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Claw 爆火的第二天,我們坐在了智子芯元的辦公室里,聽聯合創始人林志航分享他們的新產品 KernelCAT。
KernelCAT 是一款本地運行的 AI Agent。
在林志航看來,今天很多 AI 產品的交互方式仍然是為人類設計的。GUI、按鈕、菜單,這些都是為了讓人更容易操作計算機而發明的。但計算機誕生之初并沒有這些界面,只有 terminal。在那個世界里,人們通過一行行指令直接與機器對話。
「當一個系統已經可以完全由 terminal 控制,」他說,「為什么還要再給它做 GUI?」
KernelCAT 的起點正來自這種想法:不是把 AI 嵌入一個產品,而是讓它成為能夠掌控電腦的智能體。
當材料只存在于你的電腦里,當文件、代碼和環境都只在本地存在時,再強大的模型也無法真正理解你的世界。只有在這臺機器上運行的智能,才能進入這個上下文。
于是 KernelCAT 試圖做一件更極端的事:讓 AI 直接操作電腦。
很多頂級程序員至今仍然在 terminal 里工作,因為那里更直接、更接近計算機本身。林志航覺得,AI 也應該擁有屬于自己的工作方式。
智子芯元一直在用 AI 做計算加速。在來上海見真格之前的飛機上,林志航正在讀《人類群星閃耀時》。書里寫到斯科特遠征南極,他離開溫暖的家和剛出生的孩子,向地球最后的未知之地進發。
他們做了周密計劃,卻仍被風暴、嚴寒和無盡的冬夜拖垮。斯科特最終抵達南極點,卻發現那里早已插上他人的旗幟。返程途中,體力耗盡,世界只剩白茫茫一片。
他沒有抱怨,只在遺書里給妻子寫道:「關于這次遠征的一切,該怎么和你說呢?」
它不知比坐在舒適的家里要好多少。
同一天,林志航在自己的備忘錄里寫下:「我們的目標是人類無法觸及的算子。」
或許這一路會日夜難安,也許在盡頭會看到他人先一步插下的旗幟,但這場探險本身的每一刻都彌足珍貴。
繼續向未知之地挺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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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rnelCAT
Q:設計 KernelCAT 的靈感從何而來?
林志航:KernelCAT 被設計之初是為了做計算加速,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主要在賦予 AI 一些運籌優化的能力。我們設計時發現,這些能力如果真正釋放出來,在其它領域也會有巨大潛力。
很多特性的增加不是憑空想出來的,而是跟著用戶真實的使用需求去演進。就像我寫代碼的時候,常常同時改三個不同位置的代碼,它們各自承擔不同任務。那對應的就是我給 KernelCAT 一個特性「同時在多個 workspace 工作的能力」。
很多時候我們是先觀察自己。畢竟我們自己既是開發者,也是第一批重度用戶。我們會反思自己的使用方式,把它們逐漸體系化。慢慢地,KernelCAT 一個很核心的目標是想看看非技術同事會怎么用這個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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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有用出來什么好玩的 case?
林志航:我意外發現大家對整理文件夾的需求特別強烈。
我一直很相信 AI 的底層能力。如果一個 AI 產品的第一步是讓你先選擇一個工作區,本質上是在假設:你已經提前準備好了一個文件夾,里面放齊了所有任務材料,然后再讓 AI 開始執行。可現實是,如果我真有這么一個文件夾,我的工作大概率已經沒有那么痛苦了。
就像我這周出差報銷發票。如果我已經把飛書、郵件、微信里所有發票都整理進一個文件夾,那后面的事情也不需要 AI 了。
這有點像做飯。最累的是前期備菜,可能要花三小時,真正下鍋只有一小時。AI 要解決的恰恰是那三小時。
KernelCAT 有個我們之前沒預料到的能力:它能處理那些命名混亂、格式雜亂的發票。理論上,如果所有發票都用清晰的自然語言命名,當然容易。但現實往往是一串隨機數字。但 KernelCAT 會自動獲取你電腦里的材料作為參考,各種格式都能處理。
Q:設計 KernelCAT 有什么不一樣的視角?
林志航:AI 和人類的結合要到什么程度?
10% 是結合,100% 也是結合。在計算加速這條線上,很多人都在做類似的事。不同之處在于,我們可能更極端。我們想走到 90% 以上。
我們和華為官方一起發布過一個成果,適配的模型是 DeepSeek OCR 2。我們用了 38 分鐘,把它從一臺機器適配到另一臺。全過程我們只輸入了一句話:「把這個項目適配到這臺機器上。」
然后按回車。
接下來就是等待。
每一個團隊都在不同切面上做自動化。我們設計時更愿意考慮「如何把控制權完全交出去」。
在我組建新團隊的時候,對這種信仰的要求變高了。三年前找「相信 AI 的人」很難,現在找到聲稱「相信 AI 的人」變簡單了,但找到「真正相信 AI 」的人依然很難。就像讓你不系安全帶,上一個從沒坐過的司機的車,然后完全相信他。大概就是這種難度。
AI 帶來的生產方式變化太大,大到我們這種自認很懂 AI 的人也會跟不上。很多產品會說「每一行代碼都是 AI 寫的」。我們會更極端——KernelCAT 第一版是 AI 設計的,UI 也幾乎由 AI 完成。
Q:這個發現是在意料之外?
林志航:更準確地說是情況之外。
我們昨天在討論 KernelCAT 下一次迭代。有同事提出一個問題:有些命令執行本來就需要超過 10 分鐘,但我們現在給 AI 的單次執行時間上限是 10 分鐘,會超時,該怎么辦?
如果是傳統產品思維,我大概會延長超時時間。但在 AI 時代,我們完全換了一種方式。
我們給了它兩個能力:第一,創建后臺任務的權限;第二,讀取后臺任務輸出的權限。
假設是一個下載任務。人類如果等了 10 分鐘沒進度,可能就會中斷它。如果只是簡單把超時時間延長到 30 分鐘,問題仍然存在。相反,如果把它放到后臺,讓它周期性讀取進度,每 3 分鐘檢查一次,如果連續幾次沒有變化,它會主動終止;如果已經下載 80%,即使超過 30 分鐘,它也會判斷值得繼續。
我們解決「時間不夠長」這個問題的方法和時間本身無關。我們只是給了兩個能力,它自然就解決了。
今天下午我們還在討論并發探索。它可以在后臺同時開啟三個任務,通過讀取三路輸出實現并發。我們的邏輯一直很簡單:給它足夠 native 的能力,它通常能做得比我們預期更好。
我們很少限制 AI 的行為。我們更傾向于在可控邊界內給予它充分權限。它會努力做得更好。
我是 AI 降臨派。諾亦騰創始人戴若犁博士曾發過一條朋友圈:「如果有一天 AI 統治人類,在萬人坑上,最上面、坐北朝南曬得到太陽的,一定是我們這些曾為 AI 做過貢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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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激進的降臨派
Q:為什么會是降臨派?
林志航:我是一個堅定認為 AI 會比人類更聰明的人。
我的編程能力不算差,現在如果我說 AI 編程已經比我強,大家也不會意外。一年前我就這么說過。那時候人類和 AI 像我們在比賽跑步——如果它跑得更快,我們就開始強調別的能力,比如規劃路線、決策策略,把比賽規則往體力之外的方向去定義。
可這不代表人類更聰明。只是因為現有的工作環境是為人類設計的。
很多時候,人類之所以看起來更強,是因為被放在了一個更適合自己的環境里。環境是人類設計的,工具是人類設計的,流程也是人類設計的。如果在這樣的環境下你覺得 AI 不夠好,那不能說明你更聰明。
換個環境就未必了。就像如果把我們丟進一個完全為盲人設計的世界,我們未必生活得比 AI 好。
我甚至覺得,現在很多工程軟件和系統效率低下的問題,本質上都源于人類不夠聰明,包括我自己。我常常會因為自己的愚蠢而感到疲憊,但 AI 不會。
Q:在什么瞬間會有這種想法?
林志航:寫代碼的時候經常有。
如果某一天,全世界所有車瞬間都變成 AI 自動駕駛,人類完全不用參與,你信嗎?
如果真的能一次性全部替換成自動駕駛,而且已經是 L4、L5 級別,我相信是夠用的。現在自動駕駛要處理很多復雜場景是因為它在和人類一起開車。它需要預測人類的錯誤、防御人類的猶豫、對沖人類的不穩定。如果是一個純 AI 的系統,規則會簡單很多。
我的第一份工作在好未來。那一年我拿了集團唯一一個最高績效。因為我做了一個新的技術框架。在很多大公司里,晉升往往依賴搭建新的規則。于是這個世界上就有了很多奇怪的框架。
我受益過,但我不喜歡這種體系。
就像 FPGA,它本質上是用軟件去定義硬件,理論上可以變成任何結構,非常酷。可它一直賣得不好,其中一個原因是,人類寫不出足夠好的代碼。如果沒有足夠好的編程語言幫助我們,它就像給你一張復雜到看不懂的地圖。
F1 是最快的車,但它難開。如果未來自動駕駛已經可以把 F1 開好,那這個世界為什么還需要家用車?現在車的形狀本質上是為了保護人類的不穩定。很多科幻電影里的車不是為了讓人安心設計的。未來,也許滿街都是 F1 型的機器。
Q:所以你希望打造更適合 AI 的工作環境。
林志航:對,這幾乎是我們唯一重要的事情,其它都只是邊角。我們在做的是運籌優化。更準確一點,是為 AI 創造一個更原生的工作環境。
Q:這 7 個月為什么決定換成這種形態?
林志航:我們一直在用 AI 做計算加速,我們希望硬件能不受軟件約束,設計更第一性,軟件都由 AI 來寫。就像車,如果不考慮人類駕駛,輪子的設計、轉向機制,都可以完全不一樣。現在很多設計本質是為人類能力做妥協。
Q:你怎么判斷什么是有價值的?
林志航:看人類是否需要它,以及需要到什么程度。
在我看來,價值分兩種:優化性的價值和顛覆性的價值。
不要做錦上添花的東西,也不要做太顛覆的事。要像左暉做鏈家那樣,他第一天就想做大平臺,但做不起來,于是先在線下打透,再回來構建平臺。
我們做計算加速也是一樣。問題在于,使用芯片的人不夠聰明,包括我在內。我們寫不出足夠好的代碼,所以芯片能力沒有被釋放。也不是我們做錯了什么,是智力就擺在這了。
我們在想,如果用 AI 替代我們去寫計算加速的軟件呢?
我相信那會是完全不同的一種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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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豆包開源了,你會做什么?
Q:面試時會怎樣保證技術價值觀一致?
林志航:第一個問題是:假設明天豆包開源,你可以做任何事情,你會讓它做什么?
這里可以替換成任何一個當前主流 AI 的名字。如果回答只是「再做一個類似產品」,那太沒意思了。我還沒聽到讓我特別滿意的答案。
第二個環節是技術驗證。我們做算法加速,會給面試者一個題目,讓他用我們的工具寫一個算子。前后端都一樣,技術崗都要寫。我們會看他的操作 history。
第一層看能力。第二層我們問:你覺得我們的產品怎么樣?有今天的智能程度,人類還能為 AI 做什么?
最后一個問題:你認為最強的 AI 是什么?
Q:如果豆包真的開源,你會做什么?
林志航:我發現我現在已經答不好這個問題了。因為我心中的答案已經在做了。
Q:為什么把自己定義為極端?
林志航:「支持不絕對,就是絕對不支持。」
我覺得這句話放在這里也成立。你要做偉大的事情,如果不極端堅定,大概率做不成。當然,極端的想法不等于極端的行為。
就像之前教我們的俄羅斯合伙人打麻將,他是 IMO 金牌得主,特別會算,一整晚幾乎每次都是第一個胡。但他從來不胡大牌,最大的也就是門清自摸。
我問他為什么不沖更大的牌?他說那些玩法收益波動太大,競爭激烈。他的策略是:通過放棄極端選項,降低計算復雜度,保證自己穩態最優。
我恰恰相反。我是放棄那些平衡、穩妥、看起來合理的選擇,把空間壓縮到極端路徑上。
他的 action space 是通過「減法」變簡單。我的 action space 是通過「砍掉中間狀態」變純粹。
想要做一個偉大的事業,你如果內心不夠堅決,很難走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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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品背后是一只控制它的小貓咪
Q:產品今天的形態有受哪些經歷啟發嗎?
林志航:有一個瞬間影響了我們未來五年的決定。
當時和真格的鐘天杰在上海吃飯,我們討論為什么不該給 AI 設計一個 GUI 操作系統。
我當時說,計算機誕生的第一天是沒有 GUI 的,只有控制臺。既然如此,使用 terminal 的 AI 能力下限應該是那個時代的人類在 terminal 里能做到的一切總和。
如果它已經可以完全由 terminal 控制,你為什么還要給它做 GUI?
GUI 本質上是為人類設計的。很多頂級程序員其實并不用 GUI,他們仍然在 terminal 里工作,還寫得非常強。我不鼓勵這么極端的方式,但這件事本身說明:PC 是為人類設計的,不是為 AI 設計的。
AI 應該有自己的使用方式。從那天起,我們就開始往一個方向推:讓 AI 真正一往無前地往前跑,不再被人類的交互框架束縛。
你未來看到的很多產品,表層都會趨向「可用」「好用」「好看」,因為它們要面向人。但底層真正的智能可能只是一個控制它的小貓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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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假設五年后我們再對談,你會設想一個什么樣的場景?
林志航:我覺得人類的思想會被交互方式塑造。
當你坐在電腦前,你天然進入生產力場景;當你用手機打開 AI,就偏休閑一點;如果是在抖音里用,那就更娛樂。人們并沒有把很多 AI 產品當成真正的生產力工具,而是把它當成娛樂工具,或者非常有限的生產力輔助。這不是能力問題,是交互問題。
不同的交互形式會改變人類對 AI 的預期。
我們觀察到,同一個產品在電腦端和手機端收到的 query 完全不同。你在手機上發出的消息更探索性、更隨意;在電腦上,你會想很多、組織很多。哪怕是同樣的任務,你給 AI 的 prompt 都會完全不一樣。
OpenClaw 之所以火,一個客觀原因是它給了 AI 一個機會——即時通信的文本輸入。人們在 IM 里發出的內容往往非常自然、非常真實。這種輸入給 AI 的發揮方式很大。
相反,如果你給的是一個被框住、極度規范化的輸入,你不要指望 AI 有太大空間。
現在的教程都在教人如何把 prompt 寫得更清晰、更規范。但那些真正有創造力的輸入不會是被框限出來的。
Q:就像大家現在很喜歡 Typeless 這種語音輸入,也是新的交互方式。
林志航:我講個故事。
我之前做醫療大模型「華佗」。剛畢業那年,我得了嚴重腱鞘炎。有個很久沒聯系的朋友突然問我:「好了嗎?」我說:「感謝 AI。」他以為是醫療模型幫我治療。我說不是,是它幫我寫代碼了。
后來前幾天腱鞘炎又復發了。因為我現在和三個 AI 一起寫代碼。雖然它們幫我寫,但我同時要和三個對話,打字反而更多。換成 AI 讓我的腱鞘炎復發了。
天杰給我推薦了 Typeless。我試了一下,確實很好。但問題是,我還有慢性咽炎。接下來我可能就得看看腦機接口的項目了。
這個故事剛好對應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AI 幫助人類;
第二階段,AI 變快了,人類被迫跟上;
第三階段,人類開始擴展自身接口。
我覺得我做不了更快工作的原因不是因為我不會想,而是我的 IO(輸入/輸出)太慢。打字慢,讀得慢,輸入輸出都有限,再快就開始打錯字。現在有點像是 AI 在鞭策人類升級自己。
Q:為什么 Anthropic 會是最好的?
林志航:Anthropic 有種感覺,你會覺得他們想做成什么,就一定能做成。我還不知道他們怎么做到的。
有人問我為什么不去做大模型。我說做大模型很無聊。要訓練一個頂級模型,只要有資源和錢,未必做不到。但我做不到的是,建立一支可以持續領先且不靠抄別人也能領先的團隊。
Q:你用 Anthropic 有什么 wow moment 嗎?
林志航:沒有。但如果一家公司在你心里地位這么重,卻從未有一個 wow moment,那意味著它不是一次驚艷,而是持續地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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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或許不敵預期,但更精彩
Q:剛才聊到轉型的陣痛,你有任何類似的經歷嗎?
林志航:我本科是重慶理工大學,一個雙非院校。在創業,尤其是在 AI 圈子里,我認識的幾乎每個人學歷都比我強。
當年我放棄了北航的自主招生名額,去了這所學校。因為我通過比賽拿到的那個名額,只能選民用飛行器設計專業,而且是從本科讀到博士,路是被鎖死的。那是代價。
但我初中就開始寫代碼了。程序員很早就是我的人生夢想,所以我放棄了那條路。
從雙非本科到好未來,又正好遇上雙減。后來創業有過突破,但也沒有達到預期。很多投資人問我:「你一路走來好像都挺順的,會不會有一天遇到挫折,一蹶不振?」
我說,過得順,是結果。
Q:是什么機會初中就開始編程的?
林志航:電視怎么發光?怎么顯示畫面?聽起來很復雜,但你往下拆,最后不過是三原色的組合。燈也是一樣,看著復雜,本質不過是發熱發光、通電激發。工程機械也是,百噸級的設備看起來夸張,底層不過是內燃機、活塞、齒輪放大了規模。
你可以講材料學的細節,講工程優化,但原理是很簡單的。它用了更強的材料、更大的結構,但邏輯沒有質變。
只有計算機,我沒辦法講清楚為什么它能工作。
1 + 1 = 2,計算機是怎么做到的?你們現在能完整解釋嗎?即使是現在的我也要查些資料。
它對我來說是無法拆解的東西。我學它是因為我想理解它,沒有什么宏大敘事,只是想搞明白。
后來 AI 出現了。現在的小朋友,已經能覺得「計算機也沒什么了不起」,但他們完全無法理解 AI 為什么能有智能。每一代人都會遇到一個無法拆解的東西。
如果你問我,為什么要有人工智能?我最近很喜歡用一個概念去解釋:lossless compression(無損壓縮)。
你用 Python 生成一個一億位的隨機數。你怎么把它帶走?最簡單的方法是把生成這串隨機數的代碼帶走。如果這串數字足夠長,真正有價值的不是那一億位數字,而是生成它的程序。程序比數字更短,但包含了全部結構。
壓縮到極致,最后留下的是規律。
所以有人說,智能本質上是一種壓縮能力。當你能用更短的結構去表示更復雜的現象,你就在逼近智能。這是我見過最優雅的解釋之一。
Q:真遇到一個小朋友,你會跟他怎么解釋 AI ?
林志航:我講不明白。
Google 有道有名的面試題:「如何向你奶奶解釋搜索引擎?」
有一次我真的去跟我外婆試著講,講不通。后來我去看那些所謂的優秀答案,發現它們有個下限,對方至少得學過初中數學。所謂「講清楚」是有前提的。
Q:你怎么有的創業想法?
林志航: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使命。我覺得用 AI 做計算加速是我們這代人的使命之一。
假設有一天我們把這件事真的做成了,很可能下一代人會覺得我們是垃圾。他們會說,你看這家公司還在用 AI 去寫計算硬件的軟件,這思路太落后了。在他們看來,我們現在這一套也許就是過渡階段,是「too old too slow」。
我們現在溝通的時候發現,越資深的算子工程師,越不相信我們在做的邏輯。反而是一些 CEO 或站在更宏觀視角的人,會更容易接受。
這很正常。你想象一下,你發明了自動紡紗機,然后去找織布最快的那個人演示。他可能覺得你是垃圾。他會說,我已經夠快了,你能幫我多少?如果你去找國家級非遺傳承人講這個機器,他不打你都算客氣。但如果你去找廠長講,就不一樣。
將來可能也是一樣。當更強的智能出現后,人們會覺得現在的路徑根本不對。也許他們會說,為什么還要軟件去調度硬件?為什么不能直接在芯片上內嵌 AI,由芯片自己完成調度?
到那個時候,我們又落后了。
一代人終究會被淘汰。我的思考能力可能也只能到達當前這個階段。下一代人會跳得更遠。
我很早看過一本書叫《浪潮之巔》,里面講了一個話:「要在老糊涂之前退休。」
Q:藝術里面有個詞叫 unlearn,就是說你要把你學過的東西忘掉,那是不是現在做這些就是得忘掉一些東西?還是就忘不掉?
林志航:LLM 的 unlearning 正好是我研究過的方向。
你會發現,unlearning 和 forget 是兩回事。假設一個模型訓練于 1990 年,那時蘇聯還沒解體。到了 1993 年,現實已經改變,你怎么讓模型「忘掉」原來的世界觀?
覆蓋數據是不夠的。因為某些敘事占據了它大量訓練比例。我做著做著會覺得這個問題非常難。也許真正的 unlearning 本來就是人類做不到的。
與其強迫自己忘掉,不如在還記得這些東西的時候,保持開放。
Q:剛才提到打開一個 AI 產品是有預期的,我們應該對 KernelCAT 抱有什么預期?
林志航:我們現在的出發點是基于算子,把 AI 和程序化能力結合起來做產品。但當有一天我們發現,這個產品擁有更大的智能空間,我們可能要重新定義它。
我們現在有個草稿式定義:它是一臺能真正掌控你電腦的智能。
我們不太想從「它能做什么」去定義,而是從「它如何存在」去定義。它的形態是一個可以操作你電腦的智能體。至于它能做什么,那由用戶自己去想象。材料只存在于你的電腦上,哪怕一個比我們厲害得多的寫作者,沒有訪問權限,也無法重構那段內容。
所以我們會強調,它是在你的電腦上運行的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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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中長出生命力
Q:你希望未來別人會怎么描述你的團隊呢?
林志航:我來上海見真格之前,在飛機上讀了《人類群星閃耀時》。其中有一章《征戰南極》,講的是英國探險家斯科特。
他出發去南極時,孩子剛出生。他還是選擇遠征,去地球上最后一個無人占領的區域。那意味著嚴寒、風暴、極夜。后來他們確實抵達了南極點,但死在了返程途中。
在一片白茫茫的原始世界里,燃料耗盡,只剩凍死或餓死兩個選項時,他選擇體面地面對死亡。他在給妻子的遺書里寫,甚是懷念家里的火爐和孩子,但接著又說:「關于這次遠征的一切,我該怎么和你說呢?它不知比坐在舒適的家中要好多少!」
我覺得創業也是這樣。如果只是為了錢,沒有必要創業。
這個故事最美妙的地方在于,斯科特的起點是成為第一個征服南極的人。但他不是第一個。第一位是挪威人阿蒙森。
人類歷史上大量先進的計劃死在了路上。比如現在又火起來的 RISC-V。RISC-V 當年并不是因為不先進而失敗,是市場競爭輸了。后來時勢變了,它又被重新提起。
智子芯元也可能會死。我對這個無所謂。做計算加速這件事,有人把我們先打敗了,我也會高興。樂趣不在于第一個到達。功成不必在我。
你問我希望怎么被描述?
「計算加速先行者」很好,「未竟的先行者」也不錯。
智子芯元也可能會失敗,但用 AI 做計算加速這件事,如果有人把我們先打敗了,我也會高興。我真正害怕的,是如果我們倒在路上,后面的人看到,從此不再走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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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這種創業心情就像很多書里寫過的冒險。現在你還有什么沒搞懂的問題?
林志航:搞不懂的問題不一定是我的錯。我相信世界上總有人更聰明。有人問 Elon Musk 創業最難的是什么。他說,最難的是在一個復雜系統中,構建一個持續給出正確 feedback 或 reward 的機制。你需要一個系統能持續校正你。
Q:你會喜歡找之前也有過創業經歷的人嗎?
林志航:要看他的動機。如果他創業是為了偉大的事業,那要看我們在做的對他來說算不算偉大。如果不偉大,那就不匹配。如果他創業是為了快樂,那我們能不能給他快樂。從這個角度看,不合適的人遠多于合適的人。
Q:找到合適的人很難。
林志航:是長期且痛苦的事情。
Q:那你創業是為了什么?
林志航:偉大的事業。但偉大能持續多久?做人工智能平權當然很偉大。但也許有人只對某一階段感興趣,解決完一個問題后就覺得無聊。我自己也是,訓練大模型剛開始很有意思,后來對我來說就是流水線。
Q:如果用三個詞來形容現在的團隊的話,你覺得會用哪三個詞?哪三個詞?
林志航:年輕、混亂、多樣化。
Q:混亂這個詞很有意思。
林志航:要對抗熵減,首先得有熵。沒有混亂度,你拿什么對抗?
我們花了一個月討論如何和 agent 交互。傳統設計思路是字段、結構、拆解 JSON。但現在不需要了。AI 說什么,就渲染什么。不用定義字段格式,不用糾結結構。你只要接受它的輸出。
這在公司內部造成了巨大混亂。后端第一天入職就問:「為什么 Day 1 就做這么重的產品?」看起來什么都能做,結構復雜。
但實際上不是。底層智能程度一樣,輸出是同步的,只是形態不同。
很多同事不習慣這種模式,會覺得怪。我會說,我知道你難受,但忍一下。
探索可能失敗。但探索這個詞,本來就和成敗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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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Cin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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