的。

另一種可能是，既然是義務教育了，那就不應該分三六九等，不設立重點高中，拉平高中水平。好孩子、壞孩子，不再“人以群分”，而是均勻分布。初中孩子還相對較小，老師比較容易控制，到了高中，學生能主導自己的社會，這種相互影響的結果，到底是好的帶壞的上進，還是壞的拖好的后腿，就很難說了。

對于本身上職高的學生而言，這不是一個更壞的結果。但現在五五分流之下，能上高中的學生的父母，則會堅決反對這種“合流”。只不過他們現在還沒發覺這個事。但到時候取消重點中學，按照義務教育的方式，就近入學，那些成績好的孩子的家長會拼死反對。

所以，現在輿論中存在的對不分流的想象，不是真實的。取消五五分流，注定達不到家長的預期。

而且，它最艱難的地方，不在于做大高中蛋糕這樣一個福利問題，而是它很可能是一個左右理念的問題：左邊的覺得，應該更公平，大家一視同仁進高中；右邊的覺得，應該更自由，大家各憑本事，憑什么你來分我的教育資源？

那么，有了這些更清晰的認識，在下一篇文章中，就可以更深入地討論五五分流，以及高中學制應該如何改的問題。

劉 遠 舉

央視網、第一財經、光明日報、騰訊大家、南方周末、新京報、南方都市報、FT中文網、澎湃等特約作家，多家智庫研究員。

關注時政、財經、科技話題，以深度、專業、理性的態度，去掘現象背后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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