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一項研究發表于《Nature Neuroscience》,報道了一種可將大腦中“嘗試打字”的活動轉化為實際文字的腦機接口裝置。該成果有望為癱瘓患者提供一種“鍵盤”,以更接近人們日常習慣的溝通方式進行交流。
想象一下,你無法移動手指,但可以“想象”自己在鍵盤上打字——不是真的動,而是大腦發出“我想敲K鍵”的指令。然后,這個念頭被捕捉、解碼、輸出,屏幕上跳出字母K。這不是科幻,而是對大腦運動意圖的精準解碼。
美國麻省總醫院的研究團隊,將一種新型腦機接口(BCI)植入兩名四肢癱瘓患者的大腦運動皮層,讓他們用“嘗試打字”的腦活動,實現了每分鐘110個字符的文本輸出——相當于健全人用智能手機打字速度的81%,錯誤率僅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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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項研究的意義,遠不止“速度更快”。它揭示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大腦的“意圖”本身,是否可以被看作一種可被高效解碼的語言?
從“運動”到“意圖”:解碼范式的一次躍遷
腦機接口的核心任務,是將神經信號轉化為可執行的指令。但轉化什么信號,決定了系統的上限。
此前的主流路徑大致有三條:
■ 光標選擇法:用戶通過想象移動光標,在虛擬鍵盤上逐個點選字符。速度受限,每分鐘通常不足40字符。
■ 發聲解碼法:解碼“試圖說話”的腦活動,合成語音。無需手部動作,但對言語運動皮層有要求,且需處理發音復雜性。
■ 筆跡解碼法:解碼“試圖書寫”的神經活動,重建筆跡軌跡。2021年斯坦福大學團隊曾實現每分鐘90字符的輸出,但需要患者仍有手部運動的神經表征。
這三條路徑都有一個共同前提:用戶必須“模擬”某種運動行為——移動光標、發聲、寫字。而麻省總醫院團隊的方案,走了一條更貼近日常直覺的路:不模擬運動,只解碼“嘗試打字”的意圖。
研究團隊將電極植入兩名四肢癱瘓患者的大腦運動皮層(中央前回),記錄他們在“嘗試做出在QWERTY鍵盤上打字的手指動作”時的神經活動。注意,是“嘗試”——患者并沒有實際移動手指(他們也無法移動),但大腦發出了與打字相關的運動指令。
這些指令,被電極捕獲。
硬腦膜下的“鍵盤記錄器”
技術的核心,在于兩個層面:信號源與解碼器。
■ 信號源:侵入式電極的“精度優勢”
兩名參與者的腦機接口均為侵入式系統,電極直接植入大腦皮層表面(硬腦膜下)。這種方式的代價是手術風險,但回報是信號精度。
非侵入式系統(如腦電圖帽)采集的是大量神經元活動的“平均場”,信號模糊,好比隔著操場聽幾十個人同時說話。而侵入式電極可以記錄單個神經元或局部神經元群體的放電活動,空間分辨率達微米級,時間分辨率達毫秒級。
該研究植入的電極陣列,每個覆蓋數平方毫米的皮層區域,可同時記錄數百個神經元的放電模式。這些放電模式中,隱藏著“我想敲哪個鍵”的編碼信息。
■ 解碼器:深度神經網絡的“翻譯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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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號采集只是第一步。如何將神經元放電模式轉化為具體字符,才是真正的技術壁壘。
研究團隊使用深度神經網絡構建解碼模型。訓練過程是這樣的:患者被要求“嘗試”在QWERTY鍵盤上打字,屏幕上顯示特定字符(如“A”),患者“嘗試”敲擊該鍵。與此同時,電極記錄神經信號。經過約30句話的訓練(約300-500次按鍵嘗試),模型學會了將特定神經放電模式映射到特定字符。
關鍵的技術創新在于:模型不再需要患者實際移動手指。傳統BCI訓練往往依賴患者“做”某個動作(如握拳、移動光標)來校準模型。但四肢癱瘓患者無法做出這些動作。本研究繞過了這一障礙——只依賴“意圖”,不依賴“執行”。
速度與精度:81%的健全人水平
實驗結果令人印象深刻。
■ 第一名參與者(兩名患者之一)達到了每分鐘110個字符(約22個單詞)的輸出速度,錯誤率僅1.6%。
作為參照:
· 健全人使用智能手機QWERTY鍵盤的平均打字速度約為每分鐘135-150字符
· 110字符/分鐘相當于健全人速度的81%
· 傳統眼動追蹤打字系統通常在每分鐘30-60字符
· 語音轉文字速度可達每分鐘150-200單詞,但對環境噪音、口音、隱私敏感
■ 第二名參與者速度為每分鐘47個字符,略低,但考慮到患者的神經損傷程度、植入位置與電極覆蓋范圍的個體差異,這一結果仍在合理范圍內。
更值得關注的是訓練數據量。系統僅需約30句話的訓練即可有效運行——這意味著患者可以在短時間內完成校準,進入實用階段。相比之下,部分BCI系統需要數周甚至數月的訓練才能達到可用水平。
與現有方案的比較:優勢與邊界
這項研究的突破性,在對比中更為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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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項研究的獨特價值在于:它將“打字”這一健全人最熟悉的輸入方式,還原為純大腦活動。用戶不需要學習新的交互范式(如想象移動光標),只需要“想打字”即可。這極大降低了認知負擔,提升了自然感。
同時,與語音轉文字相比,它在隱私保護上有天然優勢。你可以在腦海中“打字”而不發出任何聲音——這對于希望在公共場合或私密環境中溝通的患者來說,是重要考量。
局限與未來
當然,這項技術并非沒有邊界。
■ 樣本量小。僅兩名參與者,且均為美國患者。不同病因(脊髓損傷、肌萎縮側索硬化癥等)、不同損傷程度、不同大腦可塑性狀態下的普適性,尚需更大規模驗證。
■ 侵入式門檻。電極植入需要開顱手術,存在感染、免疫反應、長期穩定性等風險。盡管本研究未報告嚴重不良事件,但侵入式BCI的長期安全性仍是臨床轉化的核心挑戰。
■ 解碼泛化性。模型是針對特定患者、特定鍵盤布局訓練的。如果患者想要切換到不同布局(如數字鍵盤、不同語言),是否需要重新訓練?研究中未涉及。
■ 真實環境魯棒性。實驗在受控條件下進行。患者在疲勞、情緒波動、注意力分散時,解碼準確率是否會下降?神經信號是否隨使用時間漂移?這些問題仍需長期隨訪數據。
但即便存在這些局限,這項研究依然代表了一個關鍵方向:腦機接口正在從“解碼運動”走向“解碼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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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鍵盤不再是鍵盤
QWERTY鍵盤誕生于1870年代,最初是為機械打字機設計的——為防卡鍵而故意打亂字母順序。一百五十年后,這個古老布局成為人類最熟悉的輸入界面。
麻省總醫院團隊的研究,本質上是在做一件事:將“打字”這個百年習慣,從手指遷移到大腦皮層。用戶依舊“想”敲K鍵,只是手指不再動——而屏幕上依然跳出K。
這聽起來像是技術上的一個優化,但細想之下,它觸及了一個更深層的命題:人類與工具的關系,正在從“物理操作”演變為“意圖映射”。
我們不再需要“按”鍵盤,只需要“想”按鍵盤。鍵盤從外設變成了大腦中的一個功能模塊。
當然,距離這一天真正普及,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這項研究至少證明了一點:當大腦的“意圖”可以被高效解碼時,人機交互的邊界,就不再是手指的靈活度,而是神經科學的想象力。
論文信息:Restoring rapid natural bimanual typing with a neuroprosthesis after paralysis
素材來源:科技日報、Nature Neuroscience、腦機接口-BC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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