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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看AI洗稿,雨果獎得主劉宇昆:我更期待讀到一本“烤面包機”寫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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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洞穴壁畫到人工智能,人類歷史長河中的每一次技術革新都在重塑藝術表達的邊界。于是,在不知不覺中,藝術與技術的共生關系已成為人類文明進程中的核心命題。而在當下,置身算法主導的時代,當機器已能熟練復現人類既有的敘事范式,真正觸及靈魂的創造性表達將何去何從?技術究竟是人類想象力的延伸,還是最終會解構藝術創作的本質?

為深入探討這些橫跨科技與人文的命題,雨果獎與星云獎得主劉宇昆(Ken Liu)與理論物理學家徐道輝教授(Steve Hsu)展開了一場深度對話。這場跨越文學創作與前沿科技的對談既剖析了人工智能對藝術領域的現實沖擊,也揭示了移民經歷對創作視角的獨特塑造,更預言了未來技術可能催生的全新藝術范式。針對AI對藝術行業的影響,劉宇昆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重復性創作終將被機器取代;工具性AI可輔助人類突破表達邊界;而真正的藝術創新需等待“電影時刻”式的范式革命。他特別呼吁建立透明的AI內容標注體系,建議詳細披露"AI改寫句子占比"等技術使用細節。兩位思想者以《心中紙,手頭愛》(Paper Menagerie)等經典作品為錨點,共同繪制出人類敘事藝術在智能時代的進化圖譜。


徐道輝

Steve Hsu

密歇根州立大學理論物理學、計算數學、科學與工程系教授

Genomic Prediction公司創始人

他畢業于加州理工學院和伯克利分校,在耶魯大學、俄勒岡大學和密歇根州立大學執教,還曾擔任密歇根州立大學研究與創新高級副總裁和俄勒岡大學理論科學研究所所長。此外,他是一家初創公司的創始人(曾參與 SuperFocus.ai、SafeWeb、Genomic Prediction 和 Othram 等項目),并擔任風險投資和其他投資公司的顧問。


劉宇昆

Ken Liu

美國華裔科幻作家、程序設計員、律師

他是一位美國科幻和奇幻作家,曾憑借小說譯作和原創短篇小說多次獲雨果獎和星云獎。他的短篇小說《心中紙,手頭愛》(“The Paper Menagerie”)是第一部同時獲得星云獎、雨果獎和世界奇幻獎的長篇小說。除原著外,他翻譯的劉慈欣中文小說《三體》獲2015年雨果獎最佳長篇小說獎,成為首部獲此殊榮的小說譯作。

目錄:

01 移民經歷與文化視角

02 敘事藝術與科技

03 兩種不同的閱讀-解碼機制

04 AI藝術尚未抵達"電影時刻"

05 AI輔助創作亟需透明標注

06 藝術不只是陳詞濫調

07 藝術、自動化與社會

08 最受歡迎的科幻、奇幻作品

09 編譯后記


移民經歷與文化視角

徐道輝:劉宇昆是位多產的短篇小說作家,他的短篇小說代表作曾先后斬獲雨果獎和星云獎,是科幻史上的殿堂級作品。此外,他還能駕馭長篇巨著,情節架構的復雜程度堪比《指環王》或《權力的游戲》,這足以說明劉宇昆涉獵廣泛,筆力深厚。作為一位精通中英雙語的作家,他既能活用西方原型和神話,又能融匯亞洲的歷史底蘊和思想精髓。

宇昆,我想先從你的童年經歷談起。你在中國出生,11歲移民美國。能否談談這段經歷,以及你是如何在哈佛大學中同時修讀英語文學和計算機科學的?

劉宇昆:在當今社會,人們普遍認為一個人的成長經歷能夠決定其人生走向,這讓我特別反感。我享受寫作的一大原因就是它能讓我跳出既定軌道,不必迎合他人的期待。

每當讀者知道我是移民后,他們往往會透過中國“濾鏡”來解讀我的作品,而這讓我感到很困擾,因為我在以“人類”的方式寫作,而不是以移民的身份。在某種層面上,這種沖突也還挺有趣的,移民經歷讓我得以觸及集體無意識,這也是我筆下所有故事誕生的源泉。但總之,因為某個人出生在中國就判定他的故事充滿中國元素,簡直是斷章取義。

盡管如此,童年經歷確實對我很重要,是它讓我具備了與眾不同的視角。大多數在第三文化中長大的孩子都明白,這種經歷會賦予你一種看待周圍文化環境的特殊視角,它既能幫助你深入內部,又能從外部審視,這正是成長于第三文化環境中的一大優勢。對這樣的孩子而言,你認識世界的視角更夢幻、更普世,因為你能分辨不同文化的差別,識別其固有模式。

這是我童年最值得回味的部分。通過體驗多元文化,我擁有了觀察不同文化的雙重視角。這種視角求同存異,可進可退,所以不會被單一文化吞噬或蒙蔽。它能幫助我洞察人類實踐的共性。從這層意義來說,我的作品不是中國視角,而是第三文化視角,因而具有世界性。


? 《心中紙,手頭愛》插圖發表于Enh?rningen。 圖源:Jenny Katarina Wiik

徐道輝:從小到大,我經常切換視角思考問題。舉個例子,對于美國校園發生的事,我既能以移民父母的眼光去看待,又能完全融入當地,以愛荷華州白人小伙伴的視角來解讀。顯然,很多移民一生都保持著對多種文化的敏銳感知。

劉宇昆:我希望這是真的,但我對此持保留意見。因為我發現,共情能力強的人也未必能真正理解他人。跨文化背景讓我對不同觀點產生強烈共情,但我絕不會自詡對每個人都能感同身受。共情和理解是兩回事,二者微妙的差別不容忽視。我們的文化正面臨“發聲”危機,許多人在打著共情的旗號剝奪他人說話的權利。

任何人都不應該試圖充當代言人。你無法替別人發聲,最多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共情,且必須清醒地意識到這種共情是短暫而有限的,當他人指出謬誤時就及時改正。你可以共情,但不要誤以為能真正代入他人的立場。

徐道輝:即使處于同一文化背景下,每個人的思維也存在巨大差異,沒有人有資格宣稱自己代表所有人。你年輕時在美國有沒有過漂泊感?剛移民過來時是否感到難以融入?

劉宇昆:我想每個人都會有這種感覺,這也是我不愿強調移民經歷有多么獨特的原因之一。在我看來,現代社會的每個人都是移民。可能并非所有人都會認同我的觀點,但它揭示了一個深刻的真相。現代性的特征之一,就是人們心中揮之不去的漂泊感。大環境不斷提醒我們,你不能留在原地,必須去往別處。你要去追逐機遇,從而得到工作機會,你還要適應社會規范,轉換文化身份。

美國副總統詹姆斯·戴維·萬斯的首部作品(即《鄉下人的悲歌》)本質上也是移民敘事,這本書講述了他游走于不同文化間的經歷。很多人并沒有把它當移民故事來讀,但我注意到,這就是我說的那種典型案例。

在當今世界,全球各地的人都被推著去改變自己。他們不得不走出舒適圈,背井離鄉,追求新的職業、新的城市、新的教育背景,等等。這些都屬于移民經歷。你要學會融入新體系,掌握新規則,重新審視與生俱來的“常識”。我從不覺得只有我自己漂泊無依,因為所有人都是移民。


敘事藝術與科技

徐道輝:你從小就對文學感興趣嗎?從閱讀中文作品改為閱讀英文作品之后,你是否依然保持著對文學的興趣?

劉宇昆:我確實酷愛閱讀,而且讀的書很雜。語種和閱讀偏好之間其實不存在一一對應的關系。我的閱讀范圍很廣,喜歡的故事類型也并不會因為語言而改變。可以說,吸引我的一直是有趣的內容,語言本身沒有特別的影響。

徐道輝:進入高中后,你是否已經明確自己將來想成為一名作家?或者說這是后來才有的想法?

劉宇昆:作家們總會為這類問題編造答案,因為我們傾向于假設人生是合乎邏輯的。但事實上,生活往往由一系列隨機事件組成,我們只是在回過頭為每件事編排因果。比起“命中注定”的論調,承認人生的偶然性要坦誠的多。

強行解讀的話,我確實可以從過往的人生經歷得出結論,說自己一直渴望講故事、寫作以及用符號創作。我從小學就開始寫作,直到大學才認真考慮把它作為職業。但換個角度看,寫作只是我眾多的興趣之一,我可能在無數的平行宇宙里選擇了其他道路。在某個平行宇宙里,我真的成為了數學家,就像我高中時憧憬的那樣;而在另一個平行宇宙里,我成為了計算機科學研究者。

其實,我真的差一點就去研究計算機科學了,但最終還是選擇了寫作,整個過程充滿了巧合。我走上這條路不是因為夢想成為作家,更像是興趣使然。這其中有運氣成分,我也確實喜歡這份工作。這個答案或許不夠令人滿意,卻更貼近現實。很多人的境遇都是主觀愿望、運氣和巧合共同作用的結果。

徐道輝:你的職業生涯中至少有過三段重要經歷吧?先在微軟做計算機科學相關的工作,然后去哈佛法學院深造,還當過執業律師。現在你是全職作家,還是依舊在兼顧其他工作?

劉宇昆:如果你想教別人如何規劃一段成功的職業生涯,那我肯定算不上什么好榜樣。如你所說,我曾在微軟以及另一家創業公司擔任軟件工程師。我熱愛科技工作,并且至今還認為自己是一名科技人員。我對科技傾注了畢生的熱情,我講的故事、寫的作品,無論是奇幻或科幻,歸根結底都圍繞科技展開。科技是人類精神的外化,任何你認為能體現人類思維的事物都是科技。科技就是我所有故事的內核。

所以我當過技術人員,并且樂在其中。后來轉行當企業律師,我同樣干得津津有味,還體會到了有別于做技術的快樂。我有多部小說展現了我對法律的興趣。我把法律視為另一種科技,一種讓人類社會有序運轉的科技。此外,我還做過一陣子科技類案件的法律顧問,算是把科技和法律背景結合了起來。

大概五六年前,我正式轉型為全職作家。現在的我,只是一個編織故事的人,一個碼字的寫手。但我依然對技術懷有濃厚的興趣和熱情,我的未來主義作品還是與科技息息相關。可以說,我所有的故事都在嘗試以當代史詩(contemporary epic poetry)的形式探討科技發展的深遠影響


?圖源:Claudio Araos Marincovic、Felipe Fiori、Yeah Haus

徐道輝:你曾說前面提到的三段經歷的共同點是操縱符號,用抽象的符號造物。能展開談談嗎?

劉宇昆:當你是一個程序員時,你會用符號制造產品。軟件充其量只是一堆符號在按照計算規則和編程語言發揮功能,程序員的工作就是用符號搭建虛擬結構和機械裝置,這非常容易理解。而寫作本質上并無不同,你同樣在將詞語、句子、意象和符號組合成某種結構,以期達到特定效果。

二者的區別在于,程序由機器執行,而故事由人類解讀。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詮釋”。機器解碼是一種純粹的通信行為。只要程序通過單元測試,程序員就成功了,衡量標準非常簡單。但文學完全不一樣,我多次強調講故事并不完全是一種交流行為。因為故事最終會形成結構,承載作家頭腦中紛繁復雜的想法。程序和故事的區別在于,程序是程序員構想的精準具現,程序員對虛擬機的所有思考都分毫不差地體現在名為“程序”的語言結構中。而作家,正如厄休拉·勒古恩(Ursula K. Le Guin)所說,是在試圖用文字講述那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之物。這本身就是一個悖論,我們寫下的文字恰恰是為了表達文字無法表達的東西。


?厄休拉·勒古恩(Ursula K. Le Guin)圖源:gettyimage

經常有人問我,你的故事想要傳達什么信息?你希望讀者從中領會什么?我的回答是,如果我能把故事濃縮成信息,我直接寫信息不就好了。我沒有這么做,就是因為我沒有信息要傳達,我只有一個故事,而故事的存在正是為了表達那些難以言表的事物。

所以我寫下文字,留給讀者來解讀。有些讀者會讓故事在腦海中活起來,并大致領會到我想說卻說不清的事物。讀者能與作者心意相通,這樣的故事就算成功了。有些讀者的感受則與我背道而馳,但他們并沒有錯,我也沒有失敗。在這種情況下,我創作了一個作品,讀者參與進來,獲得了與我截然不同的感受或想法。這是讀者經由我的文字創造出來的東西,實際上歸他們所有。我書寫,讀者閱讀,這不失為一種美妙的審美體驗,但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交流行為。我想,藝術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可以說,許多藝術作品恰恰建立在“誤解”之上。所有閱讀在某種意義上都是誤讀,這是文學之美所在,也讓作家感到恐懼,讓讀者感到不快。我們如今已經習以為常,但這種現象確實玄妙。當我們在講故事時,作家在說一些明知無法說清的東西,讀者在讀一些明知無法讀懂的東西,這很美妙。


兩種不同的閱讀-解碼機制

徐道輝:如果我粗略地將其中一種情況歸類為“喚起性”——即你寫在紙上的文字,在讀者心中喚起了一些你在寫作時可能沒有接觸過的概念或感受。與之相對的另一種情況是,你清楚地知道你想向讀者傳達什么,以及至少對一部分讀者而言,你的故事奏效了。這兩種情況之間存在平衡點嗎?

哪種情況會讓你更愉悅?是有人從你的作品中感受到了一些完全不同于你寫作意圖的東西,但它很優美?抑或是你更喜歡成功地向讀者精確傳達了一些特定的思想或情感?

劉宇昆:我認為,很多作家當遇到那些能夠精準地領會他們想要傳達的情感或想法的讀者時,都會感到莫大的快樂,這感覺就像是某種東西成功地轉移到另一個人的腦海中,產生思想共鳴。比如說,我看到了一條龍,我精細地描述了它,并讓其他人成功地看到了我所看到的那條龍,那感受妙不可言。如果我說那毫無吸引力,沒有讓我的寫作生涯變得有價值,那絕對是在撒謊。

但我曾經親身經歷過另外一種情況,有人找到我,表示他們讀過我的一個故事,并告訴我說,“我不曾有過類似經歷,也沒有從中接收到你想傳遞的東西,但它卻讓我思考。”然后,他們向我描述了他們從中得到的非常美麗的畫面,這深深地打動了我,因為這讓我以全新的視角看待我自己的故事。當我寫下一個故事時,我的腦子里存在一個特定的理念,于是我想在寫作中喚起它。然而,人們卻從中看到了全新的事物,現在我也看到了。這很酷,我試圖描述一條龍,但人們向我展示了其中還有獨角獸。

徐道輝:撇開讀者心中的感受,或者文本所傳達給讀者的內容不談,散文本身是否存在一種獨特的美感呢?譬如說你看到一個句子,會不會單純覺得這是一個結構完美的句子?或者你會不會這樣想:“我不太在乎讀者怎么想,純粹從審美角度出發,我會感覺自己像一個雕塑家,做出了非常完美的東西。”這種念頭會在你的寫作中占據很大的一部分嗎?

劉宇昆:絕對是。我會告訴我所指導的藝術碩士(MFA)學生,這最終應是每個藝術家真正想要實現的狀態。當我們談論藝術家提升自己的技藝時,我們真正在談論什么?我們談論的是,藝術家心中有一個關于某種非常美好事物的愿景,他們想要在某種意義上捕捉它。他們知道,他們腦海中那條“理想之龍”是不可能被完全捕捉到的,但他們依然可以選擇把這件事做到極致,讓人看到它,然后說,“這是我竭盡全力所能做到的最好的,它喚起了一種只有我才能看到的景象”。而這便涉及到了技藝。對作家來說,這意味著你必須發明自己的語言。我堅信,任何值得閱讀的作品最終都必須真正地創造自己的語言。

當人們寫作時,他們不會使用那種所謂的現當代美式英語之類的通用語言,他們不會這樣做。譬如斯蒂芬·金(Stephen King)便擁有一種非常獨特的造句方式,那是他自己使用意象、引語和歌詞的方式。

這一事實說明了一種獨特語言的存在。比如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寫作時使用的就不是通用的19世紀美式英語。她創造了自己的語言。這些作家之所以如此獨特,正是因為他們成功地提升了寫作技巧,創造了自己的語言、獨特的造句方式、意象組合、對比、對比、比喻以及其他寫作技巧,借此賦予讀者獨特的語言體驗,讀者隨后會嘗試解讀這些體驗,去理解那些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東西。


?艾米莉·狄金森 圖源:emilydickinsonmuseum.org

徐道輝:我認為這是很重要的一部分,每個作家都在努力創造自己的語言,為此可能需要花費他們的一生去完成。而能在多大程度上做到這一點,成了他們衡量自己成功與否的標準。但是,你覺得科幻、奇幻這些特定的文學類型,是否更強調作家應當去創作一個帶有奇幻元素或驚險元素的故事,而非將“創造個人語言”作為自己的更高追求?你覺得這一問題存在某種二分法嗎?

劉宇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認為一些讀者確實對類型小說有這樣的期待,有些作家在某種程度上也有這種期待。但我此處想再次提及勒古恩,她是最偉大的批評家之一,她曾寫過一部關于科幻和奇幻的優美評論文集,叫《夜的語言》。她在書中說過類似這樣的話“藝術的標準即是最高標準”

她對類型文學讀者幾乎沒有耐心。她說,“你知道,有些類型文學讀者會說,我們喜歡垃圾。我們不希望你把你的文學理念帶進來,把我們的垃圾弄得一團糟。我們想要垃圾。這就是我們想要的。”她還說,“這太荒謬了。他們其實不想要那樣。這是一種防御機制,因為你知道,人們并不認真對待類型文學。所以他們不想要那樣。裝作他們也不在乎,他們想這樣來捍衛自己的領域。但這簡直是胡說八道。”

有人說,創意比技巧、文學造詣更重要,這簡直是胡說八道,太荒謬了。如果你的想法很好,除非你真的有技巧去實現它們,否則你無法傳達這些想法。這就是關鍵所在。所以我完全不同意“在這些類型中技藝不那么重要”的觀點。

不僅如此,對我來說“類型定義”很無聊。人們經常爭論我寫的東西到底屬于什么類型,對此我公開表達過,我懶得討論類型定義。比如我曾寫下的一個故事,也就是你所提到的《心中紙,手頭愛》,有人來問我,“不明白這個故事怎么能獲獎,它又不是科幻。”我回答他,“當然不是科幻。你為什么覺得它是科幻?”

你可能會說,這難道不是科幻作品嗎?然而,它的確不是。但人們如此捍衛類型界限,這一點一直讓我感到困惑。誰在乎呢?糾結于此真的很奇怪。如果你不想把我的作品看作“科幻”,我不在乎,因為我本來也不想符合你的科幻定義;如果你認為我寫的不是“史詩奇幻”,我也不在乎,我本就沒想要去貼合你的定義。如前文所述,我的審美理想是表達并參與對科技概念的討論。

在當前語境下,科技被定義為精神或人類精神模式的所有有形表現——對我來說,這才是最有趣的問題。人類作為一個物種,能夠想象不存在的事物,然后在現實世界中將這些想法付諸實踐。無論我曾思考、研究、實踐多少次,這一點都讓我驚嘆不已。這是我們最接近神圣的境界:想象某事,然后將其變為現實。

宇宙中本沒有飛機,后來有人想象出了飛機,再然后,真的有人把它們造了出來。從人類首次實現動力飛行到踏上月球,僅僅過去了六十年,無論你對技術多么冷嘲熱諷,你都忍不住驚嘆人類竟然能夠做到這一點。這本身就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史詩。沒有什么能與之相比,人類實現了這一點。

我的所有作品,無論你稱之為奇幻、科幻還是魔幻現實主義,都執著于將科技視為一種顯性存在,一種人類精神模式的顯性體現。所以,如果非要為我的作品定義一個流派的話,我會叫它“技術科幻”。無論我做什么,最終都是關于科技的,廣義上講,就是人類想象力的實現。


?勒古恩評論集《夜的語言》。圖源:ursulakleguin.com


AI藝術尚未抵達"電影時刻"

徐道輝:我很好奇你對當今人類創造人工智能這件事有何看法?AI對藝術和敘事會有何影響?

劉宇昆:我對此非常著迷。在我看來,當下關于人工智能和藝術的很多爭論都有些偏離主題了。我不認為我們需要爭論我們現在擁有的東西到底是不是智能,這些爭論對我來說毫無趣味。對我來說,下定義從來都沒什么意思。那么,究竟什么才是我感興趣的呢?

我感興趣的是一些基本假設,以及一些基于這些假設和眼前的現實得到的推論。在此,我想提出一個基本觀點:我不認為人類的認知或智能有任何神秘或非唯物主義之處。我們擁有意識并能夠思考,這都是物質性的結果。所有這些都有一個真實存在的物質基礎,無法與之分離。

鑒于意識源于物質性,我認為我們最終將創造出真正的人工智能,無論其路徑是通過模仿人類,還是僅靠尋找并發現另一種將智能物質化的具身方式,本質上都沒有任何障礙。所以,我對“人工智能終將實現”的觀點不持有任何理論上的反對。


?圖源:Claudio Araos Marincovic、Felipe Fiori、Yeah Haus

話雖如此,我并不認為大語言模型是實現這一目標的最佳途徑。我認為這種方法終有一天會達到屬于自己的瓶頸期,我還認為把人類智能簡化為某種大型語言模型的觀點是非常錯誤的。我認為這與之前所有試圖將人類心智映射到最先進的發明技術上的嘗試并無二致。

當我們剛剛建立起電報網絡時,我們認為人類心智就像電報網絡一樣;當我們擁有最早的模擬計算機時,我們又認為人類心智或許如此。隨之而來的討論是,既然計算機可以用這套基于規則的符號處理機制來解決問題,那么人類心智也一定是以完全相同的方式運作的。我認為這是一種很常見的模式。我們不應被誤導,并以為我們擁有的這個花哨閃亮的新玩具就和人類心智是同一回事。顯而易見,大語言模型并不是人類心智。

當下,更重要的是要明白,我們并非無所不知。在我上大學的時候,這種把海量數據扔進神經網絡來構建系統的方法簡直可笑。沒人認為這會成功。而當下,這些元素取得的成功遠超我們的想象,這令人震驚。即使是現在,我們其實也沒有完全理解它們為何有效。而這真的有點滑稽。

蘋果公司的研究人員曾發表過一篇論文,大致上是在解釋說,他們不相信大語言模型(LLM)能夠像人類那樣進行推理。而后,這篇論文引起了巨大的爭議,有些人說這是如此地顯而易見且平淡無奇,為什么這還能算一篇論文?另一些人則認為,這完全是胡說八道,根本不理解什么是推理,人類的推理方式實質上與大語言模型完全一樣。即使是這一領域真正的專家,在如此根本的問題上都無法達成一致,這說明我們還有很多不理解的地方。

我認為,這種模式實際上相當普遍——技術超越科學。非科技行業人士經常誤解的一點是,他們認為科學總是引領技術,科學始終是領先的。這在某些情況下是對的,但并非總是如此。與之相對應的是,在很多案例中,技術超越了科學,這意味著我們有能力創造事物,并且能夠構建出有效的事物,但我們卻不明白其中原理。事實上,從歷史上看,后者比前者更普遍,技術史遠比科學史悠久得多。

在人類歷史中的大多數時間里,我們做了很多事情,并讓它們運轉起來,卻無法理解其原因。這或許正是當下人工智能的現狀:很多有趣的事情正在發生,但我們并不完全理解其中的原因。

那么,這與藝術又有什么關系呢?因為我認為目前的人工智能還遠遠沒有達到自我意識、獨立意識,抑或在宇宙中擁有某種真正的感知或智慧的狀態。我不認為它們是獨立的外星智能(alien intelligence)。

需要說明的是,當我們真正達到那種狀態時,我肯定會非常非常著迷于學習它們所創造的藝術。譬如,一部烤面包機能夠寫小說的想法對我來說會非常有趣。我很想讀一本從那種視角中書寫的小說,感受一下用這種視角去體驗宇宙是什么樣的。

然而至少在此刻,我們還沒有抵達那種程度,我認為我們短期內也不會走到那一步。那么,我們現在處于什么階段呢?當下,人工智能依然并不構成一種獨立的智能,它只是一種工具,與我們漫長輝煌歷史中發明的任何其他工具沒有不同。

我們總是基于新工具發明新的藝術形式,人們似乎并沒有意識到,藝術在技術上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我們現在享受的藝術形式與幾百年前人們享受的完全不同。想想看,在這期間有多少藝術形式誕生又消亡了,比如自動鋼琴曾經風靡一時,但現在已經不復存在了;比如在過去,人們去看無聲電影時,會同步聆聽鋼琴師在他們面前演奏伴奏,現在我們也不再這樣做了;人們曾經喜歡像活人畫(tableau vivant)這樣的東西,現在我們同樣不再這樣做了;人們過去常常聽真正的吟游詩人朗誦長詩,現在我們亦不再這樣做了。


?科幻插畫作品。圖源:atelier olschinsky

技術在發展,新的藝術形式基于技術被發明出來,舊的藝術形式則會逐漸消亡。沒有理由認為,只有幾百年歷史的小說,會成為一種永恒的藝術形式。我敢肯定的是它會消亡。與此相對的是,也沒有理由認為,只有大約一百年歷史的電影不會消亡。這就是為什么當談論起藝術和人工智能時,我會如此沮喪,因為每個人都能舉出所有的例子。

硅谷提出的所有“令人興奮”的例子,基本上都只是機器模仿人類做人類已經做過的事情。誰在乎呢?這和最早的電影一樣無聊,那些電影只是把攝像機對準舞臺,讓人們表演一出舞臺劇。只有當電影發展出自己的語言,找到獨立于舞臺的講故事方式時,它才變得有趣。

現在,所有關于人工智能寫小說和制作電影的想法,我都覺得非常無聊。我相信我們正處在一個過渡階段,沒有人會在意這類事情。同理,我們也沒有理由為此擔心。就像當電影制作者們意識到電影不僅僅是鏡頭前的舞臺劇的那一刻,真正有趣的事情才得以發生。人工智能也在等待屬于它的真正有趣的一刻。我認為,我們還離它很遠。當我們意識到人工智能可以創造出全新的敘事、視覺、視聽、互動和藝術形式,且這些形式不僅僅是對現有事物的模仿,而是真正意義上沒有人工智能就無法存在的新事物時,那才是真正美好的事情所發生的一刻。


AI輔助創作亟需透明標注

徐道輝:談到人工智能作為作家的輔助工具,設想在你的MFA課程中有這樣一名學生,每當你布置作業后,這名學生會直接調用大型語言模型的輸出結果應付作業。你是否會被她的作業打動,然后說,這是我最優秀的學生之一,她真的很有天賦,必成大器。對你來說,這樣的場景是否可能會發生?


?圖源:DrAfter123 from istockphoto.com

劉宇昆:這是完全可能發生的,但毫無意義,因此我并不擔心這一點。當你作為一名MFA學生并努力獲得學位時,你試圖做的應是用你自己的語言去探索,去實踐這門手藝。而如果你用人工智能欺騙了別人,那意味著你其實什么也沒做。其中存在著根本性的脫節。我們可以類比攝影師的工作,假使一位攝影師只是把相機放好,對著畫作按下快門,然后聲稱“這是我的一幅畫”,沒有人會對此印象深刻。這并不有趣,這只是在試圖撒謊和愚弄人們。順便一提,這就是為什么我大力提倡清晰地標注事物

進一步而言,我會比其他人的建議走得更遠。我認為你不應該只是注明某件作品使用了一些人工智能,那依然沒有意義。你必須解釋,在創作過程當中你具體是如何使用了這些人工智能。這件作品應當能通過人工智能的拼寫檢查,除此之外,我認為我們現在的每一件作品都應當經歷這樣的過程,這一點每個人都應該承認。當一部作品中的句子被人工智能調整以適應某種風格時,這則事實應當得到披露,這將是一個有趣的披露;其中的某一段話是AI寫的并被我重新寫了一遍,這也是一個有趣的披露。

對此,我希望人們對人工智能的使用做出極盡詳盡的披露,說明自己用到人工智能的具體位置。這樣的信息對于那些正決定是否要閱讀一部作品的人來說非常有用,因為他們需要確切地知道,他們正在閱讀的作品,有多少代表了人類意識與宇宙的互動,并試圖創造自己的語言來描述“龍”;有多少是某個人的遠見,但沒有技能去實現它,因此走了機器的捷徑;又有多少是某個人試圖賺快錢又毫無遠見,利用人工智能來制造垃圾。

我認為人們需要了解這些信息,然后再做出屬于自己的決定。當下,確實有些人用人工智能寫的作品贏得了文學獎,但我不覺得這有什么了不起。你只是成功地撒了個謊。我們不會因此獎勵他們,這并不能證明什么。

總之,我確實有一些學生對在工作中使用人工智能非常感興趣。他們中的一些人已經做出了非常棒的作品,且實際上并不是為了獲得學分而提交的正式作品,而是他們親自實踐自己的想法。

他們設法用CNN新聞和福克斯新聞的輸出記錄訓練了兩個獨立的語言模型。而后,他們能夠在這兩個獨立的嵌入中追蹤單詞之間的路徑。所以,你可以通過CNN語料庫找到從“墨西哥”到“美國”的路徑,并在這一過程中找到許多不同的單詞;此外,你也可以通過福克斯新聞從“墨西哥”追蹤到“美國”,這一過程同樣會經過一組不同的詞,比較這些不同的嵌入過程會非常有趣。對我來說,這在藝術上非常有趣。這個過程將人工智能作為一種工具,以一種全新的視角看待宇宙,讓我們能夠以全新的方式重新想象我們的語言,并最終成為了一件深刻、令人回味且充滿力量的藝術作品。

還有一些學生對使用人工智能作為修訂工具非常感興趣。他們希望清晰地標記所有部分,并展示他們所寫的作品、草稿是如何通過與人工智能的這種對話演變成其他內容的,最終,整個過程將連同對話記錄一起發表。這也很有趣,因為這是你可以藉此研究作者與機器合作的過程,通過它去探討是否有可能將機器作為一種方式、一種對話者或一種測試讀者,來發現并創造屬于自己的獨特藝術語言。這些努力很有趣,因為它們不僅僅是模仿,而是在利用工具將我們的藝術拓展到新的方向。


AI開發的認知啟示

徐道輝:我記得你寫過一本設定在《星球大戰》宇宙的小說,現在,我們不妨假設現在所有的《星球大戰》(the Star Wars)IP都歸某家公司所有,并且這家公司雇傭了一群人工智能來不斷擴展《星球大戰》歷史宇宙的設定。對此,你能否想象得到這樣一種情況:編輯只為人工智能提供一組基本的指導方針和預先存在的設定,但人工智能卻在此基礎上創造出了一些非常有趣的角色,比如某個早期的叛逆西斯尊主之類的角色,你可能并不知道這些角色是由人工智能創造的,但你讀了之后會說,這對那個宇宙來說是個有趣的補充。


?不同版本的《星球大戰》. 圖源:empireonline.com

劉宇昆:絕對可以。我對此完全沒有異議。我會請聽眾通過兩個類比來思考這個問題。首先,許多文化傳統,包括東亞的許多傳統,都在事實上鼓勵、思考并接納自然物件所引發的審美體驗

比如,東亞國家長久以來有欣賞供石(Scholar rocks)的傳統。你凝視這些被侵蝕磨損、天然成趣的石頭時,很可能會從中獲得非常深刻的審美體驗。如果你能從自然物體中獲得審美體驗,為什么就不能從大語言模型輸出的東西中獲得審美體驗呢?所以,即使某件作品沒有人類作者,你也可以將其視為一件藝術品,這種想法本身并不奇怪。我認為這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問題。

其次,我們此前一直在談論人類藝術如何創造出獨特的視野,但人工智能不是那樣的。機器基本上在迭代人類已經做過的事情,并產生新的變體。這意味著從歷史上看,當我們談論藝術時,我們把兩種完全不同的藝術實踐混淆了。第一種藝術是你我在此處所談論的藝術,是關于如何發現全新的看待世界的方式、視角、語言等等。但這不是藝術的全部,除此之外,還有相當一部分藝術執著于給人們提供撫慰,給人們他們所想要的東西。比如,當你買圣誕裝飾品時,你買的不僅是物品本身,你購買的是某種套路(cliché)。區別在于,我一直想談論的藝術不是刻意模仿,而是創造全新的東西,但實際上很多藝術創作本質上就是在給人們灌輸套路。

我以前讀過很多“龍與地下城”主題的書,其中很多都不太好,它們寫得很公式化。這些作品往往被賦予了一組角色和一些內容,然后便開始重現那些陳詞濫調。很多被我稱之為“C+”的愛情小說也遵循同樣的模式。這些愛情小說的創作遵循著非常嚴格的公式。出版商會明確告訴你應該做什么,然后你就照做。人們確實渴望陳詞濫調,而這也的確是一種藝術。

這種試圖重現陳詞濫調的藝術形式,機器最終會比人類更成功。正是基于同樣的原因,畫家們也停止創作某些類型的肖像畫、靜物畫等,因為相機可以做得更好;同樣,僧侶們停止抄寫手稿,因為印刷機可以做得更好。

這些藝術形式的理想是重現某種原型的實例化,而對此,機器總是能做得更快、更好、更準確、更忠實,無論這意味著什么。藝術領域中,大量這類工作機會毫無疑問將會被機器所取代,而人類還將繼續消費這些作品,甚至可能消費得更多。

但這并不意味著我所談論的那種旨在突破陳詞濫調、表達前所未有的事物的藝術,將會以某種方式消亡。或許有一天,機器也能做到這一點,那我會歡迎它。正如我所說,我對從烤面包機的角度了解宇宙的樣子非常感興趣。這對我來說會非常有趣。不論哪種可能發生,對我而言,都是“雙贏”。

當然,現在你又回到了這個問題:人們的工作崗位怎么辦?在當下的社會中,人們將藝術推向市場,并以資本主義的運行邏輯供養這些藝術家。如此而言,自然會有很多人靠生產陳詞濫調來謀生。人工智能有可能會消滅這些工作,對此,我們的解決辦法應該是弄清楚如何給人們提供足以滿足他們維持基本所需的日常收入。或許對此而言,我們的答案不應該是遠離機器,以便讓人類繼續像機器一樣工作。這是一個糟糕且可怕的答案,我認為是非常不人道且極其短視的。

然而,我的這種論點面臨著一種常見的反對意見,那就是對于很多從事我所談論的這類工作的人來說,他們工作的意義不僅僅在于金錢。他們追求的是滿足感,一種工作中的使命感,因為工作不僅僅是為了賺錢。工作關乎一種使命感,一種意義感。對此,我的回應是,如果我們的社會認為,很多人感受生活意義和目標的方式是從事重復性的工作和重復陳詞濫調,那么我們的社會便在某種程度上失敗了。這種觀點似乎是在表達,人之為人的最佳方式,就是成為資本主義機器中的齒輪,重復生產陳詞濫調。我要告訴你,這絕不是正確答案。我們需要更加努力地賦予人們目標和意義,并幫助他們理解如何做人。


藝術、自動化與社會

徐道輝:這些年來,我經常聽到你接受采訪,有時采訪者會問你那些正在推進或正在構思的項目。你在做的很多事情其實是在表達一些你自己覺得非常有趣并想要深入探討的想法。或許你知道,無論人工智能或其他機器在做什么,它永遠都是你自我表達的一種方式。

劉宇昆:對此,我表示同意。我覺得自己非常幸運。如果你問小時候的我,40年后你的生活會是什么樣子,而答案是我能坐在那里編故事,還能因此得到報酬,我還能到處旅行、參加會議、聽科學家們分享他們的研究,我還能教其他想做同樣事情的人,我或許會說,這是什么奇怪的烏托邦,這只是你編的吧,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這樣的工作。我很幸運能做這件事。但我的觀點是,我認為我們所有人都應該能做這樣的工作,而不應該只有一兩個人,或者1%、2%的人。

為什么這么多人覺得他們必須做一些重復的、陳詞濫調的、毫無意義的事情,從而讓自己的生活停滯不前?正如電視劇《人生切割術》(Severance)中所展現的那樣,你必須將工作中的自我與真實的自我割裂開來,甚至可能需要去做個手術,從而不必忍受那種痛苦。

對我來說,這是一種糟糕的生活方式。我們的祖先作為狩獵采集者都沒有那樣生活過,我們為什么要讓自己陷入這種境地?我們應該盡力擺脫它。我們不應該為了試圖保住工作而抵制自動化,并錯誤地認為,讓人們繼續工作,像機器一樣工作,從中獲得意義和金錢便是一種理想的生活方式。事實絕非如此。


?《人生切割術》海報 credit:Johnconlon93

徐道輝:凱恩斯(Keynes)很久以前曾經預言,考慮到我們的經濟增長,最終人們每天或每周將只需工作幾個小時,因為我們會變得足夠富足,便可以最終實現這一點。但是,不知何故,社會動態的運作方式,實際上只有像你我這樣的少數人愿意遵從內心的渴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大部分人都在試圖最大化他們的收入,這一切對我來說都很難以解釋。

劉宇昆:我們顯然非常幸運。我的意思是,我不希望我們的聽眾認為我們不明白這一點,即我們確實非常幸運。但事實上,我們應該努力讓我們的社會賦予每個人那種舒適、那種自由和那種目標感,而不是假裝毫無解決辦法。如今,人類已經能夠登上月球,難道就不能找到一種方法,讓每個人都有目標感,保證每個人都能吃飽穿暖嗎?

徐道輝:我女兒在上大學,她想成為一名電影導演。她熱愛電影,而且讀過不少書。標準的亞裔家長策略或許是,“天哪,一定要讓你的女兒先讀醫學院,然后再考慮拍電影。”你知道我在美國長大,而我妻子祖籍中國臺灣,她是一位文學和電影學教授。我們都鼓勵她:“如果你熱愛某件事,就已經領先于其他人。你有你的熱愛,并且想真正嘗試做,那就去做;如果做不成,我們以后再收拾殘局,但不要否定自己。去做吧。”

劉宇昆:我百分之百同意你的觀點。她要么會成功,要么會學到一些東西——一些非常寶貴的經驗教訓。所以,無論如何,我認為她走這條路永遠不會有壞處。

徐道輝:我同意。就個人成長而言,不會有壞結果。也許從一生賺錢的總量來看,可能會少點。但是請讓我們不要把這個當成目標。

劉宇昆:一生賺錢的總量?我愛這個說法。我真的受夠了我們用一生賺的錢總量來評估一切的方式,用這個標準來評估你的教育或你拿到的學位,對我來說簡直是胡扯。我不敢相信我們會這樣。


最受歡迎的科幻、奇幻作品

徐道輝:最后,我還想了解一下你對科幻和奇幻的品味。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不可以分享一下你最欣賞的作家,以及你最喜歡沉迷其中的作品,不一定是現在,你小時候喜愛的作品也可以。

劉宇昆:世上的好東西數也數不清。這大概是問一個作家最危險的問題。如果你問他們喜歡讀什么書,你可能會被困住好幾個小時,因為他們會滔滔不絕。我會盡量說得簡短一點。

我很喜歡經典文學。因為我覺得經典文學有趣的地方在于,我們本以為我們知道一些東西,比如在讀《哈姆雷特》之前,我們已經知道故事講的是什么,但當你真的讀了,你會發現它完全不像你預期的那樣。

我總是驚訝于它們與刻板印象或流行形象完全不同,比如我最最喜歡的書之一是《白鯨》(Moby Dick)。它是那種學校從未指定給我讀的書,所以我決定自己讀。我有一本小的平裝本,隨身攜帶。我花了一年來讀完它,因為我讀得很慢。我太喜歡了,我想細細品味。它真是有史以來最有趣的書。它離題萬里,四處跑。它充滿了夸張的諷刺場景和高雅喜劇。然而,我之前從沒聽人這樣描述過它。所以我愛經典文學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你會發現它們與你的預期完全不同。這是其一。


?《白鯨》封面。圖源:企鵝蘭登

至于更現代的東西,我真的非常喜歡那些并非絕對當代的作品,比如我之前提到的,勒古恩(Le Guin)是我最喜歡的作家之一,此外,這一名單還囊括菲利普·迪克(PKD)。他們寫的科幻和奇幻很難被分類。當下,我們接受他們為科幻文學中的核心文本,但當時的人們甚至會懷疑他們的作品是否真的是科幻作品,因為它們中有很多我稱之為夢幻般的神秘主義,如果你愿意的話,它們真的會深入集體無意識,挖掘神話中的比喻和思想。

我認為它們之所以如此優美,正是因為他們沒有接受科幻和奇幻截然不同的觀念,這就是我愛的地方。勒古恩說過,科幻其實只是“奇幻”那個古老帝國的最新領域。我認為這話非常有力,也非常正確。科幻實際上就是奇幻,只是使用了不同的隱喻和意象,我喜歡這類作品。

說到我的同輩作家,我非常欽佩凱特·埃利奧特(Kate Elliott),她創作了一些迄今為止最為精妙絕倫的世界。我喜歡那些精妙絕倫、美輪美奐、復雜的世界,它們并非我們現實世界的簡單類比,而是讓你能夠以新的視角看待我們生活的世界。它們的行事方式如此與眾不同,它們遵循自身的邏輯,始終如一。它們展現了另一種可能性,一種我們恰好沒有經歷過的景象。

凱特創作了十幾本史詩級奇幻系列作品。而我只寫了一本,便花了12年時間。所以,她構建世界的能力是我十倍。我非常欣賞她的作品。它們如此精妙,如此深思熟慮,如此感人。它們以非常復雜、美麗、細膩的方式展現了人性,我真的很喜歡。

至于其他我喜歡的作品,老實說,我可以一直講下去。我有機會讀了很多去年出版的當代小說,因為我擔任了勒古恩文學獎的評委。在這一過程里,我讀到了一些非常精彩絕倫的書,這讓我意識到我們正處于文學的黃金時代。并從中充分體驗到我們正經歷的藝術盛世,感受到當下寫作的人數之眾,他們創作的作品質量之高,以及人們所探討的思想之多元。你可以在亞馬遜上找到一些你從未想過能夠說服傳統出版商承接的題材和小眾作品,它們都在那里。如果你是一位讀者,這便是一個分外美妙的時刻。所以我被好東西淹沒了,這是個很棒的問題。

徐道輝:我還想問一個關于菲利普·迪克的問題,因為我也是他的超級粉絲。他是個驚才絕艷的天才,挖掘集體無意識是他驚艷的天賦之一。他在服用興奮藥物時寫了很多東西,你認為這會損害散文本身的質量嗎?


?圖源:Discopepperoni from Reddit

劉宇昆:菲利普·迪克在文體上造詣極高,《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里有些句子始終刻在我的腦海里。我至今還會把這部小說的開篇布置給我的學生們學習,因為它完美地展示了如何用寥寥數筆點明背景,以及如何讓每個句子具備多重功能。他和奧威爾都是文體大師。奧威爾在《1984》中也以高度凝練的篇幅架構了龐大的世界,文風緊湊而優美。

至于意識的替代狀態,我認為目前對該領域的研究還遠遠不夠。這些植物不知何故進化出了這些化學物質,并以奇妙的方式影響著我們的意識,這本身就令人著迷。對此,我們不禁要問,植物是怎么進化成這樣的?植物這樣進化的目的是什么?有理論指出人類意識可能深植于致幻物質。相關理論雖已存在,但社會對這個領域依然缺乏理解、研究、接納和探索。人類能再次找回意識的各種替代狀態——我覺得這個想法特別有意思。有位學者曾指出,做夢在某些文化習俗中即是一種認知方式,她還發表了很多研究成果。盡管她所引用的部分人類學文獻不可靠,但其基本理念是好的,即我們需要與其他意識狀態互動,才能真正了解宇宙的全貌。

徐道輝:最后一個問題。小說《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和雷德利·斯科特(Ridley Scott)的電影相比,你更偏愛哪個?

劉宇昆:絕對是原著,二者無法相提并論。《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是一部層次豐富、曲折離奇的作品,它更詭譎、更深刻、更可怖。《銀翼殺手》作為電影還不錯,但完全不如原著那么有魅力,帶給我的觸動也遠不及原著。


?《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第一版封面 圖源:2013philipkdick.philipdick.com


翻譯后記

此時此刻,當我們放眼當下的世界,大語言模型的飛速迭代仍在持續,“天梯榜單”上的競爭也日益白熱化。與這一浪潮伴隨而至的,則是日益甚囂塵上的“文科無用論”,以及層出不窮的人類創意唱衰論。如今,藝術領域的許多工作機會正被機器悄然取代,這一現象似乎更加印證了大眾輿論下的某種刻板印象,即藝術與創意領域,即將成為面對AI沖擊下人類率先失守的前沿陣地。

然而,真正的藝術便會因此而走向消亡嗎?如若不是,人工智能的異軍突起又將為人類藝術創作帶來何種新的可能性?面對科技與人工智能的快速發展,我們更應反思:到底何為藝術創作?在批量生產“陳詞濫調”之外,新技術的介入又有無可能為藝術創作帶來新的生命力?于是,我們便抵達了訪談中所觸及的那樣一種圖景:當下的人工智能藝術創作,或許尚未來到屬于其自身的“奇點時刻”。同時,在關于未來的想象當中,也不僅僅只有失去和取代,同樣孕育著令人向往的解放與自由。在劉宇昆為我們所指向的那種未來當中,藝術創作不再是一小撮人的“幸運特權”,而是在AI輔助下每個個體自由探索的人均標配。

于是,在這場關于技術與藝術的深度對話中,我們得以穿過AI時代的諸般紛亂現象,重新回歸作為最初目的的人。我們既感受到了當下AI創作模式的不足,同時也能夠想象,在某一種可及的未來當中,AI將會托舉起更不可思議的全新藝術形態。或許在這則故事的結尾,未來將正如劉宇昆的期待,總有一天,我們可以“從烤面包機的視角來認識宇宙”。

原對話指路:https://www.manifold1.com/episodes/ken-liu-art-in-the-age-of-ai-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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