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朝近三百年的歷史中，楊貴妃或許是最具傳奇色彩和最受爭議的女性之一。

她的盛寵與隕落，不僅是唐玄宗個人情感的投射，更是大唐國運由盛轉(zhuǎn)衰的縮影。

楊貴妃究竟有多受寵？ “三千寵愛在一身”究竟是何等景象？

若僅憑史書中的寥寥數(shù)語，我們或許只能窺見輪廓。

所幸，我們還有唐詩。作為時代的鏡像，唐詩為后人保存了大量鮮活的細節(jié)。

今天，我們就以唐詩為線索，透過《三百年長歌行》一書，以李白、白居易等人的傳世名篇解析貴妃盛寵，透過詩人的筆觸，還原盛唐宮廷側(cè)影。

以下內(nèi)容摘自《三百年長歌行：唐詩中的大唐興亡與悲歡》

對于玄宗與玉環(huán)的感情，白居易長詩《長恨歌》有深情書寫。

楊玉環(huán)家境普通，其父楊玄琰只是七品的蜀州司戶參軍，故白居易詩云“楊家有女初長成，養(yǎng)在深閨人未識”。

但楊玉環(huán)家族出身頗為顯赫，和武則天母親楊氏出自同一楊家。因此，長相美貌、能歌善舞的她，“天生麗質(zhì)難自棄”，能在開元二十三年（735）嫁給玄宗與武惠妃的愛子李瑁為王妃。

開元二十五年（737）四月二十一日，玄宗一日殺三子的沖動來源，是武惠妃為推動李瑁入主東宮，指使其女婿楊洄誣告太子李瑛與鄂王李瑤、光王李琚三人密謀造反。年底，武惠妃經(jīng)常夢見李瑛三人冤魂敲門，驚懼而死。

開元晚年，外朝事務(wù)由李林甫大包大攬，無須玄宗操心；后宮卻沒了可心的武惠妃，精神松弛的玄宗不免空虛寂寞冷，是為“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

開元二十八年（740）十月左右，經(jīng)由高力士牽線搭橋，楊玉環(huán)闖進玄宗生活，“一朝選在君王側(cè)”。

玄宗將楊玉環(huán)兒媳婦變成媳婦，并冊封她為貴妃，掌管后宮，“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正如《舊唐書》所言“不期歲，禮遇如惠妃”，各種待遇如當(dāng)初的婆婆武惠妃般。

“姿質(zhì)豐艷，善歌舞，通音律”的貴妃，“智算過人，每倩盼承迎，動移上意，宮中呼為‘娘子’，禮數(shù)實同皇后”。李商隱《華清宮》詩記玄宗對貴妃寵幸無比：

華清恩幸古無倫，猶恐蛾眉不勝人。

未免被他褒女笑，只教天子暫蒙塵。

玄宗得到貴妃后，生活的主要內(nèi)容就是在寒冬初春與貴妃一起去驪山華清宮泡溫泉。

“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云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華清宮由此成為盛世大唐最為浪漫的纏綿之處，亦是晚唐文人懷念盛唐不再的最為傷感所在。張繼有《華清宮》：

天寶承平奈樂何，華清宮殿郁嵯峨。

朝元閣峻臨秦嶺，羯鼓樓高俯渭河。

玉樹長飄云外曲，霓裳閑舞月中歌。

只今惟有溫泉水，嗚咽聲中感慨多。

崔櫓有《華清宮三首》，寫晚唐時期華清宮的荒涼景色，緬懷盛唐隆盛，感嘆時政衰敗。此外還有吳融《華清宮四首》《華清宮二首》，張祜《華清宮四首》，鮑溶《溫泉宮》，羅隱《華清宮》，許渾《驪山》等。

最為著名的則是杜牧的《過華清宮絕句三首》，其一云：

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此詩通過玄宗下令將南國荔枝千里送至華清宮請貴妃嘗鮮，博其一笑，以微見著，譏諷玄宗、貴妃生活之奢靡。

但據(jù)陳寅恪先生考證，玄宗與貴妃“臨幸溫湯必在冬季、春初寒冷之時節(jié)”，無“明皇與貴妃有夏日同在驪山之事實”，故杜牧此詩有道聽途說之嫌，在史實上不足為訓(xùn)。杜牧亦有《經(jīng)華清宮》、《華清宮三十韻》等。

而華清宮中，最為難堪惆悵的，莫過于失去愛妻的壽王李瑁。李商隱《驪山有感》云：

驪岫飛泉泛暖香，九龍呵護玉蓮房。

平明每幸長生殿，不從金輿惟壽王。

李商隱的《龍池》亦言：

龍池賜酒敞云屏，羯鼓聲高眾樂停。

夜半宴歸宮漏永，薛王沉醉壽王醒。

李商隱一言一語，都是玄宗快活逍遙之時，壽王李瑁永夜難挨的痛苦寫照。

但這并不妨礙玄宗和貴妃從華清池回到長安后，在宮里繼續(xù)舉行花樣百出的娛樂活動，“承歡侍宴無閑暇，春從春游夜專夜。后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

天寶二年（743）或天寶三載（744）春日，宮內(nèi)牡丹花開，玄宗與貴妃在沉香亭畔觀賞，宮人起歌舞助興。

玄宗言，“賞名花，對妃子，焉用舊樂詞為”，遂讓樂師李龜年持金花箋，請當(dāng)時在長安供奉翰林的李白寫新詩，是為《清平調(diào)詞三首》。其一：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fēng)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其二：

一枝紅艷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其三：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fēng)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干。

李白在詩中將貴妃與牡丹人面花光融于一體，花即人，人即花，花在闌外，人倚闌干，同蒙玄宗恩澤。讀來如滿紙春風(fēng)，滿眼花光。

玄宗貴妃均大喜，玄宗“親調(diào)玉笛以倚曲”，令“梨園子弟撫絲竹，李龜年歌之”，貴妃則“以玻璃七寶杯，酌西涼蒲萄酒笑飲”。

李白《清平調(diào)詞》并不能完全寄托玄宗對貴妃的喜愛，玄宗還親自為貴妃創(chuàng)作《霓裳羽衣曲》。

據(jù)傳玄宗曾登臨三鄉(xiāng)驛，遙望云霧繚繞的女幾山，感慨人生苦短，欲與貴妃歡樂永遠，遂吸收天竺樂曲《婆羅門曲》中的曲調(diào)，譜就《霓裳羽衣曲》。

劉禹錫據(jù)此寫下《三鄉(xiāng)驛樓伏睹玄宗望女幾山詩，小臣斐然有感》：

開元天子萬事足，唯惜當(dāng)時光景促。

三鄉(xiāng)陌上望仙山，歸作霓裳羽衣曲。

仙心從此在瑤池，三清八景相追隨。

天上忽乘白云去，世間空有秋風(fēng)詞。

白居易的《霓裳羽衣舞歌》詩作，其中對《霓裳羽衣曲》舞蹈的伴樂、節(jié)奏、服飾、化妝、道具、動作都有細致描繪：

案前舞者顏如玉，不著人間俗衣服。

虹裳霞帔步搖冠，鈿瓔累累佩珊珊。

娉婷似不任羅綺，顧聽樂懸行復(fù)止。

磬簫箏笛遰相攙，擊擪彈吹聲邐迤。

散序六奏未動衣，陽臺宿云慵不飛。

中序擘初入拍，秋竹竿裂春冰坼。

飄然轉(zhuǎn)旋回雪輕，嫣然縱送游龍驚。

小垂手后柳無力，斜曳裾時云欲生。

煙蛾斂略不勝態(tài)，風(fēng)袖低昂如有情。

上元點鬟招萼綠，王母揮袂別飛瓊。

霓裳羽衣舞旋律時緩時急，舞姿新穎雅麗，藝術(shù)成就很高，玄宗也頗為自得。

貴妃覲見玄宗時，宮人常“奏霓裳羽衣以導(dǎo)之”。貴妃亦經(jīng)常為玄宗跳霓裳羽衣舞，“驪宮高處入青云，仙樂風(fēng)飄處處聞。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

以致后來“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玄宗貴妃的愛情和命運，大唐王朝的興衰榮辱，都與此曲此舞密切相關(guān)。

李約《過華清宮》有言：“君王游樂萬機輕，一曲霓裳四海兵。”李商隱《華清宮》云：“當(dāng)日不來高處舞，可能天下有胡塵。”李益《過馬嵬二首·其一》言：“世人莫重霓裳曲，曾致干戈是此中。”

玄宗所有寵愛集于貴妃一生，后宮三千佳麗無緣承受雨露，有些甚至被送到洛陽上陽宮等處，幽閉四十余年，從秀發(fā)宮娥變成白發(fā)宮人。元稹《行宮》有言：

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

美麗的宮女緊閉在冷落的古行宮中，寂寞無聊，眼望宮花花開花落花滿天，年復(fù)一年，青春消逝，紅顏憔悴，白發(fā)頻添，只能回望開元天寶遺事。

元稹的《上陽白發(fā)人》詩，更是在宮女無窮的幽怨之中寄托大唐深層的盛衰之感，其中有：

天寶年中花鳥使，撩花狎鳥含春思。

滿懷墨詔求嬪御，走上高樓半酣醉。

醉酣直入卿士家，閨闈不得偷回避。

良人顧妾心死別，小女呼爺血垂淚。

十中有一得更衣，永配深宮作宮婢。

御馬南奔胡馬蹙，宮女三千合宮棄。

宮門一閉不復(fù)開，上陽花草青苔地。

月夜閑聞洛水聲，秋池暗度風(fēng)荷氣。

日日長看提眾門，終身不見門前事。

白居易同名詩作《上陽白發(fā)人》，則只選取一個宮女，不寫其青春少年，只寫垂暮之年，不念希望，只言絕望：

上陽人，上陽人，紅顏暗老白發(fā)新。

綠衣監(jiān)使守宮門，一閉上陽多少春。

玄宗末歲初選入，入時十六今六十。

同時采擇百余人，零落年深殘此身。

憶昔吞悲別親族，扶入車中不教哭。

皆云入內(nèi)便承恩，臉似芙蓉胸似玉。

未容君王得見面，已被楊妃遙側(cè)目。

妒令潛配上陽宮，一生遂向空房宿。

宿空房，秋夜長，夜長無寐天不明。

耿耿殘燈背壁影，蕭蕭暗雨打窗聲。

春日遲，日遲獨坐天難暮。

宮鶯百囀愁厭聞，梁燕雙棲老休妒。

鶯歸燕去長悄然，春往秋來不記年。

唯向深宮望明月，東西四五百回圓。

今日宮中年最老，大家遙賜尚書號。

小頭鞵履窄衣裳，青黛點眉眉細長。

外人不見見應(yīng)笑，天寶末年時世妝。

上陽人，苦最多。

少亦苦，老亦苦，少苦老苦兩如何。

君不見昔時呂向美人賦，又不見今日上陽白發(fā)歌。

玄宗天寶年間，入宮才十六歲的“臉似芙蓉胸似玉”的美麗宮女，尚未見得君王之面，已被貴妃惦記側(cè)目。從此只能于秋風(fēng)暗雨之中獨守殘燈空房，從月出東方到月落西天，長夜不寐，形影相吊。

宮女歷經(jīng)玄宗、肅宗、代宗、德宗四帝，直至德宗貞元時期六十白頭，仍保留天寶時短窄裝束、長眉妝容，而非貞元寬服飾、短眉時尚，故詩中云“小頭鞵履窄衣裳，青黛點眉眉細長。外人不見見應(yīng)笑，天寶末年時世妝”。

除了元白等后世文人代為書寫抒情，當(dāng)時宮女亦會將滿腹愁怨寄予詩箋。天寶末年，楊貴妃、虢國夫人“寵盛”，宮娥“衰悴，不愿備宮掖”。有洛陽宮苑宮娥在梧桐落葉上題詩，隨宮城御溝水流出，是為《題洛苑梧葉上》：

舊寵悲秋扇，新恩寄早春。

聊題一紅葉，將寄接流人。

此詩又有一版本作：

一入深宮里，年年不見春。

聊題一片葉，寄與有情人。

新樂府詩歌運動先驅(qū)，曾評價白居易“道得個語，居即易矣”的詩人顧況，撿拾梧桐葉，得到此詩，和詩道：

愁見鶯啼柳絮飛，上陽宮女?dāng)嗄c時。

君恩不禁東流水，葉上題詩寄與誰。

顧況將此詩題于梧桐葉上，放進御溝上游流入宮城。半月后，又從御溝中流出一片題詩梧桐葉，是為《又題洛苑梧葉上》：

一葉題詩出禁城，誰人酬和獨含情。

自嗟不及波中葉，蕩漾乘春取次行。

顧況《溪上》：“采蓮溪上女，舟小怯搖風(fēng)。驚起鴛鴦宿，水云撩亂紅。”

詩作后來為皇帝得知，遂將很多宮女遣出禁中。

與“閑坐說玄宗”的上陽白發(fā)人相映照的，是貴妃獨占宮闈。

貴妃如此得寵，兄弟姊妹亦是同沾浩蕩皇恩，封侯賜爵，“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尤以楊國忠為甚。

制作｜熊思琪

初審｜熊思琪

復(fù)審｜姚冬霞

終審｜李 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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