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新斌 | 當舞臺美術走出劇場 ——紀念抗戰勝利80周年舞臺美術巡展的價值啟示

2026年第3期 總第826期

當舞臺美術走出劇場

——紀念抗戰勝利80周年舞臺美術巡展的價值啟示

文/吳新斌

由國家藝術基金資助、中央戲劇學院主辦的“紀念抗戰勝利80周年舞臺美術作品展”巡展日前落幕。該展不僅以對抗戰精神的深刻詮釋叩擊人心，更以其獨特的展陳理念與實踐路徑，為當代舞臺美術與公共藝術呈現提供了頗具研究意義的鮮活范本。展覽的意義已超越單純的作品陳列，既是抗戰題材舞臺美術創作的集中展示，也是一次從劇場幕后走向公共視野、從專業領域融入大眾美育的成功跨越，其探索路徑與實踐成效尤其值得深入剖析。

展覽匯聚中央戲劇學院舞臺美術系邊文彤、孫曉紅、張華翔、曲明、吳俠、崔曉東、高峰7位教師的創作成果，作品涵蓋舞臺設計、燈光設計、服裝設計和化妝設計各專業，200余件作品展現了老師們多年教學與創作實踐的積累。誠如項目負責人、策展人邊文彤教授所言：“抗戰題材舞美創作成功的關鍵在于能否有效提煉精神符號，將時代精神、民族精神轉化為可感的視覺元素。”她本人設計的作品《聶耳》（花鼓戲）、《將軍行》（話劇）、《風云滇緬路》（滇劇）等，張華翔設計的作品《大碼頭》（話劇），曲明設計的作品《老酒館》《向延安》（話劇），高峰設計的作品《太平碼頭》（話劇）等，總體上都集中體現了這些藝術追求。這些凝聚教學與創作多年心血的佳作，帶領觀眾穿越時空，在光影與情境中感悟中華民族不屈的抗戰意志與時代價值。他們創造的視覺符號不僅是戲劇場景的組成部分，更成為人物內心世界與歷史精神的外化載體，能跨越時空與當代觀眾產生深層共鳴。

這場展覽以跨越北京、濟南、鄭州、西安、寶雞等地，最終抵達革命圣地延安的“長征式”巡展，書寫了一段獨特的文化敘事。行程2000余千米，吸引8萬余人次駐足，展覽成為連接歷史記憶與當代精神的文化紐帶。尤為重要的是，巡展終點定格于延安，使得巡展升華為深刻的精神溯源。當舞臺美術作品置身這片精神沃土，其視覺符號便與厚重的革命歷史產生深度共鳴，完成了一次從專業殿堂向精神原鄉的當代致敬。

展覽的突破性價值，顯著體現于它實現了舞臺美術從劇場情境到沉浸式體驗的創造性轉化。策展方通過情境融合的展陳方式，將經典戲劇場景提煉并重構為可沉浸體驗的展廳空間。在京劇《燕翼堂》的展陳區域，一方牌匾、一桌二椅，寥寥數筆便勾勒出劇中的家國語境，讓觀眾仿佛瞬間置身于那段風云激蕩的歲月；話劇《老酒館》的展陳旁，極具辨識度的酒館幌子與桌椅陳設，不僅還原了劇中的市井煙火，更成為觀眾爭相打卡的互動場景；話劇《運河·1935》展區的木船與蘆葦，則將運河邊的抗戰故事具象化，勾起觀眾對劇情的無限遐想。除此之外，展廳中陳列的彈藥箱、電報機等抗戰時期的實物，更是將歷史的質感與溫度直接呈現在觀眾面前。這種沉浸式體驗方式的設計，不僅讓觀眾對舞臺美術的敘事表意、象征隱喻、營造情境、外化情感等功能有了更直觀的認知，更催生了強烈的情感共鳴。而這一系列的實踐不僅使舞臺美術從對戲劇演出的絕對依附中脫身出來，也更深地印證其作為獨立藝術語言在戲劇敘事方面的巨大潛能。

此次巡展的另一重深遠意義，在于其極大拓展了舞臺美術的公共性，使之成為面向全民的美育普及盛宴。它主動打破了長期存在的專業圈層壁壘，為劇場藝術的公眾傳播開辟了新路徑。展廳內，孩童踮腳端詳道具，老者凝神審視設計圖稿，學生與從業者并肩交流——不同年齡、不同身份的觀眾在此會聚，共同觸摸舞臺美術的質感，感受舞臺氣氛、情感溫度和藝術魅力。展覽由此化身為一個開放包容的社會美育平臺，將專業知識轉化為可感可知的視覺體驗，實現了舞臺美術資源的公共轉化與知識、美育的雙重普及。

同時，展覽也搭建起一個寶貴的專業對話平臺，促進了舞臺美術行業內的教學相長與互鑒共進。對藝術院校師生而言，每一件作品都是連接理論與實踐的鮮活案例。教師得以將課堂上的理論知識與實物對照，讓學生直觀地理解舞臺美術的材料運用、空間構建與情境營造，實現了理論教學與實踐觀摩的有機融合，延伸了傳統課堂的邊界；對劇院從業者，這則是一次激發靈感、交流技藝的契機。來自不同團隊的藝術家在此圍繞創作理念與技術手法展開探討，形成了院校與院團緊密相連、互相促進的生動文化生態，呼應了行業對于重大題材創作經驗交流的現實需要。

展覽既充分體現了對抗戰精神的詮釋，也深刻體現了延安魯藝藝術傳統的獨特魅力。一條貫穿始終的“紅色飄帶”，宛如連接歷史與當下的精神紐帶，將藝術與精神緊密地聯系在了一起，成為此次展覽最具凝聚力的敘事基調和核心符號。這一設計既富有視覺沖擊力，又讓紅色文化的精神內涵變得可觸可感。展覽的成功實踐證明，主題性藝術展覽從觀念到形態都可以不拘一格，通過專業的藝術語言與創新的呈現方式，讓主流價值引發廣泛的社會共鳴。

從形式到內涵，這場巡展都超越了一次主題性展覽的范疇。它將舞臺美術從傳統劇場的幕后拉到公共展廳的臺前，讓原本被忽視的創作過程，轉化為可供公眾理解的美育教材；它打破了單一的觀賞模式，構建起一個豐富、深刻、沉浸式的體驗場域，將舞臺專業知識轉化為美育資源，以新視覺空間重構觀眾連接，并在紅色文化傳承中探索視覺表達的新可能。這亦是中央戲劇學院對“藝術為人民”這一魯藝傳統的當代詮釋。

當專業深耕與社會擔當同頻共振，當歷史記憶與當代審美有機融合，舞臺美術便能超越劇場圍墻的局限，成為承載歷史、傳遞時代精神的強勁力量，在公共藝術的廣闊天地里，被賦予更豐富的形式、內涵與意義。

（作者系中國戲劇家協會理事，福建省文聯副主席，福建省戲劇家協會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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