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春天,江南一帶的土地改革正開展得熱火朝天。
金壇縣公安部門在清查敵偽檔案時,意外發現了一條線索——當年參與殺害新四軍偵察員的偽自衛團成員陳某,在人口普查中露出了馬腳。
此人如今化名藏在鄉下,惶惶不可終日。被揪出來那天,他癱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交代了一樁埋藏了十一年的事:“胡龍海的尸骨,就埋在長蕩湖邊的那片蘆灘里……我親手挖的坑。”
胡龍海,就是胡漢強。
消息傳回朱林鎮屯山村,村里上了年紀的人都沉默了。有人點起了煙袋鍋,凝神望向長蕩湖的方向,煙霧繚繞中,大伙兒仿佛又回到了一九四零年那個血腥的秋天。
那年九月,天還熱得發悶。
長蕩湖邊蘆葦正盛,白茫茫的花絮飄得像下雪。金壇西南區抗敵委員會直屬大隊偵察員胡漢強和戰友老周化裝成牛販子,沿著下新河一帶摸情況。兩個人頭戴草帽,褲腿卷到膝蓋,牽著一頭黃牛,腰間暗藏著駁殼槍。
他倆此番要偵察的是日偽軍在沿湖一帶的據點和哨位,為游擊隊下一步行動摸清底細。
下新河是個小碼頭,南來北往的人雜。鎮上茶館里人多嘴雜,正是探聽消息的好地方。胡漢強和老周把牛拴在門外樹樁上,進了茶館,找了個靠墻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壺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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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館里煙氣騰騰,幾個穿對襟短衫的漢子在低聲說話,角落里還坐著幾個喝閑酒的人。
誰也沒想到,他們剛坐下不到一袋煙的工夫,門口就晃進來七八個人——偽自衛團的,領頭的那個姓劉,歪戴著帽子,腰里別著盒子炮。更糟的是,跟在劉姓頭目身后的,是個瘦長臉,此人正是叛徒王麻子,原先是游擊隊外圍的關系戶,半個月前投了敵。
王麻子一進門,眼睛就四處亂掃。隨后他便猛地一愣,認出了胡漢強,王麻子臉色一變,趕緊湊到劉姓頭目耳邊嘀咕了幾句。
那姓劉的頓時臉色發緊,手往腰里一摸,低聲吆喝了一聲:“圍上去。”
胡漢強余光掃見不對勁,猛地一拍桌子:“老周,走!”
話音剛落,茶館里頓時炸了鍋。
偽軍們拔槍的拔槍,掀桌子的掀桌子,茶壺茶碗摔了一地。胡漢強一腳踢翻面前的八仙桌擋住敵人,拔出駁殼槍就是一梭子,把沖在最前頭的兩個偽軍逼了回去。老周也開了槍,兩個人邊打邊往門口退。
茶館門口窄,胡漢強明白,如果兩個人一起退,都走不了。他一把將老周推了出去,自己側身堵在門口,對著里面連開幾槍。子彈在門框上濺起木屑,敵人被壓得縮在廂房里抬不起頭。
老周翻出門外,回頭看了一眼,胡漢強正朝他吼:“快走!找隊長報信!”
老周咬咬牙,貓著腰躥進巷子,轉眼不見了人影。
胡漢強見戰友跑遠了,這才轉身準備撤離。可就在這一瞬間,一顆子彈從門縫邊鉆了出來,擊中了他的左肩。胡漢強身子一歪,踉蹌了兩步,又一顆子彈打穿了他的小腿。他撲倒在地,鮮血順著褲腿淌下來,染紅了地上的泥土。
敵人一擁而上,旋即把他摁住了。
當夜,胡漢強被押到五葉鄉湖頭橋的日偽據點。那據點原先是個祠堂,青磚黑瓦,如今成了閻王殿。偽軍把他拖進后院一間黑屋子里,綁在木柱上。帶隊的日軍小隊長叫龜田,矮胖身材,滿臉橫肉,通過翻譯問話:“新四軍駐地在哪?游擊隊什么時候行動?”
胡漢強抬起頭,嘴角扯了一下,沒吭聲。
龜田一揮手,偽軍們便動了手。皮鞭蘸了水,抽在身上帶著哨音,每一下都在皮肉上留下一道血印。胡漢強咬著牙,額頭上的汗珠子滾下來,混著血水淌進眼睛里,他始終沒吭一聲。
打了半個時辰,龜田又問。
胡漢強只是冷笑。
敵人換了花樣,用燒紅的烙鐵往他身上燙。嗤的一聲響,皮肉焦糊的氣味彌漫開來,胡漢強渾身痙攣,指甲嵌進掌心里,鮮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他痛得幾乎昏死過去,可牙關咬得死緊,一個字都不吐。
龜田惱了,親自操起一根鐵棍,朝他肋下猛砸。咔嚓一聲,肋骨斷了兩根,胡漢強慘叫一聲,頭垂了下去。
敵人用冷水把他潑醒,再問,他還是不說。
連著三天,酷刑用了一遍又一遍。胡漢強被打得遍體鱗傷,身上沒一塊好肉,肋骨斷了四五根,左臂腫得碗口粗。可他就像一塊石頭,任你怎么敲打,就是撬不開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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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人也怕夜長夢多,怕游擊隊來劫人。他們用黑布蒙住胡漢強的眼睛,半夜里把他拖上車,從這個據點轉移到那個據點,今天在湖頭橋,明天又轉到儒林,后天又挪到別處。胡漢強被扔在顛簸的車上,傷口一次次磨破,血水浸透了衣服,他始終沒喊過一聲疼。
審訊還在繼續。
敵人換了軟的,端來飯菜,說只要說出游擊隊的情況,就放他回家。胡漢強看都沒看一眼,只說了四個字:“我不知道。”
龜田暴跳如雷,卻拿他毫無辦法。
十月初的一個深夜,天陰沉沉的,長蕩湖上刮著冷風,蘆葦在黑暗中沙沙作響。敵人知道從胡漢強嘴里得不到任何東西,決定下毒手。
他們把胡漢強從關押的地窖里拖曳出來。
此時的胡漢強已經走不動路了,下了車,兩個偽軍拖架著他,沿著湖邊的土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走了約莫兩里地,來到了一片蘆灘邊。蘆葦有一人多高,腳下的泥土濕漉漉的,踩上去咕嘰咕嘰響。
偽軍們早已在那里挖好了一個坑,土堆在旁邊,黑黢黢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他們把胡漢強拖到坑邊,逼他下去。
胡漢強站住了。秋風吹動他的破衣裳,露出身上一道道紫黑的傷痕。他慢慢抬起頭來,黑布早已被扯掉,他看清了面前的一切——坑、鐵鍬、幾個臉色發白的偽軍,還有站在遠處抽煙的龜田。
他忽然笑了,笑得那幾個偽軍心里發毛。
“你們挖的這個坑,埋不了我。”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清楚楚,“我胡漢強抗日不怕死,怕死不抗日!”
偽軍頭目劉姓的那人催促他:“都快死的人了,少說兩句吧。”
胡漢強瞪著他,目光像兩把刀子:“你還有臉說話?當漢奸當到這份上,你對得起祖宗嗎?”
劉姓頭目被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不敢接話。
龜田雖然聽不懂,但看架勢知道胡漢強不肯就范,便嘰里咕嚕地叫了幾聲,示意偽軍把他推進坑里。
胡漢強猛地甩開架著他的兩個人,昂起頭來,對著沉沉的夜空,喊出了他這輩子最后的聲音: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打倒漢奸賣國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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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在湖面上傳出去很遠,驚起了蘆葦叢中的幾只水鳥,撲棱棱飛向黑暗的天邊。
偽軍們慌了,上前把他推進坑里。泥土一鍬一鍬地落下來,砸在他身上。他還在喊,聲音越來越悶,越來越小,直到最后,什么也聽不見了。
那一年,胡漢強三十二歲。
胡漢強犧牲的時候,家里還有一個老母親,天天站在村口望,一直望到抗戰勝利,也沒能等到兒子回來。
十一年后,當那片蘆灘被挖開時,人們找到了他的遺骨。肋骨上的斷痕清清楚楚,衣服早已爛盡,骨頭卻白得發亮,像他當年那顆寧折不彎的心。
長蕩湖的水,年年漲,年年落。蘆葦青了又黃,黃了又青。只有那一聲“抗日不怕死”的吶喊,還在湖風里回蕩,一代一代,不曾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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