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天順八年（公元1464年）正月十六日，已經病入膏肓的明英宗朱祁鎮，強撐病體，在乾清宮召見了皇太子朱見深（即明憲宗）。

當著司禮監太監牛玉等一干心腹的面，明英宗先是絮絮叨叨了對于皇后錢氏、德王朱見潾等妻兒的后續安排，接著話鋒一轉，指出“殉葬非古禮”，要求在他駕崩以后“眾妃不要殉葬”。

英宗朱祁鎮劇照

有人說明英宗不是一個好皇帝，因為有土木堡之敗，奪門之后又殺害了忠臣于謙。也有人說明英宗是一個好人，因為他廢除了殉葬制度。那么這位大名鼎鼎的“瓦剌留學生”，到底是因為什么原因有此善舉呢？今天我們就來聊一聊。

明初殉葬惡習

洪武三十一年（公元1398年）閏五月初十日，大明王朝開國皇帝朱元璋駕崩，皇太孫朱允炆即位后，一面追尊皇祖父為“欽明啟運俊德成功統天大孝高皇帝”，廟號“太祖”，一面又加封張鳳、李衡等一大批人為錦衣衛世襲千戶和百戶。這些人之所以獲得官職，是因為他們的女兒姐妹全都殉葬于朱元璋的孝陵。

初，太祖崩，宮人多從死者。建文、永樂時，相繼優恤。若張鳳、李衡、趙福、張璧、汪賓諸家，皆自錦衣衛所試百戶、散騎帶刀舍人進千百戶，帶俸世襲，人謂之“太祖朝天女戶”。—《明史卷一百十三·列傳第一》

朱元璋孝陵

元朝統治中原期間，雖然皇室之中并未有制度性的殉葬，但在民間卻蔚然成風。明朝建立之后，雖然取消了許多元代陋習，但殉葬卻依然保留了下來。

太宗朱棣駕崩后，殉葬的后妃宮人多達三十余人。仁宗朱高熾駕崩后，殉葬的后妃人數為五人。我們實話實說，此時的殉葬已經變成了政治斗爭的工具。

比如仁宗朝郭貴妃，既是勛貴之后（開國元勛武定侯郭英孫女），又生育了三位皇子（滕王朱瞻塏、梁王朱瞻垍、衛王朱瞻埏），被認為“例不當殉”，結果卻被仁宗皇后張氏生生逼死。

郭貴妃劇照

宣德十年（公元1434年）正月初三日，宣宗朱瞻基駕崩，遺詔皇太子朱祁鎮即位，皇太后張氏（即仁宗皇后）輔政，此時的新天子年僅九歲。為宣宗殉葬的后妃共有十人。

庚子，贈皇庶母惠妃何氏為貴妃，謚端靜。趙氏為賢妃，謚純靜。吳氏為惠妃，謚貞順。焦氏為淑妃，謚莊靜。曹氏為敬妃，謚莊順。徐氏為順妃，謚貞惠。袁氏為麗妃，謚恭定。諸氏為恭妃，謚貞靖。李氏為充妃，謚恭順。何氏為成妃，謚肅僖。謚冊有曰：“茲委身而蹈義，隨龍馭以上賓。宜薦徽稱，用彰節行。”—《明英宗實錄卷三》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除了皇室以外，明初親王薨逝之后，王妃殉葬的例子也有很多。

秦王妃王氏劇照

比如太祖洪武朝的時候秦王朱樉去世，王妃王氏殉葬，謚曰愍烈。太宗永樂朝的時候郢王朱棟去世，王妃郭氏殉葬。宣宗宣德朝的時候蜀王朱友堉去世，王妃李氏殉葬。英宗即位不久，叔父衛王朱瞻埏去世，王妃楊氏殉葬，謚曰貞烈。

• 英宗是好人？

對于英宗為何廢除殉葬，有一個說法是這樣的：由于皇帝在即位的時候年紀太小，十位皇庶母悲慘殉葬的場面，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讓他對此非常反感。

這里有一個實實在在的例子，正統四年（公元1439年）五月，封國開封的周王朱有燉去世，享年六十一歲，謚曰憲。這位周憲王是周定王朱橚嫡長子、太祖第六孫，原配呂氏先已去世，目前的王妃是以侍奉功勞得以進封的鞏氏。

少年英宗劇照

周憲王無嗣，其在生前便已經向朝廷上奏，請求王妃鞏氏不必殉葬。英宗當即同意，還特意賜敕書給管理府事的祥符王朱有爝。

書與祥符王有爝曰：“邇聞周王薨逝，深切痛悼。其存日，嘗奏喪葬乞擇近地，從儉約以省民力。自妃、夫人以下，不必從死。年少有父母者，各遣歸其家。又奏諸弟九人親屬加眾而供應乏人，乞撥與校尉。已敕該部悉從其言。”—《明英宗實錄卷五十六》

雖然最后鞏氏還是難逃一死，但論者認為英宗至少對是否殉葬持開放態度。

仁宗朱高熾劇照

然而就在當年六月，皇帝的嫡親叔父：越王朱瞻墉去世，終年三十五歲，謚曰靖，無嗣。英宗的祖父仁宗朱高熾總共有三個嫡子：宣宗朱瞻基、越王朱瞻墉和襄王朱瞻墡，由于朱祁鎮和弟弟朱祁鈺年幼，越王殿下便一直留在京師作為備胎。

按照慣例，若是親王無嗣，王妃會在其死后一個月再殉葬，以確保沒有懷孕。然而就在越王去世當天，王妃吳氏就被勒令自盡，謚曰貞惠。大家猜猜，這個時候英宗為什么不赦免吳氏的殉葬？

廢除殉葬的政治算計

正統十四年（公元1449年）七月，瓦剌太師也先率大軍進犯大同，英宗為此親率大軍御駕親征。然而誰也沒有想到，官軍卻在距離北京不遠的土木堡全軍覆沒，就連英宗本人都做了瓦剌人的俘虜。當年九月，明廷尊英宗為太上皇帝，改立其弟郕王朱祁鈺為新天子。

明英宗御駕親征劇照

景泰元年（公元1450年）八月十五日，就在土木堡之變周年之際，北狩瓦剌一年的太上皇帝朱祁鎮，回到了京師。在和弟弟朱祁鈺匆匆見過一面后，就被軟禁于紫禁城外的南宮。就連原本的皇太子朱見深，也被換成了朱祁鈺的親兒子朱見濟。

景泰八年（公元1457年）正月十七日，趁著朱祁鈺病重，朱祁鎮在石亨、徐有貞等野心家的幫助下，發動了一場“奪門之變”。政變過后，朱祁鎮重登大寶，朱祁鈺則被廢為郕王，不久后莫名死去。

朱祁鎮先是給了弟弟一個惡謚：“戾”，接著更是命郕王妃嬪全部殉葬。最令人發指的是，就連當年因為阻止朱祁鈺改易太子的廢后汪氏，朱祁鎮都不打算放過。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學士李賢為此極力進諫，這才讓汪氏逃過一劫。英宗對于曾經支持過自己兒子的汪氏如此兇狠，說好的他是一個好人呢？

景帝崩，英宗以其后宮唐氏等殉，議及后。李賢曰： “妃已幽廢，況兩女幼，尤可憫。”帝乃已。—《明史卷一百十三·列傳第一》

汪皇后劇照

• 皇后保衛戰

皇后錢氏，南直隸淮安府海州（今江蘇連云港）人，正統七年（公元1442年）被冊立為中宮，成為明朝建立之后，第一個經大明門入宮的皇后。婚后朱祁鎮和錢氏的感情相當不錯，但可惜的是一直都沒有子嗣。

土木堡之變后，錢皇后先是被逼遷出坤寧宮，讓位給小叔子朱祁鈺的皇后汪氏。接著又因為每天為太上皇帝跪拜祈福，變成了一個瞎眼瘸腿的半老婆子。

英宗北狩，傾中宮貲佐迎駕。夜哀泣吁天，倦即臥地，損一股。以哭泣復損一目。—《明史卷一·列傳第一》

周貴妃劇照

英宗南宮復辟后，廢太子朱見深被復立為皇太子，其生母周貴妃覬覦皇后之位，始終對錢氏咄咄逼人。

從當時的后宮形勢來看，周貴妃母憑子貴，氣焰十分囂張。英宗生母孫太后，當年也是貴妃，靠著生了朱祁鎮，這才逼得宣宗原配胡皇后退位讓賢，她也是周貴妃背后的靠山。只不過英宗考慮到自己本就不多的名聲，根本不敢冒著風險來廢黜錢皇后。

天順六年（公元1462年）九月，孫太后崩逝，錢氏迅速展開反擊，她先是為當年的廢后胡氏平反，將其謚為“恭讓誠順康穆靜慈章皇后”。接著又收養皇次子德王朱見潾，并暗中操作易儲。天順八年（公元1464年）正月，病重的英宗在文華殿召見內閣首輔李賢，雙方之間有一段差點改寫明朝歷史的對話：

帝不豫，臥文華殿。會有間東宮于帝者，帝頗惑之，密告賢。賢頓首伏地曰： “此大事，愿陛下三思。”帝曰： “然則必傳位太子乎？”賢又頓首曰： “宗社幸甚。”帝起，立召太子至。賢扶太子令謝。太子謝，抱帝足泣，帝亦泣，讒竟不行。—《明史卷一百七十六·列傳第六十四》

錢皇后劇照

文官集團的堅持，讓錢氏改易太子的計劃落空，英宗不得不考慮一點，自己駕崩后，錢氏和德王怎么辦？所以我們仔細分析英宗遺詔，核心內容無非是這幾條：

其一，皇后名位已定，不可更改。

其二，給德王一塊“善地”作為封國。

其三，眾妃無須殉葬。

其四，皇后死后要與自己合葬。

這幾條紅線，徹底封死了周貴妃整死錢氏的道路。朱見深即位后，周貴妃雖然火力全開，但文官們有英宗遺詔在手，硬生生地保住了錢氏的生命和地位。

結語：通過本文的梳理，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英宗支持或反對殉葬，完全從政治考量出發。不影響統治的話，朱祁鎮并不吝于赦免一次殉葬。但只要和切身利益相關，皇帝陛下可以立刻翻臉。

到了生命終結之時，英宗為何要廢除殉葬呢？理由更簡單，為了維護自己的身后之名。想象一下，若是周貴妃在朱見深即位后逼死錢皇后，本已是個笑話的朱祁鎮，會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