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熱播背后：“富不過三代”橫行千年，錢氏家族為何偏偏例外？ | 基業長青

「基業長青」是長江商學院推出的家族傳承主題欄目，匯聚家族企業傳承深度洞察、優秀案例及新生代企業家創業故事。從代際交接到治理創新，在這里，開拓中國式企業基業長青之路。

電視劇《太平年》熱播，讓跨越千年、長盛不衰的文化世家與人才望族——吳越錢氏，再次引發關注。今天和你分享長江商學院李海濤院長最新發表于《家族企業》雜志的署名文章：錢氏家族千年傳承的核心邏輯在于精神傳承先于物質傳承、制度治理重于人情管理、人才培養優于財富積累、家國格局先于一己之私。

作者 | 李海濤

來源 |《家族企業》雜志2026年4月刊

原標題 | 吳越錢氏家族的傳承心法、治理機制與當代啟示

李海濤

長江商學院院長

金融學教授、杰出院長講席教授

家族企業研究中心主任

因為電視劇《太平年》的熱播，發源于五代十國時期的吳越王族——錢氏家族千年傳承的故事，最近引起了大家的關注。

在中國家族發展史上，錢氏家族確實是罕見的跨越千年、長盛不衰的文化世家與人才望族。它的持續傳承背后，是整個家族一以貫之的傳承心法、財富管理機制和人才培養系統。

當下中國，大量民營企業進入代際傳承關鍵期，“富不過三代”成為眾多商業家族的現實困境。

吳越錢氏千年傳承的智慧，為現代商業家族提供了超越時代的啟示。尤其是其傳承的核心邏輯——精神傳承先于物質傳承、制度治理重于人情管理、人才培養優于財富積累、家國格局先于一己之私，對當代企業與家族的傳承具有很強的參考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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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一脈：

吳越錢氏的發展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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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唐末五代錢镠建立吳越國奠定基業，錢氏家族歷經宋元明清的文脈延續，直至近現代，在科技、人文等領域涌現出一批影響國家與民族命運的杰出人物。

家族傳承歷時千年，打破了“君子之澤，五世而斬”的歷史宿命。

吳越錢氏的持續傳承，并非依靠世襲王權與巨額財富的延續，而是以家風為根、以教育為基，在不同歷史階段完成精準轉型，實現從政治世家到文化世家，再到現代人才世家的跨越。

其發展歷程可清晰劃分為四個階段，每個階段均涌現出承載家族精神的代表性人物。

第一階段：唐末到五代十國時期

錢氏家族出了一位開國君主：錢镠。

他出身杭州臨安農家，以販鹽為生。身處唐末藩鎮割據、戰亂頻仍的亂世，他投身軍旅，憑借卓越的軍事才能與政治智慧，平定兩浙地區的叛亂，逐步統一浙江全境及江蘇南部、福建北部，建立吳越國，成為五代十國時期割據東南的重要勢力。

與其他亂世諸侯窮兵黷武、追求稱帝擴張不同，錢镠始終堅守“保境安民、善事中原、不稱帝、輕徭薄賦、興修水利”的治國理念，使江浙地區成為五代十國時期最安定富庶的區域。

錢镠深知，創業易、守業難。

因此在治理國家的同時，他親自訂立《武肅王八訓》，臨終前留下《武肅王遺訓》，從家族和睦、勤儉持家、忠孝節義、體恤百姓、順應時勢等方面立下嚴格規矩，造就了錢氏家族最早的“精神憲法”，為家族注入了以民為本、崇文重教、忠孝傳家的核心基因，為千年傳承埋下關鍵伏筆。

第二階段：北宋時期

錢氏家族完成了從王族世家到士大夫家族的轉變，其核心在于家族第三代關鍵人物錢弘俶。

錢弘俶是錢镠之孫，吳越國末代君主。北宋建立后，統一已是大勢所趨。為避免江浙百姓遭受戰火屠戮，錢弘俶選擇了放棄王位，“納土歸宋”——主動將吳越國十三州、一軍、八十六縣悉數獻給北宋朝廷，同時舉族離開杭州，遷居汴京。

“納土歸宋”是錢氏家族傳承史上的關鍵轉折點——家族由此從割據王族平穩轉型為士大夫家族，避開了王朝更迭時對舊王族的清算，并由此確立了“重德輕權、重文輕利、順勢而為”的傳承準則，成為后世千年不衰的核心保障。

第三階段：宋元明清四朝

錢氏家族轉型為耕讀傳家的文化望族。

在放棄了政治特權之后，族人恪守家訓，以科舉入仕、治學修身為立身之本，形成“族無閑丁、家無閑人、子弟無不知書”的家風。

這一時期，錢氏家族在江南各地廣設義田、義塾、義倉。義田收入用于資助族內貧困子弟、祭祀祖先；義塾為所有錢氏子弟提供免費教育，無論貧富皆可入學；義倉用于災年賑濟族人與鄉鄰。

宗族互助機制保障了家族教育的普及與人才的持續涌現。

宋元時期，錢氏族人科舉及第者眾多；明清時期，錢氏更是涌現出一批學術大師，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錢大昕。他是清代乾嘉學派的集大成者，精通經學、史學、文字學、音韻學、天文歷算等，被譽為“一代儒宗”。

這意味著錢氏完成了從政治家族到純粹文化家族的轉型，“耕讀傳家、忠孝節義”成為家族標簽，為近現代人才井噴儲備了深厚的文化底蘊。

第四階段：進入近現代

中國社會經歷千年未有之大變局，錢氏家族順應時代潮流，將傳統家風與現代科學、人文精神結合，在科技、人文、政治、外交等領域全面爆發，形成舉世矚目的“錢氏人才群”。

其中包括科技領域的“三錢”——錢學森、錢三強和錢偉長，國學大師錢穆、文學巨匠錢鍾書、新中國外交家錢其琛，等等。

從古代開國君主到現代科技巨匠、國學大師，錢氏家族千年間代代有人、輩輩出彩，且始終堅守家國大義、品德為先的初心，成為中國家族史上獨一無二的文化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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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氏家風，

領銜傳承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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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越錢氏能跨越千年、歷經戰亂與時代變遷而不衰，核心不在于血緣延續，而在于成熟的家風（即價值觀）傳承體系與完善的家族治理機制。

家風是精神內核，治理機制是制度保障，二者相輔相成，構筑起錢氏家族的“千年傳承密碼”。

首先是精神內核，也就是價值觀傳承，在錢氏家族中主要體現為“家風”。

它以《錢氏家訓》為核心，融合《武肅王八訓》《武肅王遺訓》，從個人、家庭、社會、國家四個層面，為族人劃定行為準則與價值追求，是錢氏家族的“精神憲法”。

其一是個人修身，為族人設立立身處世的底線準則。

《錢氏家訓·個人篇》強調，“心術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皆當無愧于圣賢。曾子之三省勿忘，程子之四箴宜佩。持躬不可不謹嚴，臨財不可不廉介。處事不可不決斷，存心不可不寬厚。”

錢氏家族把個人品德視作家族傳承的基礎，無德則家敗，有德則家興。

所以，無論是古代為官者，還是現代學者、科學家，錢氏族人皆以修身嚴謹、品德高尚著稱。

其二是家庭治理，把和睦勤儉作為家族根基。

《錢氏家訓·家庭篇》提到，“欲造優美之家庭，須立良好之規則。內外門閭整潔，尊卑次序謹嚴。祖宗雖遠，祭祀宜誠；子孫雖愚，詩書須讀。娶媳求淑女，勿計妝奩；嫁女擇佳婿，勿慕富貴。勤儉為本，自必豐亨；忠厚傳家，乃能長久?！?/p>

其中強調家族和睦，慎選婚配，杜絕內斗。

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這份《家訓》將教育寫入了家規，無論貧富、聰慧愚鈍，子弟必須讀書，把“詩書傳家”作為家族底線。

其三是社會責任，保持惠普鄉鄰的仁愛之心。

《錢氏家訓·社會篇》強調，“信交朋友，惠普鄉鄰。恤寡矜孤，敬老懷幼。救災周急，排難解紛。修橋路以利人行，造河船以濟眾渡。私見盡要鏟除，公益概行提倡。不見利而起謀，不見才而生嫉?！?/p>

錢氏家訓將社會責任納入族人必修準則。從錢镠興修水利、造福百姓，到后世族人設義塾、建義倉、賑濟災民，再到現代錢氏族人投身公益、服務社會，家族始終堅守“達則兼濟天下”的信念，將家族發展與社會福祉綁定，贏得了廣泛尊重。

其四是家國大義，這是千年傳承的根本心法。

《錢氏家訓·國家篇》是家風的靈魂所在：“利在一身勿謀也，利在天下者必謀之；利在一時固謀也，利在萬世者更謀之。聰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讓；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謙?！?/p>

這是錢氏家風最震撼人心的部分。整個家族共同堅守家族利益服從于國家利益、個人追求服從于天下大義。

從錢镠保境安民、錢弘俶納土歸宋，到錢學森、錢三強等放棄優渥條件為國奉獻，錢氏族人確實也是這樣實踐的。

正是因為整個家族始終以家國大義為最高追求，將家族命運與國家命運深度融合，才會實現“家族興”與“國家興”的同頻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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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治理，

保障傳承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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價值觀的傳承是心法，是傳承之“道”，但制度保障的“術”也必不可少。

或者說，只有通過系統化、制度化、可落地的家族治理機制，才能將抽象的家風轉化為族人的自覺行為，實現“分而不散、散而不亂、代代相傳”。

錢氏家族的實踐正是如此。

首先是戰略治理，整個家族都堅持“順勢而為，不逆勢而行“的根本原則。

這是錢氏家族治理的最高智慧：審時度勢、主動轉型。

從五代亂世中錢镠不稱帝、善事中原、避免戰亂，到宋朝時錢弘俶主動納土歸宋，轉型文化世家，再到近現代錢氏族人緊跟時代潮流，投身科技、人文、國防等國家急需領域，實現家族的現代復興，整個家族始終以家族長久存續、服務國家社會為戰略目標，在每個歷史關鍵節點都作出了最優選擇，避開了政治風險、戰亂風險與被時代淘汰的風險。

其次是結構治理，族人分散居住，但加強文化認同。

為避免家族因聚族而居形成地方勢力、招致朝廷猜忌，也為了擴大家族影響力、分散風險，錢氏采取“子孫散居、文化統一”的治理模式。

整個家族分散居住在江浙、全國乃至世界各地，通過族譜、家訓、祭祖、宗族互助等方式，強化家族文化認同與血緣聯結。

這種模式讓錢氏家族“分而不散”，即便歷經戰亂、遷徙，家族血脈與文化依然能完整延續，不會因局部變故導致整個家族覆滅。

然后是經濟治理，充分利用族產公田與現代制度，保障整個家族的公益事業與基礎教育。

如前所述，錢氏家族建立了完善的宗族經濟機制，核心是“義田、義塾、義倉”三位一體。

根據無錫市檔案史志館資料，僅僅無錫懷海義莊，在1804年到1911年就資助學子超1200人。到了現代，錢氏家族將義莊升級為家族信托，實現資產隔離與家風傳承；還設立錢氏基金會，每年撥資資助家族學子。

持續千年的對于教育與家族慈善的重視，使得整個家族在各個領域人才井噴的同時，其財富管理的理念也得以演化和繼承。

及至現代，錢氏族人在金融領域同樣人才輩出，在江南一帶尤其顯著。

還有人才培養，提倡崇文重教，因材施教，族內監督互助。

錢氏家族歷代以來都將讀書作為族人的義務，而非權利。

除了在經濟上設立長期激勵機制之外，在人才培養的方向上，整個家族的理念也很超前：不唯科舉、不唯做官，鼓勵族人在科技、人文、工程、外交等多元領域發展，適配不同時代的需求，尤其重視實業與技術。

此外，家族還設立了評審會，每年年末族中子弟需要匯報學業、德行，接受評議，強化家風約束。

最后是風險治理，恪守“五不原則”，守住家族安全底線。

為了確保家族長遠發展，錢氏家訓明確劃定“五不”紅線，作為家族風險防控的核心準則：不貪權戀位，遠離政治漩渦；不結黨營私，避免株連禍患；不驕奢淫逸，杜絕敗家毀業；不內斗紛爭，維護家族和睦；不違法亂紀，守住品德與法律底線。

嚴格的風險防控確保了家族整體的安全，始終保持相對穩定的發展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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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往知來：

錢氏家族的傳承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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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商業持續發展的當下，家族企業與商業家族如何實現長期繁榮已經成為一個備受關注的話題。

作為曾經的吳越王族和后來的人才望族，錢氏家族的千年傳承很容易被誤認為僅僅是一個文化世家的傳承故事。

但杭州富庶，自古聞名，吳越曾設“博易務”管理商貿，形成“收稅-投資民生-經濟繁榮-再收稅”的正向循環，國庫充盈、民富國強。

錢氏家族能持續至今，其家族整體的商業能力不可小覷。從這個角度來講，它其實也是實現了千年傳承的“商業世家”。

它的傳承之路，對于家族企業和現代商業家族的傳承有著多維的啟示。

啟示之一，傳承核心應該從“財富傳承”轉向“價值觀和家風傳承”。

中國當下的家族企業和商業家族大都處于一代向二代傳承時期，財富積累尚在持續，精神傳承很難真正提上日程。

涉及傳承事項時，容易產生重資產、輕精神，重財富、輕家風的誤區，將傳承等同于財產、股權、企業控制權的交接，忽視價值觀與家風的培育。

在一些傳承案例中，部分家族家風不正，家人生活作風奢侈，甚至兄弟、父子爭產，最終導致家族敗落、企業倒閉。這都是家族缺乏正確價值觀傳承的表現。

培養家族正確價值觀、樹立良好家風，責任主要在一代企業家。其自身要言行合一，以身作則，引導整個家族做正確的事和正確地做事，天長日久，才能形成穩固家風。

啟示之二，家族治理要從“人治”轉向“制度化治理”。

商業家族在創業階段對于創始人個人的權威有著很大的依賴。創始人在，則家族興、企業穩；創始人去，則家族散、企業亂。

反觀錢氏家族，把制度化作為千年傳承的根本保障，規則優于人情，制度勝于權威，從而實現了持續傳承。

現代商業家族要設立家族治理的機制和規則，杜絕個人決策和家族內斗，其中最有效的方法是設立“家族憲章”，讓家族大小事務有法可依；同時建立家族議會、理事會等機構，明確議事規則和決策機制，形成家族治理的規范化。

啟示之三，整個家族要把培養人才作為第一戰略。

錢氏千年不衰，根本在于教育優先、人才輩出。

在長江商學院，我們看到了不少一代企業家盛年時忙于企業經營，忽視了對接班人的培養，導致企業做大之后卻后繼無人。

這樣的情形是很令人心痛的。

到了生命的后半程，企業家往往才發現，一個家族最大的資產不是企業，不是物質財富，而是人才；家族最好的投資不是某個項目，而是后代的教育與培養。

時代持續變化，每一代人都會有自己的挑戰。因此，如果想要家族代代興旺，每一代都要有能夠帶領家族應對時代挑戰的人才，不僅僅是經營企業和處理投資事宜，也包括在政治、科學、藝術等其他領域有所發展和貢獻。

實際上，只要觀察國內外傳承多代的家族，就不難發現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每一代都有“代表人物”出來發揚家族文化、彰顯家族名譽。

中國的商業家族剛剛誕生，從現在開始建立家族人才培養機制，鼓勵家族成員在各個領域成才，是家族持續發展的根本保障。

啟示之四，真正實現世代繁榮的家族，其格局都是從利己轉向社會責任。

一個家族在發展過程中，人的品行往往良莠不齊，富裕之后的為人處世格局也完全不同，古往今來都是如此。

但真正能夠歷經百年、千年而不倒的家族無一不是格局遠大、以自身財富作為服務社會的資源和工具。

其原因也不復雜：所有財富的起始來源都是社會與大眾。

錢氏家族能夠傳承千年，其家風“利在天下必謀之”是根本原因。

從長江商學院觀察到的案例來看，我們已經有相當部分商業家族意識到了財富的真正歸宿是造福社會、利國利民，從而積極投身公益慈善，整個家族也呈現出良好的發展態勢。但更多的商業家族依然處于摸索前行之中，需要加強企業、家族與社會的良性鏈接。

啟示之五，要時刻警戒風險，堅守底線，低調謙遜，行穩致遠。

任何一個家族在發展過程中，都難免經歷艱難與風險，包括人員減少與離散、財富損失乃至家族衰敗等等。

大多數家族都會在層出不窮的各類風險中逐漸顯露頹勢，甚至完全消失。只有極少數家族能夠抵抗住各類風險，實現持續的傳承與發展。

所以，一個家族能否持續繁榮，底線思維和風險思維很重要，需要及早劃定家族行事的原則，并一以貫之。

這些原則包含做事的底線，也包含財富管理、后代教育等基本原則。錢氏家族分散而居，不結黨營私、設立族內互助機制等，都是從根本上保障家族的安全與長遠發展。

這一點，身處變化劇烈、地緣政治波動、技術更迭頻繁的當下，商業家族尤其需要警惕。

風險無處不在，無論是安身立命，還是財富管理，都要謹記安全第一，防范風險，行穩方能致遠。

文中圖片來自圖蟲創意，轉載需獲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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