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說"紙老虎"的是潘金蓮——從特朗普三用"紙老虎"說起

2026年3月，特朗普在二十天內兩次祭出"紙老虎"，先指伊朗，后罵北約。加上2025年9月嘲諷俄羅斯的那次，他已經三度使用這個詞。一個美國總統反復引用一個中國的政治詞匯，細細追究起來后面有著出入意料的起源和有趣的發展歷史？

紙老虎最早的文字出處是水滸的潘金蓮

追問"紙老虎"的來歷，得先往回走很遠，遠到一個我們意想不到的人。

在現存文獻中，最早留下"紙老虎"字樣的，據考是《水滸傳》。潘金蓮罵西門慶，用的是"見個紙虎也嚇一交"，意思已經昭然：你是個被一張紙糊的東西就能嚇倒的懦夫。這大約是明代。

此后，"紙老虎"在民間悄悄流傳了幾百年。清末，李鴻章在垂老之年說了一句驚人的自我剖白："我辦了一輩子的事，練兵也，海軍也，都是紙糊的老虎，何嘗能實在放手辦理？"一個老人用這個俗語總結了自己的一生。不知道這是悲嘆，還是解脫。

可見，"紙老虎"根本不是某個人的發明，它是民間口語，是集體智慧對某一類人的精準命名——外表兇猛，內里空洞。一旦被戳破，就什么都不剩了。

這個詞后來之所以能走向世界，靠的是另一個人，和另一個時代。

毛澤東的點石成金

1946年8月，延安。一位美國記者問：原子彈真的那么可怕嗎？

得到的回答是：看樣子可怕，實際上并不可怕——那不過是一只紙老虎。

現場的翻譯猶豫了一下，想把”紙老虎”譯成英文里現成的詞——“稻草人”（scarecrow）。但他被糾正了：不對，就要直譯，paper tiger。

一個英語里原本沒有的復合詞就這樣誕生了。“paper tiger”不是翻譯，是造詞。這個字面直譯后來席卷全球，成為二十世紀最具辨識度的政治術語之一——幾乎所有語言都直接借用了這個詞的字面結構。

事實上，將”紙老虎”引入政治語境的并非始于延安。早在1920年代，國內革命運動興起之初，已有政論文章用這個詞形容帝國主義的虛張聲勢。但將其系統化為一套完整的戰略哲學——從戰略上藐視，從戰術上重視——并將其推向世界的，是那個特定的歷史時刻。

這個詞的旅程，至此完成了從明代小說里的市井罵人話，到全球政治詞典的蛻變。

特朗普的再三引用

八十年后，這個詞被一個美國總統撿了起來，而且一用再用。

第一次是2025年9月。聯合國大會期間，特朗普在與澤連斯基會面后發文，稱俄羅斯"打了四年毫無進展，像只紙老虎"。這是一次重大的立場翻轉，他此前一直力推烏克蘭割地換和平，這一刻卻突然說烏克蘭有實力打贏、收復全部領土。普京隨即反擊："那你們去對付這只紙老虎好了。"兩個大國領導人圍繞一個毛澤東的詞互相抽臉，本身就是一個奇異的歷史畫面。

第二次是2026年3月16日。美以聯合打擊伊朗約三周后，特朗普在白宮發布會上宣稱："現在的伊朗是一只紙老虎。兩周前它還不是紙老虎，現在是了。"這是戰績匯報，也是自我加冕。言下之意，是我的軍事行動把一個強敵變成了空殼。

第三次是2026年3月20日，也是三次中情緒最烈的一次。伊朗封鎖霍爾木茲海峽，油價飆升，特朗普要求盟友派艦協助疏通，英法德日澳等國婉拒。他在 Truth Social 怒斥："沒有美國，北約就是紙老虎！懦夫，我們會記住這一切！"

三次發言，對象迥異，但邏輯一貫，指出虛張聲勢，宣告可以不怕。用在俄羅斯身上，是翻臉宣言；用在伊朗身上，是勝利宣告；用在北約身上，則是憤怒的羞辱，更像一個被孤立的強人在宣泄。

一個詞，三種命運

追溯這個詞的旅行軌跡，會發現它其實承載了三種截然不同的世界觀。

潘金蓮罵西門慶，是個人層面的蔑視，你不過是個色厲內荏的懦夫。生動，刻薄，精準。

毛澤東說帝國主義是紙老虎，是在建立一套戰略認識論：弱者并非真的弱，強者并非真的強；恐懼本身是一種意識形態，而意識形態是可以被推翻的。"紙老虎"在這里是一種解放性的認知，它告訴那些覺得自己一無所有的人，不要怕。

特朗普三次援引，則是社交媒體時代的政治口號，強烈、即時、可傳播，但缺乏體系。他的"紙老虎"沒有戰略深度，更多是一種情緒出口，一種比拳頭更省力的羞辱方式。

從市井罵架，到革命哲學，再到推特政治，同一個詞，每一次轉世，都帶著它那個時代的氣息。

還有一層諷刺值得一提，這個詞的政治意涵本是中國創造來形容美帝國主義，現在卻被一個美國總統反復援引來描述他們的敵人，甚至盟友。

毛澤東當年用它解構美國的恐嚇，而今天美國的領導人用它解構自己的盟友。那只紙糊的老虎，在世界的另一面，仍然在轉手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