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 Hoberman
譯者:易二三
校對:覃天
來源:Sight & Sound(1992年2月刊)
年輕時候的讓-呂克-戈達爾在談到尼古拉斯·雷時說,如果電影不再存在,只有雷能夠創造它——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想要創造。縱觀當前的美國導演,馬丁·斯科塞斯大概也配得上這種盛贊。
史蒂文·斯皮爾伯格賺了更多的錢,伍迪·艾倫獲得了更多的嘉獎,奧利弗·斯通(曾是斯科塞斯的學生)收獲了更多的頭條新聞——但都沒有比他拍出更好的電影。斯科塞斯是好萊塢最有大師相的導演:是好萊塢最癡迷于電影膠片、最一心一意的電影人,也是斯派克·李愿意頗為推崇的一位美國導演。
![]()
盡管《出租車司機》和《紐約,紐約》的主題曲是斯科塞斯僅有能夠嵌入美國主流意識的藝術品(根據《曾經滄海難為水》改編的電視劇連完整的一季都沒堅持下去),但斯科塞斯從不缺乏評論界的支持。
《窮街陋巷》是70年代最受好評的導演首作;《憤怒的公牛》在幾項民意調查中位居80年代美國最佳電影之首;《好家伙》在1990年獲得了幾乎所有評論家選擇獎的獎項。
即使是他所謂的失敗之作——機智風趣的《喜劇之王》、引人入勝的《下班后》和情感真摯的《基督最后的誘惑》——也有不少忠實擁躉。
![]()
《喜劇之王》(1982)
也許是為了報答環球影業為《基督最后的誘惑》提供的資金支持,斯科塞斯與該公司簽訂了一份為期六年的獨家導演和制作協議,后來還被迫炮制了一部相當商業的驚悚片,即《恐怖角》,它的技巧大于靈感,既令人緊張又惹人惡心。
原版《恐怖角》(1961年,由環球影業發行)是由英國導演J·李·湯普森在《納瓦隆大炮》和《烽火霸王》這兩部武俠史詩之間推出的。主人公薩姆·鮑登(格利高里·派克飾)是一位正直的喬治亞州檢察官,幾年前,他曾在一起性質惡劣的強奸案中對麥克斯·卡迪(羅伯特·米徹姆飾)進行了指證。當卡迪服完刑后來找他復仇時,情節變得更加復雜,鮑登的妻子和女兒似乎即將遭殃。
![]()
《恐怖角》(1961)
不可否認的是,湯普森的電影令人不安(最初的預告片承諾電影觀眾將「感到恐懼!」),它的大部分刺激來自卡迪對50年代善良文化的反社會性攻擊。
審慎的佩克似乎在為他即將拍攝的環球影業的《殺死一只知更鳥》中圣潔的南方律師角色做準備,該片于6個月后上映,他的妻子和女兒(電視名人波莉·伯根和洛莉·馬丁)都很生龍活虎,以至于觀眾很可能同情這個惡棍——至少在一開始的時候會這樣。
![]()
《殺死一只知更鳥》(1962)
體格健壯、看似懶洋洋的米徹姆——一位帶有嬉皮色彩的動作明星,在40年代末曾因大麻而被逮捕——為他的角色帶來了野蠻的身軀和前所未有的性虐待氣質。巴里·吉福德后來將「恐懼角」這一地名納入他的黑色小說《我心狂野》中,向這部影片致敬,他稱米徹姆是「帶著痛苦的死亡天使,來到世上是為了讓人們獲得解放」。
盡管《恐懼角》既是一部恐怖片,也是一部驚悚片——米徹姆扮演的幾乎無法被殺死的怪物預示著70年代末出現的殺人狂魔,但影片中還潛藏著另一則同樣令人不安的潛臺詞。
![]()
卡迪想在毀掉鮑登之前嚇嚇他,而且在電影的大部分時間里,他所受到的保護正來自于將他置于牢獄的法律。影片的背景設定在南方,在廢除種族隔離制度的斗爭達到高潮時上映,《恐懼角》讓人聯想到一個可怕的強奸犯——盡管是白人——他對自己的「民權」十分熟悉,這讓人很不舒服。
《恐怖角》以其噩夢般的方式展示了南方白人的恐懼以及南方白人本身所激起的恐懼。「你不會忘記這部電影,」吉福德在他的評論結尾寫道,「尤其是如果你是一個北方猶太人。」
![]()
總的來說,《恐懼角》受到了不少質疑。該片在英國的公映被推遲到1963年初,而湯普森和英國審查委員會主席莫里森勛爵則為刪減問題爭論不休。(莫里森勛爵稱其為「一部骯臟的電影」,反對米徹姆對洛莉·馬丁的性威脅。
當然不止英國審查人員,《綜藝》雜志的皮特、《時尚先生》雜志的德懷特·麥克多納德和《紐約時報》的伯斯利·克勞瑟都警告讀者不要帶孩子去看,克勞瑟補充說,《恐懼角》是「那種會引發厭惡和遺憾的博人眼球之作」。
![]()
當然,這些厭惡和遺憾的情緒不會讓馬丁·斯科塞斯退縮,他無疑會贊同1962年的電影所帶來的感覺,即文明的外表還沒有雞蛋的外殼堅固。
斯科塞斯的《恐怖角》以從原始沼澤深處升起的鏡頭開場,所有的主角最終都將在那里沉浮。盡管中產階級的領地意識一如既往地強烈,但新版《恐怖角》將焦點從羅伯特·德尼羅飾演的麥克斯·卡迪轉移到了鮑登一家,從而使道德問題變得更加復雜。
![]()
《恐怖角》(1991)
影片中,鮑登一家的生活似乎建立在流沙之上,動蕩不定。斯科塞斯破壞了他們的團結,抹黑了他們的名譽,用罪惡的瘴氣玷污了他們的清白。
新版的薩姆·鮑登不僅是一位關心時事的公民,他還是卡迪的公設辯護人,在一次嚴重的強奸指控中,他掩蓋了受害者濫交的證據,以免影響對他的當事人的定罪。自矜而敏感的派克在這里變成神經兮兮的尼克·諾特——一個可以吸收懲罰的人,甚至他那威脅性的體型也像米徹姆一樣。
![]()
杰西卡·蘭格飾演他的妻子利,她看起來和波莉·伯根一樣優雅,但更尖刻,也更不支持她的丈夫。他們十幾歲的女兒丹妮爾(由朱麗葉特·劉易斯飾演)成熟而不修邊幅,牙套在她青澀的臉上閃閃發光。(馬丁知道如何選角嗎?《恐懼角》在美國上映后不久,劉易斯就取代了艾米麗·勞伊德,在伍迪·艾倫的新片中扮演一位早熟少女。)
在1962年的版本中,邪惡從外部潛入鮑登一家,而現在,威脅在內部顯現。用現在的說法來說,它們是功能失調的。利并非不理性地懷疑薩姆有外遇;為了抵制他們的尖叫,丹妮爾——正在從早熟的毒品問題中恢復——把自己鎖在臥室里,打開MTV和收音機,并像家里其他成員一樣本能般地成為了一只鴕鳥,不停地撥弄電話。
![]()
與此同時,一陣雷鳴聲為卡迪的獲釋渲染了氣氛,似乎也預視著鮑登的厄運即將到來——他后來告訴他,當法官和地方檢察官「只是在做本職工作」時,鮑登背叛了他的信任。
與原版相比,我們很難不對新版的卡迪產生惻隱之心,尤其是當身體更強壯的鮑登試圖收買他,或者后來雇傭打手將他趕出鎮子時。這個卡迪與其說是鮑登一家的伊甸園里的蛇,不如說是他們無意識的恐懼的投射。
事實上,他一開始就以這種方式出現在他們面前。卡迪慢吞吞地走進一家電影院(正在放映喜劇片《天才小搗蛋》),站在這家人的前方,擋住屏幕,一邊揮舞著雪茄,一邊像鬣狗一樣大笑,讓他們遭受身為電影迷的終極挑釁。「爸爸,你應該把他趕出去」,劉易斯告誡諾特,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們剛剛遭遇了不可抗拒的邪惡。
![]()
德尼羅飾演的卡迪是一個自學成才的精神病患者,也是卡夫卡式流放地的難民,就像獨角獸或雪人一樣是神話中的野獸,他的背上掛著十字架,手臂上刻著宗教咒語。
雖然很想把他的角色解讀為斯科塞斯對攻訐《基督最后的誘惑》的基督教原教旨主義者的回擊,但很難構想出一位會在斯大林的胸針下向耶穌祈禱并以《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和亨利·米勒的組合來擴充經文學習的浸信會教徒形象。卡迪是一個有著宏大幻想的、二流版本的薩德侯爵,他把自己看作是復仇天使。通過讓家人接受他的引誘,《恐懼角》有了《定理》和《稻草狗》的那種反常諷示。
![]()
強尼小子和特拉維斯-比克爾、杰克·拉莫塔和魯珀特·普金都比不上這個瘋子。德尼羅的黑色長發被梳理在白色游艇帽下,嘴里叼著世界上最大的雪茄煙頭,身上披著一件火紅的阿羅哈襯衫,他就像一個來自地獄的瘋子。這個概念是非常巴洛克式的,大多數時候,德尼羅飾演的卡迪是瘋狂的,而不是氣勢洶洶的。
雖然他的紋身標語和宗教咆哮讓人想起米徹姆在《獵人之夜》中作為精神病傳教士的精湛表演,但德尼羅缺乏米徹姆作為一個表演者的傲慢的輕松。他飾演的麥克斯·卡迪是一個即興翻版,而他那慢吞吞的南方腔調,會讓你無法忘記。
![]()
《獵人之夜》(1955)
這部電影也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這里的性愛場景看起來比原作中要粗暴得多,但實際上卻又沒那么野性。米徹姆在他的一個受害者身上敲了一個蛋,而德尼羅(像德古拉一樣)在一個女人的臉上咬了一口。
更明顯的是,在整部電影的不同語境中反復出現的暗示是,當強奸被報道時,實際上是受害者接受審判。(注:盡管《恐怖角》在美國公眾被性騷擾指控案件所震驚的那一天開拍,并在威廉·肯尼迪·史密斯的強奸案審判期間實現了票房飽和,但對此類案件進行了最有效的隱喻的電影仍然是《致命誘惑》。通過使用女兒的畫外音,《恐怖角》的批評被軟化了——整個噩夢借此可以被解讀為一個十幾歲女孩歇斯底里的幻想。)
![]()
在影片最大膽的一個場景中,德尼羅以劉易斯的新戲劇教練的身份給她打了一個電話(又是一個潛臺詞壓倒敘事的例子)。這種自反的特技本質體現在,讓演員在倒掛的時候打電話,甚至翻轉唱片(最終鏡頭也翻轉過來)。緊接著是另一場特技戲,德尼羅把劉易斯引誘到她高中的地下室,然后來到排練話劇的舞臺上,他似乎決心超越威廉·達福在《我心狂野》中對勞拉·鄧恩的「勾引」。這個在姜餅屋里上演的童話情節(「我是大灰狼」,德尼羅開始說)幾乎得到了普遍的贊譽。
然而,更有效的是諾特隨后對那個他永遠無法與之進行眼神交流的可愛女兒的憤怒。「他碰你了嗎?別笑了!」當他發現發生了什么時,他大叫起來。這是格利高里·派克從未遭受過的屈辱——家長的隕落。
![]()
新版《恐怖角》聽起來是否過度改編了?不可否認的是,這部電影扣人心弦,而且看起來也不錯。影片由弗雷迪·弗朗西斯掌鏡——他是斯科塞斯年輕時喜愛的漢默恐怖片的導演——并且由一系列令人興奮的極端特寫鏡頭和巧妙的倒影組成,灼熱的閃電照亮了不安地散發著光芒的日落。
如果一位不知名的導演拍攝了這部《恐怖角》,它可能會被譽為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新人佳作。(但斯科塞斯不是25歲的人了,他不可能重塑古老的類型,而且不止一個觀察家將《恐怖角》的狂熱形式主義歸因于這位導演對原素材的疏離(在他上一部的商業作品,即1986年的《金錢本色》中也有類似的過度狂熱的表現)。
![]()
《金錢本色》(1986)
然而,斯科塞斯與《恐怖角》的關系更加自覺和復雜。與戈達爾一樣,斯科塞斯也是一個出色的電影知識分子。他對錄像機的額外關注,雇用了一個全職的電影檔案員,花費成千上萬美元購買拷貝,并監督修復和重新發行各種電影,如《偷窺狂》、《西部往事》和《黃金馬車》。
他對電影史的掌握遠遠超過了大多數美國影評人,以至于對他來說,無法無意識地翻拍出一部粗制濫造的作品——更不用說對原版的無視性抹殺。如果說有什么不同的話,新版的《恐怖角》似乎假定觀眾已經看過先前的版本,甚至可能和斯科塞斯本人一樣最近才看過。
實際上,斯科塞斯采用了一種苦工式的風格,就像典型的作者導演一樣,用自己的導演手法和顛覆性的負罪感和救贖觀念填充了這部電影。電影中引用了道格拉斯·塞克的臺詞。正如《國家》雜志的斯圖爾特·克洛文斯在他相當矛盾的評論中所言,「歷史剝奪了斯科塞斯成為一個完整相反意義上的作者導演的機會。
所 以現在,作為補償,他回到30年前,把自己投入到大制片廠的《恐怖角》中,給了它1962年缺少的一樣東西——由導演呈現的明星表演。」
![]()
新版的《恐怖角》在對原作的批判和對一個共同文本的變體之間搖擺不定:它是一個動作精心規劃的鏡廳,一個節奏精心編排的回聲室。原作在新的版本中產生了共鳴——往往是字面意義上的。埃爾默·伯恩斯坦對伯納德·赫爾曼的原始配樂進行了嚴格的修改。年邁的羅伯特·米徹姆出現在當地警察局長的位置上時,他低沉的口音第一次是通過電話傳來的,縈繞在電影中。在1962年版本中扮演警察局長的馬丁·鮑爾薩姆,在新版中被提升為法官。
斯科塞斯詼諧的選角包括使用典型的南方治安官——《勢不兩立》的主演喬·唐·巴克扮演一個骯臟的私家偵探,他對混合飲料的概念是摻有占邊威士忌的可樂。但影片的顛倒感主要是由格利高里·派克的出現而完成的,他扮演德尼羅的熱情滑稽的代理律師。斯科塞斯的翻拍作品因此包含了它自己的負面形象——這一特例在攝影中不止一次地被利用。
《恐怖角》的動蕩高潮——德尼羅、斯科塞斯以及剪輯師塞爾瑪·斯昆梅克聯袂奉獻的杰作——通過讓諾特扮演的律師接受審判,完成了角色的轉換,即使是在文明之舟失去控制、觸礁破裂的情況下。
![]()
盡管德尼羅的最后一幕是他有史以來最強有力的一次退場,但這部電影——就像他的表演一樣——比起恐怖,其實更令人驚嘆。血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德尼羅才是。(我從未想過我會這么說,但《恐怖角》需要的是保羅·施拉德式的一個鏡頭——卡迪對福音派的狂熱、性罪惡和階級怨恨的特殊關系,更多的是暗指而具體化)。與反派一樣,影片的拍攝地點也缺乏特殊性:這是一個奇怪的全是白人的南方。
《恐怖角》的預算為3400萬美元,是斯科塞斯最昂貴的電影,也是他自《金錢本色》以來第一部被指派拍攝的作品。該項目起源于史蒂文·斯皮爾伯格,他對于德尼羅扮演的卡迪感興趣,然后說服了斯科塞斯來拍攝一部商業驚悚片。
而事實上,《恐怖角》在結構上與斯皮爾伯格的《鐵鉤船長》頗為相似。一個事業有成的父親沒有與他的孩子們共度美好時光,給家庭帶來了怪異的威脅,而這種威脅只能由父親倒退回往昔的超能力來打敗。不同的是,《鐵鉤船長》在電影形式上較為貧瘠,但在心理上卻更加豐富。
![]()
《鐵鉤船長》(1991)
這種病理學剖析的缺失似乎讓斯科塞斯感到內疚。「我覺得我拍的很多影片都挺好的,」他最近接受《首映》雜志的采訪時說。「但它們不是《搜索者》。不是《八部半》。不是《紅菱艷》。也不是《豹》。」
雖然把《恐怖角》看作是斯科塞斯的中庸之作是一種損害,但這部電影幾乎得到了全世界的贊揚。一個主要的例外是《紐約客》的評論家特倫斯·拉弗蒂,他和那些稱贊《恐怖角》是杰作的人一樣歇斯底里,把這部電影稱為「恥辱……丑陋、毫無邏輯、不誠實」。
拉弗蒂重提了對原作的評論——1962年在《紐約客》上的簡短文字:「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感到羞愧,因為他們試圖從笨拙地投身于性病理的過程中獲取大量的金錢。」而錢已經賺了。《恐怖角》在美國國內的票房收入似乎有望達到7,000萬美元,它僅用了6周時間就超過了《金錢本色》,成為斯科塞斯執導的票房收入最高的電影。(他的下一部作品將改編自伊迪絲·沃頓的小說《純真年代》。)
![]()
導演顯然是善于操縱他人的,但我從未見過比斯科塞斯更善于獲得評論家同情的導演。「對斯科塞斯來說,沒有漫不經心的廢品,」彼得·比斯金德在《首映》雜志上寫道。「即使他想,他也不會出賣自己,」理查德·科利斯在《時代》雜志上熱情地說。
他們的描述沒有夸張;他們的支持也并非毫無根據。其他導演往往對電影藝術自鳴得意;而斯科塞斯一再表達自己的衷心,并在保護工作上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和金錢。
![]()
盡管對尼古拉斯·雷的不吝溢美之詞,戈達爾也如實評論了他那不太劃時代的《熱血》——「一部半成功的電影,在某種程度上,雷對它不太感興趣」。
《恐怖角》是一種類似的半文本。斯科塞斯不僅是影評人的寵兒,還是國家的瑰寶——他是好萊塢唯一一位以對電影的熱愛證明了大眾藝術觀念的正確性的導演。我們需要他。他需要一部票房佳作。《恐怖角》是對這種信仰的半犧牲。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