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梭|憂郁的尋夢者
作者丨趙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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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梭
盧梭的影響不僅僅限于政治范圍,他在人類生活的各個領域中都掀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暴風驟雨;正如他不僅僅屬于18世紀,而且也始終像幽靈一般籠罩著現代人的心靈一樣。
然而在談論盧梭對人類文化的深遠影響之前,我們首先要認識到這一點,即盧梭是一個真正的人,一個體驗著巨大的內心痛苦同時又能真誠地直面這種痛苦的人。這個人在一個普遍虛偽的時代中始終堅持著勇敢而坦率地剖析自己的內心世界,對于心靈深處的一切高尚的思想和卑劣的動機,他都能夠毫不掩飾地披露出來。
他活著的時候僅僅只對自己的良心負責,他畢生所從事的一項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艱巨工作,就是要把自己的真實面目暴露在世人面前。羅曼·羅蘭認為,盧梭的天才和病態的全部源泉,就在于他的那種永遠只談論自己、剖析自己的“自我主義”(egotism)。羅曼·羅蘭寫道:
不顧社會的或時髦語文學的慣例,他只談他自己。他發現了真正的“我”。正如他所說,他在“黑房”里工作,除了“追蹤他所看見的明顯劃出的界線”之外,沒有其他的技巧。他永遠不厭其類地觀察他自己。直到他那時代,還沒有一個人能做到同樣的高度,只有蒙田是個例外:盧梭甚至指責他在公眾面前裝腔作勢。
現在在這么大膽地表現自己時,他把自己剝得精花并把他那個時代成千上萬人所被迫忍受的一切都暴露了出來。他解放了時代的靈魂,他教它打碎它的枷鎖,教它認識和表達自己的思想。[羅曼·羅蘭:《盧梭的生平和著作》三聯書店1993年版,第31頁]
就此而論,盧梭是人類歷史上一個絕無僅有的人,他的自我批判的真誠達到了這樣的程度(后世的批評者們盡可以提出各種理由來懷疑盧梭的真誠,但誠如《懺悔錄》所言:當末日審判的號角吹響時,誰敢在上帝面前問心無愧地宣稱:我比這個人更真誠!),以至于觸怒了法國和歐洲有教養的上流社會中一切諱言自己靈魂的陰暗面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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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梭
正因為如此,他活著的時候招致了那個社會的普遍憤怒和痛恨,死后卻贏得了許多心靈相通者熱情的眼淚。所有曾經與他相識的人幾乎沒有一個不是他的敵人,而所有通過他的著作和傳記而認識他的人,又幾乎沒有一個不對他懷著無限的敬仰之情。
正如同人類歷史上的一切偉大的思想圣徒或先知一樣,盧梭在生前歷史磨難,忍受了難言的屈辱,死后卻得到了他本人在世時并未刻意追求的巨大榮耀。庸碌的蕓蕓眾生僅僅為了自己有限的生物性需求而生活,他們只屬于他們活著的時代;盧梭這樣的人卻是為了整個人類無限的靈魂凈化過程而生活的,他屬于他身后的世界。
對于他自己的時代來說,盧梭是一個戰敗者,一個“來得太早太早的人”。他之所以是一個戰敗者,只是因為他始終不渝地呼喚著潛藏在人性深處自然的、真誠的和神性的東西,這種堅持不懈的呼喚極大地觸犯了那個時代體面的精英階層的虛偽的尊嚴和麻木不仁的良知。
盧梭的整個生活歷史都可以看作是一次驚心動魄的掙扎、一次從粗鄙的獸性向純潔的神性的痛苦升華。全能的造物主只為每個時代創造一個這樣的靈魂領航員。他必須忍受著世人粗野的唾沫而艱難跋涉,指引著他的只有他心中點燃著的那盞明燈:
我深知自己的內心,也了解別人。我生來便和我所見到的任何人都不同;甚至我敢自信全世界也找不到一個生來像我這樣的人。雖然我不比別人好,至少和他們不一樣。大自然塑造了我,然后把模子打碎了。[盧梭:《懺悔錄》第一部,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年版,第1頁]
盧梭是近代社會中的蘇格拉底。與這位古代的思想圣徒一樣,盧梭終生不渝地追求著一種至高無上的道德理想。蘇格拉底曾把雅典社會比做一匹“肥大而懶惰遲鈍的良種馬”,把自己比做一只“馬虻”,他的神圣使命就是不斷地去叮咬刺激那匹良種馬,對陶醉在奢靡放蕩之路的雅典人進行“喚醒,勸告,責備”,以使他們擺脫“昏昏沉沉的生活”。
蘇格拉底曾用一句流芳百世的名言表述了自己的這種使命感:
“雅典人啊!我尊敬你們,愛你們,但是我將服從神而不服從你們,我一息尚存而力所能及,總不會放棄愛智之學,總是勸告你們,向所接觸到的你們之中的人,以習慣的口吻說:‘人中最高貴者,雅典人,最雄偉、最強大、最以智慧著稱之城邦的公民,你們專注于盡量積聚錢財,獵取榮譽,而不在意、不想到智慧、真理和性靈的最高修養,你們不覺得慚愧嗎?’”[柏拉圖:《游敘弗倫·蘇格拉底的申辯·克力同》,商務印書館1983年版,第1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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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墮落沉淪的雅典人已經聽不進蘇格拉底的勸告,他們把這位道德圣徒和思想告知送上了審判席。盧梭面對著同樣墮落沉淪的法國人,表現出蘇格拉底式的殉道精神和對真理的滿腔熱忱,為了他心中的道德理想,他不惜忍受比死亡更可怕的精神折磨。面臨著來自社會的各種迫害和屈辱,他大聲疾呼:
神圣的、白璧無瑕的真理,我為你獻出整整一生,不,任何時候我的偏私都不會凌辱我對你的忘我的熱愛,不論是錢財,不論是恐怖都不能改變我對你的熱烈的崇拜,我的筆任何時候都不會拒絕你的任何要求……個人的動機任何時候也沒有玷污我的造福人類的愿望,這愿望使我拿起筆來,我寫的東西經常總是違反自己利益的。Vitam impendere vero(“為真理犧牲性命”——古羅馬詩人玉外納的詩句),這就是我選擇的座右銘。[盧梭:《論戲劇:致達朗貝爾信》,三聯書店1991年版,第175頁]
然而,就是這個終其一生以追求真理的人,卻被虛浮頹喪的法國人斥為瘋子,并且在飽受了嫉妒的誹謗、惡毒的中傷和陰險的迫害之后,于憂悒的孤獨中離開了人世。
他的思想魅力只有在他的肉體死亡之后才能充分地顯示出來,只是當他那衰老而疲憊不堪的身軀在孤寂的地平線上消失之后,法國人、歐洲人乃至全世界的人們,才能被他那光芒四溢的精神“日出”所震懾。歷史永遠都是在對圣徒和先知進行了一番殘忍的折磨之后,才會賦予他們應有的光榮。這是一種凡夫俗子們所難以理解的公平,因為凡夫俗子的耳朵是不能聆聽天上的圣樂的。當一個圣徒被自己心中不可抵制的“神旨的感召”所驅策時,他就注定了要忍受各種非人的待遇,為了心中燃燒的真理之光而犧牲個人的各種利益和享受,甚至生命本身。
大凡人世間所有的屈辱,盧梭都領嘗過了,他那絢麗的精神之花正是在人類邪惡習俗的毒汁的浸泡中粲然盛開的。
出淤泥而不污,在普遍墮落的惡臭土壤中傲然卓立,始終保持著一顆天真的赤子之心和一片清純的處子之情,這正是盧梭的魅力所在。迫害和流言可以摧殘盧梭羸弱的軀體,但是卻奪不去他的純真和他的追求。他的肉體被輾壓在最污穢骯臟的泥淖之路,他的精神卻高高地凌越于整個墮落的現實生活之上,成為普遍絕望的世界之中的希望。
盧梭并非一個完人,他也有很多卑劣的弱點,然而他在面對自己弱點時所表現出來的那一片真誠,卻足以壓倒整個世界的虛情假意。
盧梭是崇高與卑劣、美德與邪惡之間的一種聯系,他一生都在這兩個極端之間流浪,從一個端點向另一個端點跳躍。他落腳于污穢的深淵,卻始終仰望著頭頂上那片澄碧純凈的藍天。他時而如飛流直下的瀑布,挾帶著天國的純潔撲向渾渾噩噩的大地;時而又如沖天而起的巨浪,凝結著世間的希望飛向一塵不染的蒼穹。他的一生都在流浪,不僅是軀體的流浪,也是精神的流浪,正如同浮士德的詠嘆:
我是流浪漢,無家可歸地漂游,
是漫無目標又不稍停息的怪獸,
像巨大的飛瀑,直沖下巖石峽谷,
跳躍,狂怒,墜入深淵的底部!
[歌德:《浮士德》,轉引自卡西爾《盧梭·康德·歌德》,三聯書店1992年版,第4-5頁]
對大自然的熱愛和對古典時代英雄主義理想的向往,這是兩個自始至終縈繞在盧梭心頭的主旋律。這主旋律以一種洶涌澎湃的激情形式表現出來,從而奏響了浪漫主義的時代強音。盧梭生活在一個散發著腐臭氣息的墮落社會中,然而卻終生不渝地憧憬著一種幽婉清純的天國情調。盧梭首先是一個音樂家(至少他自己是這樣認為),他對韻律的追求更甚于對觀念的追求。他的思想或許不太符合邏輯,但是這些思想卻是從最深沉的內在情感中迸發出來的。對于他來說,美和善永遠都是比真更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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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梭
他的真理就是美的情感,他的理想就是純潔的大自然和純樸的道德,他的永恒的靈魂棲息所就是奧爾弗斯(古希臘神話傳說中的豎琴手)的音樂所展示的夢幻境界。這種神秘美妙的境界是如此的晶瑩剔透、空靈幽邃,令人癡迷沉醉,以至于現實生活中的一切粗俗渾濁的東西都不能將它玷污:
宛若處子,她飄逸而出,神采飛揚,
伴著歌聲和七弦琴的無限歡欣。
她的芳容透過春日的面紗煥發榮光,
在我耳畔她將被褥輕輕鋪平,
于我的軀體之路酣然入睡,
她的睡夢中有萬般景象:
有我贊嘆不已的樹木;有來自遠方
令人銷魂的符咒;有幽深的草場,
還有那降臨我身上的各種魔幻奇象。
在她身上,沉睡著一個世界。
啊!你歌詠的神明,
何以使她這般完美,以至她不愿翩然蘇醒?她的玉體起了床,
可芳魂還在流連夢鄉。
她的死神究竟在何方?[萊納·馬利亞·里爾克《致奧爾弗斯的十四行詩》,轉引自馬爾庫塞《愛欲與文明》,農村讀物出版社1987年版,第122頁-123頁]
這委婉動人的天國音樂只有那些不眠的尋夢者才能聆聽,他們心中的浪漫理想是引導他們進入這夢境的幽徑。盧梭的書是任何受過教育的人都能讀懂的,然而盧梭那精微幽邃的心靈世界則只有那些把夢幻看得比現實生活更重要的人才能領悟。每個人都只能以自己的方式來解讀盧梭,因此有多少個解讀者就有多少個盧梭。然而,只有那些與盧梭氣質相同的人才能真正理解盧梭,就此而言,盧梭只屬于那些心中洋溢著浪漫情感的人們。
盧梭的典型氣質就是憂郁,這憂郁具有一種深沉的感染力,它濫觴于盧梭內心頑強的“自我主義”的道德理想與殘酷的社會現實之間的巨大反差。這種徹心透骨的憂郁使得盧梭憤世嫉俗、特立獨行,并且最終與現實社會分袂暌離。對于這種難以言說的憂郁,歷史上只有很少幾個人能夠真正領悟,康德就是其中一個。康德在《對于美和崇高的感情的觀察》一文中對憂郁氣質的分析,在很大程度上是以盧梭為模型的。康德精辟地指出:
“具有憂郁氣質的人很少關心他的判斷,對他們所謂善和真的意見不加理睬;他僅僅相信自己的主見。由于他的內趨力設定了根本原理的性質,他便不能欣然接受別人的思想;他的鍥而不舍能不時地轉化為剛愎固執。對于時尚的變遷,他漠然不顧,對于招搖和炫耀,他充滿輕蔑……對于人性的尊嚴,他具有一種崇高的感情。他自尊自重,并把人看作一種值得尊敬的生物。他不堪忍受卑下的奴性。呼吸著自由的高尚氣息。他痛恨一切桎梏,不管它是法庭上發光的鐐銬,還是囚徒們沉重的鐵鎖。他對自己和別人都同樣執法嚴明,而且經常對自己和世界都同樣深惡痛絕。”[轉引自卡西爾《盧梭·康德·歌德》,三聯書店1992年版,第14-15頁]
這樣的人由于一味沉醉在自己內心的溫馨夢幻中,沉醉在被自己奉若神明的純粹理想中,所以他對外界的一切誤解和迫害都能夠置之度外,從而在內心里保持一種極高的道德境界。
盧梭是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一個憂郁的尋夢者。他所紡織的那個憂郁而恬美的夢幻直到今天縈回在心靈相通者的盡頭,而且將成為未來世界中一切精神失眠者心中的永不隕落的太陽。這個太陽所發出的熾烈光芒,雖然令人焦灼不安,甚至令人瘋狂,但是它卻構成了人類一切宏偉業績的根本動力——正是這種永不衰竭的憂郁情感和浪漫沖動,成為推動人類走出蠻莽叢林和蒙昧狀態的巨大驅策力量。康德說道:
我把阿里斯蒂底斯歸入高利貸者之列,把艾皮科蒂塔歸入諂媚者之列,而把讓·雅克·盧梭歸入巴黎大學的博士之列。我想,我聽得見那震天價響的嘲笑聲,人們七嘴八舌地叫嚷道:“多會空想的夢幻家呀!”作為一位不善思索的理想主義者,他沉湎于種種本身便是善良的道德情感之路,而其曖昧不清的表現便是狂熱,設若沒有它,世上任何既成的偉大事業都實現不了。[《康德全集》第2卷,第311頁,轉引自卡西爾《盧梭·康德·歌德》,三聯書店1992年版,第20頁。阿里斯蒂底斯是古代雅典政治家,艾皮科蒂塔是希臘斯多噶派哲學家]
趙林|著,文字選自《浪漫之魂》,武漢大學出版社 2005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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