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幸福地生活在戰爭中

We Lived Happily During the War

我們幸福地生活在戰爭中

作者：伊利亞·卡明斯基（Ilya Kaminsky）

中文版——

我們幸福地生活在戰爭中

當他們炮轟別人的房屋時，我們

抗議

但這不夠，我們反對，這還

不夠。我躺在

我的床上，美國在我的床周圍

坍塌陷落：那一座又一座看不見的房子——

而我掂起一把椅子，坐在外面看太陽。

這是第六個月了

一場災難控制著這金錢的房子

金錢的街道金錢的城市金錢的國家，

我們偉大的金錢國家，我們（原諒我們吧）

幸福地生活在戰爭中。

（王家新 譯）

英文版——

We Lived Happily During the War

And when they bombed other people’s houses, we

protested

but not enough, we opposed them but not

enough. I was

in my bed, around my bed America

was falling: invisible house by invisible house by invisible house.

I took a chair outside and watched the sun.

In the sixth month

of a disastrous reign in the house of money

in the street of money in the city of money in the country of money,

our great country of money, we (forgive us)

lived happily during the war.

伊利亞·卡明斯基是一位烏克蘭裔美國詩人。他于1977 年出生在烏克蘭的敖德薩（當時隸屬于蘇聯），4歲時，他因醫療事故失去了大部分聽力；1993年，隨家人以難民身份移民美國。這種“流亡者”與“失聰者”的雙重身份，使他的詩歌擁有一種獨特的靜默力量和超脫國界的視角。

《我們在戰爭期間幸福地生活》這首詩最早于2013年發表在著名的《詩歌》（Poetry）雜志上，當時它迅速引起了轟動，成為了社交媒體上被轉發最多的當代詩歌之一。2019年，這首詩作為開篇之作，收錄在卡明斯基當年出版的著名詩集《失聰共和國》（Deaf Republic）中。

《我們在戰爭期間幸福地生活》這首詩并非具體指代某一場在地圖上標注的戰爭（盡管它在當下俄烏沖突的背景下被頻繁引用），它的創作始于2013 年左右，那正是美國參與海外戰爭（如阿富汗、伊拉克）以及全球范圍內沖突頻發的時期。

卡明斯基這首詩的核心意圖不是描寫硝煙，而是描寫“遠程的冷漠”。他探討的是生活在和平、富饒國度里的人們，如何通過屏幕和新聞“消費”他國的戰爭，并在表達了廉價的同情后，繼續心安理得地享受陽光、金錢和床鋪。雖然詩集中虛構了一個叫“瓦塞卡”的小鎮來隱喻戰爭，但這首詩更像是一份良知的懺悔錄——空間上的距離感：戰爭發生在“他們的”國家，而我們生活在“我們的”國家；生活方式的諷刺：詩中提到“當他們轟炸別人的房子時，我們抗議但程度不夠，我們反對但不夠”；最終的落腳點：詩人用極其刺眼的筆觸寫道：“（在戰爭期間）我過得很好，我也很快樂。”這種誠實近乎殘忍，揭示了人類在面對遠方苦難時的無能與自私。

這首詩最殘酷的地方在于，它沒有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責別人，而是用第一人稱“我們”。詩人把自己也放進了那個曬太陽、躺在舒服床上的行列中。

2019年，英國廣播公司（BBC）將卡明斯基評為“改變世界的12位藝術家”之一。

卡明斯基還寫過一首非常短的詩《問題》——

《問題》（Question）

What is a man?什么是人？ A quiet between two bombardments.兩次轟炸之間的一段寧靜。

在美國再次轟炸一個遙遠的國家（這次是伊朗）時，讀讀卡明斯基這兩首詩，特別具有現實感和黑色幽默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