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雪峰身后，爭議不斷，輿論撕裂。

一、

白卷英雄張鐵生，當年反對的“大學迷”，那些知識階層家庭的子弟。當年，因為家庭、經濟原因，大學錄取的分化也非常嚴重。如今，張雪峰也被譽為“打破了教育信息壟斷”。

信息沒有壟斷，但信息不會自動跑到人的腦子里，并自動生成結論。

前幾天小區群里有人說，業委會信息不透明。公布的信息，他沒時間看，也沒興趣去看。他要求的信息透明是，在他有空的時候上門去解釋。

專業、就業的信息其實是公開的。但獲得任何信息都是要花成本的，而且，不只是錢。有些成本，有些家庭，付不起，也無法付。

這些信息過于分散，過于復雜。它就在那里，你卻不知道該如何獲取；你獲取了，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你處理了，不知道該如何解讀。

最基本的，你連如何提問都不知道。即便找到大學教授、業內資深人士，有些家庭，連如何提問都不知道，也就能問出一句：好找工作嗎？

一個能自己選專業的高三學生，一個能輔助孩子選專業的家庭，是非常不容易的：孩子要有對社會的了解，對自己的了解，發展出了自己的興趣。家庭要有一定的經濟條件，父母有知識，有一定社會關系，能找到咨詢途徑。家里還要有平等的氛圍等等。

能做到這一切的中國家庭，極少。

張雪峰提供了專業的信息，他也提供了選擇專業的思路。他不光提供了答案，也提供了如何提問，如何思考的思路。

這是很多人贊他的原因。

二

接下來我要說“但是”。

自由的信息市場，不是學校，學校有權威，學生不愛聽，也必須坐著聽。自由的思想市場沒有權威，你必須要讓你的受眾覺得你說好，受眾才不會用腳投票——準確得說，是用手指投票，不會刷走。

就那么短短的5-10秒，他的抓住人心。在一件關乎人生的大事上，在一件極其復雜的大事上，在獲得短短十幾秒，獲得認同。

這是一個極難的事。這注定了是一個充滿悲哀的悖論。

關注、寫了這么多年公共政策、商業評論。我學到的一個東西就是：世事都是復雜的、灰色的，分析過程可以讓人豁然開朗，但結論不會是非黑即白、斬釘截鐵。

不管是政策分析，還是財經分析，越是高質量的，結論就越不鮮明、越復雜。因為你要考慮更多東西，把更多約束納入結論中來，多目標平衡之下，結論就會變得妥協。越是這樣的文章，就越無法提供情緒，無法提供一種“通過破譯一個過程，獲得審美或者認知提升的情緒價值”，傳播就越不好。相反，給出一個簡單明了的結論，文章就傳播得越好。

張提供信息的過程，也是扭曲信息的過程，因為不扭曲，信息太復雜，信息質量太高，就不可能賣得好。只有低質的信息，才能賣得好。他在做這個生意的過程中，發現了這一點，并極致地去做。

人都天然抗拒不同，抗拒反對，而喜歡贊同。要吸引人，就要迎合。受眾腦子里天然有些東西，比如學好數理化，走偏天下都不怕，比如就業焦慮。

我也知道寫什么樣的文章流量大，我也知道迎合會有更大的流量。就像現在，批判一通“批判張雪峰的聲音”，我一定能找到一個切入點。比如，我只需要強調“獲得信息的成本，有些家庭，付不起，也無法付”而回避“張提供信息的過程，也是扭曲信息的過程，因為只有低質信息才能賣得好”，文章就一定有流量。

張雪峰如果秉持著“為每一個考生負責的態度”，他的生意就沒法做了。他需要了解學生的興趣、性格、家庭環境、成績等等情況，需要促膝長談。所以，我相信，他的上萬元的咨詢服務，是物有所值的。但視頻里那些粗暴的結論，能提供一些啟發，也會誤導很多人。

這就形成一個悖論：越需要他的人，越深愛他的人，因為缺乏信息能力，從他直播中，受益就越大，但被誤的可能性越大；越不需要他的人，越厭惡他的人，因為更高的信息能力，反而更能從他的直播中趨利避害。

三

同樣，這篇文章也不能給出一個非黑即白的結論。

簡而言之，三個層次：

張雪峰提供了信息；

張雪峰在做生意；

為了生意更好，張雪峰扭曲了信息。

不同的人，看到不同的層面，因此，也有了圍繞張雪峰的輿論撕裂。

劉 遠 舉

央視網、第一財經、光明日報、騰訊大家、南方周末、新京報、南方都市報、FT中文網、澎湃等特約作家，多家智庫研究員。

關注時政、財經、科技話題，以深度、專業、理性的態度，去掘現象背后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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