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剛剛過去的2026理想國讀者日活動中，陳嘉映、羅新、周思成，相聚在阿那亞·秦皇島海邊，探討AI時代，歷史和哲學如何為人們提供認識世界的窗口。

從龍蝦狂歡到蒸餾同事，2026年，AI以“機械降神”的姿態(tài)迅速迭代，而哲學和歷史等人文學科的意義則一再受到質(zhì)疑。人們不斷追問，在專業(yè)報考和就業(yè)市場上接連承受選擇人文的代價之后，它還能給我們帶來什么？如果論文和工作都能由AI完成，留給人類的還剩下什么？

AI可以給出漂亮的答案，但真正提出問題、保持判斷、在碎片中建立自身敘事的能力，仍然只屬于在世的、有欲求的、會猶豫也會堅持的人。

而這種能力，只能通過人文來培養(yǎng)。

無論是關(guān)注普遍規(guī)律的哲學，還是重視差異化經(jīng)驗的歷史，二者起點不同，終點卻都是對世界和人自身的認知。

這是一段永遠在路上的旅程，只能靠我們自身不斷叩問、不斷反思。當我們進一步認識了自己和世界，便能將世界改造成一個更有關(guān)懷的地方。

01

哲學和歷史之間有鴻溝嗎？

周思成 ：我們這一場對談其實是歷史和哲學之間的對話，但是我想毫無疑問，歷史和哲學之間是有一道巨大的鴻溝的。

長期以來，歷史不太重視哲學，也不愿意去思考一些歷史哲學方面的問題。我想普通人談歷史也是如此。

我們好像以為可以拋開某些形而上學的大問題不談，但是我們其實在講歷史的時候，也許會不自覺地成為某種歷史哲學，甚至是某種歷史哲學的庸俗版本的奴隸。我們在近年來的很多網(wǎng)絡(luò)熱點的歷史相關(guān)思考中其實都能看到這一點。

在哲學方面也是如此。至少以我非常淺薄的對現(xiàn)代哲學的了解，它的主流是不 care 歷史的，或者說不太關(guān)注歷史的。哲學家還是希望能夠從歷史里面找到更普遍的東西。

我想哲學家和歷史學家對于同一個問題毫無疑問有非常不同的看法。事情鬧得越大越好，非常期待兩位之間的對話。

陳嘉映 ：從前歷史和哲學有時候是被用作一組對立概念的。之所以這么提，一個主要的原因是， 人們覺得歷史是些經(jīng)驗的東西，一些偶然發(fā)生的事情。而哲學是在尋求一些普遍的、永恒不變的真理。 在這個意義上，哲學，特別是西方哲學，更多地是跟數(shù)學連在一起的。

但是還有另外的一種看法。舉一個我也挺喜歡的哲學家，叫作伯納德·威廉斯。他就直截了當?shù)貑枺瑸槭裁凑軐W必須是歷史的？我 們的這 些思想總是跟從前的思想連在一起才有意義。

所以在這點上，你能看到哲學跟自然科學的一個很重要的區(qū)別。在自然科學中，一般的學生不去讀這門學科的歷史，他就讀最新的 papers。但是哲學家永遠在談老子和莊子、孔子。

說到這，我有時候會覺得，哲學這個詞有時候也會引起一定的誤解，所以有時候我倒愿意像海德格爾那樣，不說哲學，就說思想。如果你要講這個歷史思想，你能夠體會到有些歷史學家在歷史學方面的確做出了貢獻，但他在歷史學的思想上并不吸引人。

那么我們最推崇的歷史學家，比如像羅新同學，他在專業(yè)上很強，同時，他并不只是考證出了更多的史實，他能夠把這些史實在思想的層面上呈現(xiàn)出來。

羅新 ：我上大學的時候是80年代初，正是讀書很瘋狂的時代。正好商務(wù)印書館出了那一套學術(shù)經(jīng)典叢書，紅藍黃那一套，哲學就是那個紅的。那個時候不同專業(yè)、不同系的同學床頭總放了一些紅的，很少放黃的——就是歷史類的。

我那時候在中文系，也毫無疑問得搞一點紅的，所以就買了一些哲學的書。我看不懂。看不懂怎么辦？我就想慢一點看，把那三大批判都抄過一遍，還是看不懂。所以我對哲學就產(chǎn)生了一種非常恐怖的感覺。

這十來年我開始反思自己所做的工作：你學了幾十年，寫了幾十年的東西是什么？ 這個反思本身迫使你對一般性的東西有了興趣 ，然后就開始去看其他學科，特別是做哲學的學者們，他們是怎么反映這個的？

看陳老師的這些東西，覺得這個跟自己的關(guān)切是比較一致的，雖然有些部分還是不能說都看得懂，但畢竟有時候能找到一些打動自己的話，跟自己的關(guān)切相關(guān)的話。

我們的學 術(shù)訓練 ，或者說高等教育，除了學一點具體的技術(shù)意義上的知識之外，其實就是把自己的這個道理泛化、普遍化、一般化。 我覺得背那些東西不能叫受過教育，一定要有一定的抽象化能力、一般化能力。

在這個意義上，說歷史跟哲學有鴻溝就不對了。我們關(guān)注的起點、路徑差別很大，但是我們 最終都是關(guān)心人們對這個世界的一般性看法，對自己身外世界、身內(nèi)世界，對自己的一般性看法。 目標是一樣的。

02

人文學科最大的價值是過程性

周思成 ：其實兩位老師已經(jīng)點到了本場要聊的很多的主題。我們還是從陳老師新書的主題開始：您覺得認知和在世究竟有什么關(guān)系？人認識這個世界，到底是看見它，還是在自己的處境中形成它？

陳嘉映 ：在這本書里，我主要處理兩個哲學問題：第一個問題是，外部世界是否存在，我們怎么能夠證明它存在；第二個問題則是，即便外部世界存在，我們真的能認識它嗎？

要想認識外部存在，我們就需要動用各種各樣的認知手段。在這個過程中，我們認識的就不再是原來的事了。

有一些思想家，從歌德到維特根斯坦再到海德格爾，他們認為這個問題只有由存在于世界中的人才提得出來。 生物體之所以能發(fā)展出認知，首先是因為它有欲望。 如果它的欲望是不一樣的，它的認知方式就會不同。這是我對第一個問題的最基本的處理。

第二個問題呢，就是說我們能不能認識真正的實在？實在本身是沒有樣子的，它對那些有特定認知能力的人才能呈現(xiàn)。 形成認知不是接收所有的信息，而是在各種信息中刪繁就簡。

認知并不是那種最直接了當?shù)卣J知實在本身，而是一種任務(wù)，你只有明確了這個任務(wù)是什么，你才能知道自己認知的對還是不對。

羅新 ：對于我們這個學科來說，跟這個問題比較接近的一個問題，就是你怎么去看過去？怎么知道你了解的是真實的那個過去？

歷史一定是從過去中選擇了什么，整理了什么，形成一個敘述，最終成為歷史。 我們歷史學家從事的歷史研究，也和出發(fā)時所帶的任務(wù)有關(guān)。每個人的任務(wù)的特定性，決定了你認識到的歷史的獨特性。

周思成 ：剛才陳老師其實已經(jīng)講到，沒有欲求就沒有認知。那么如果認知總是帶有欲求和立場，客觀性如何來看待？人的欲求，人的欲望，到底對我們的認知有什么影響？

陳嘉映 ：我覺得真正的問題恰恰就是，我們帶著污染開始認知，怎么能夠達到相對的，甚至絕對的客觀的認知？在某種意義上，這有點像歌德對浮士德的那句總結(jié)： 人生就是一連串越來越純潔的努力 。至于在哪里能夠走向客觀，這是一個大問題。

羅新 ：我覺得 人文學科最大的價值其實是過程性的 。能夠達成某些被別人都接受的某個結(jié)論也挺好，但是沒有的話也沒有關(guān)系。你一定要意識到你不可能接近那個最完美的結(jié)果。

客觀性也是如此。歷史學這個學科的最低限度的價值就是追求真相，追求客觀，但是我們也得知道，自己的追求是有局限的。 問題在于從哪里出發(fā)才能往前多走一步。

陳嘉映 ：我覺得還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講。我們一般談到歷史， 真正有爭議的層面是歷史解釋。 同樣都用這些事實，不同的人可以寫出完全不同、乃至完全相反的故事?，F(xiàn)在太多人強調(diào)在敘事的層面上是不同的，就好像在敘事的層面上怎么都行。

羅新 ：我們說事實是無法否認的，但是事實是碎片的，是沒有關(guān)聯(lián)的，是沒有秩序的。

歷史敘事帶有強烈的解釋性，而解釋本身就是把事實組建成為一個說法。 如果把這個說法說成是某種歷史真相，所有的真相都是一種解釋。毫無疑問，每一個解釋都是有道理的，但并不是都能夠予以平等接受的。

周思成 ：兩位老師都傾向于人是從不純正的認識去認識世界的，我們可能在過程中慢慢消解和反思我們的局限性。

在科學的層面比較容易達到這種相對的去污。而 在社會科學和人文科學中，我們還是必須用大量帶有污染性的工具來認識世界。 在這些學科中，這種污染是好事嗎？

陳嘉映 ：物理學中的概念跟誰使用這個概念無關(guān)。而在人文學科中，比如幸福這個概念，就永遠跟當事人是否感到幸福有關(guān)。

我們沒有辦法說，“你一個月已經(jīng)掙了1500塊錢了，你已經(jīng)有車了，你就是很幸福”。社會科學和科學，我覺得有一個根本上的不同： 社會科學不可能達到科學的所謂客觀性。

羅新 ：歷史學家追求的客觀，跟他具體的個人的感受關(guān)系不大。比如在處理歷史資料的時候，這個人給另外一個人寫信說“我感到好幸福啊”，他不一定是真的感到幸福，但是他有他的理由。

也許他非得這么說不可，他沒有別的選項，哪怕他真的不高興，他也得說高興。這是歷史研究的一個出發(fā)點。

03

AI機械降神，為什么還要學哲學和歷史？

周思成 ：現(xiàn)在我覺得，只要是在上網(wǎng)刷新聞，可能80%都跟AI 有關(guān)。最后還是想聊一下 AI 的問題吧，就是AI 能不能實現(xiàn)那種無須在世的、最客觀的、神一樣的認知？

如果AI能模擬人的經(jīng)驗和感知我們的欲求，那么它 得出來的知識是否比我們?nèi)说挠蟾兇馍踔粮咏嫦啵?這是我給陳老師提的問題。

給羅老師提的問題比較詭異，就是其實我經(jīng)常會被迫去思考，到底歷史學能不能被 AI 取代？如果說AI能夠完全模擬一個陳寅恪先生，而且它跟歷史學家做的同樣優(yōu)秀，甚至更優(yōu)秀，那么歷史學家是不是就可以被 AI 取代了？

陳嘉映 ：我經(jīng)常聽到許多人對談?wù)揂I感到很煩。我覺得主要是因為談?wù)摏]有什么新意。你問AI是不是需要在世？我們需要在世才能認知，而AI不需要在世就能認知。所以AI有沒有認知，或者它是不是智能的？在達特茅斯會議上就有人說，AI不是智能。當然他的背后的想法，是認為智能只能由在世的東西擁有。

你下面的問題我覺得跟得也非常好，即使AI不能認知，它能不能模仿認知？我覺得這就是關(guān)鍵問題。 AI的做法，本質(zhì)上跟我們?nèi)フJ知這件事情，幾乎沒有任何相似的地方。但它的最終結(jié)果是高度相似的 ，它能跟我們一樣達到結(jié)果，甚至能達到比我們更好的結(jié)果。

羅新 ：我覺得 AI等于歷史上從來沒有的一個博學的人，等于是我們擁有了極低成本的跨學科高級咨詢師。知識層面它掌握這么多東西，但是在創(chuàng)造性的推進方面，它沒有讓你佩服的地方。 AI提的其實都是別人提過的問題，或者把這些問題綜合一下?lián)Q了一個方式來提，但是它自己并不能夠提新問題。

就現(xiàn)在來看，AI能夠掌握陳寅恪先生所有的資料。那么AI會不會像陳先生一樣去提問題？我覺得至少現(xiàn)在看不會。對陳先生書里邊那些沒有解決的問題，它可能會給出一個比較好的回答，或者給出一個還像那么回事的回答。但如果說陳先生突然冒出來一個問題，AI也能冒出來，那我就有點不相信了。

周思成 ：剛才其實兩位老師已經(jīng)提到了，其實 AI 在某種意義上已經(jīng)影響我們的認知了。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講的，多數(shù)人都愿意把自己的判斷的自由交給一個比他更強大的、像神一樣的人。我們也愿意把很多認知和判斷的任務(wù)交給 AI。

在這樣一個時代，我們?yōu)槭裁催€要去讀哲學和歷史？ 我們該怎么堅持自己的個體性，才能不被那樣一個冉冉升起的“神”所誤導和影響？

羅新 ：我想不管 AI 的發(fā)展前景如何，我們目前階段的這些訓練還是必要的。我們培養(yǎng)的是你的歷史感，你的歷史判斷能力，你對基本材料、對基本問題的判斷能力和敏感度。 對于各個學科的訓練，判斷力還是第一位的。

當然對學術(shù)研究來說，更重要的是提問題的能力。也許它能幫助你去回答問題，但是提問題還是靠自己，因為 問題的出發(fā)點是人類的認知，只有問題才是學術(shù)。

陳嘉映 ：我覺得下一步大家應(yīng)該更多想想的是什么叫作提問題，什么叫作創(chuàng)造性。

我們的大學教育應(yīng)該對這種思想性的東西加強一點。 中國的教育有它非常成功的一面，我們在那么多領(lǐng)域都達到了世界前沿。但大家也注意到了一點，就是那種最原創(chuàng)性的領(lǐng)域中都不大找得到中國人的身影。我們在技術(shù)方面不斷地加強，而在一般思想性上就比較弱。

但是我當然并不是建議說我們把哲學課開到大學去，開到高中去，開到初中去，因為那種哲學課可能開得越多，就越妨礙我們的思想。我們到底應(yīng)該怎么來提高一般的思想教育，這本身是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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