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
- —— 波波心理
愚園路拐角，有個修傘的老人。每周二下午來，一個小馬扎，一個工具箱，一把遮陽傘。傘修好了，遞給你，說一句，下次小心點。我找他修過三次傘，都是同一把。
這把傘跟了我八年。傘面是藏青色的，有幾根傘骨斷了，用鐵絲綁著，開關也不太靈，按下去要費點勁。女兒說，媽你買把新的，現在自動傘多方便。我說，還能用。她說，你這個人就是舍不得扔東西。
不是舍不得。是覺得還能用。
第一次修，是傘骨斷了。那天風大，傘被吹翻了，兩根傘骨彎了。我拿到老人那兒，他看了看，說，能修。拿鉗子把傘骨掰直，用細鐵絲綁好，試了試，好了。五塊錢。我說，這么便宜。他說，又不是大毛病。
第二次修，是傘面破了。不知道被什么東西刮了個小口子，下雨天會滲水。老人拿了一塊同色的布，剪了個小圓片，用膠水粘在破口里面，外面幾乎看不出來。三塊錢。他說，下次小心點，別刮著。
第三次修，是開關壞了。按下去彈不上來，收傘要用手拔。老人把傘拆開，換了根彈簧，試了幾下，好了。八塊錢。他說，這把傘跟了你很久了吧。我說，八年了。他說，八年不容易，現在的東西，用兩年就壞了。
三次修傘，花了十六塊錢。一把新傘，好點的要一百多。但我不是在乎錢。是這把傘用順手了。傘柄握久了，有手心的溫度。傘面的顏色，在雨里看習慣了。收傘的時候，知道往哪個方向轉不會卡住。這些東西，新傘給不了。
老人修傘的時候，我站在旁邊看。他的手很穩，手指粗短，指甲縫里有黑泥。但拿鉗子、拿針線的時候，穩得很。他說，他修了四十年傘。我說，現在修傘的人少了。他說，是啊，年輕人不修傘，壞了就扔。我說，那您還來。他說，總有人需要。
我忽然想，我們這代人，是不是什么都想換新的。手機用兩年就換，衣服穿一季就扔，家具看膩了就買新的。連人也是，處不好就換一個，工作不順心就跳槽，住的地方不喜歡就搬家。什么都可以換，什么都可以扔。但換了新的，真的就好了嗎？
傘換了新的，手要重新適應。人換了新的，心要重新磨合。工作換了新的，要重新開始。扔的時候很痛快，但撿起來的時候呢？
心理學上有個詞，叫“物品依戀”。說人對用久的東西會產生感情，不是東西本身多好，是它陪你走過的那段日子。那把傘，陪我淋過八年的雨。女兒中考那年下雨，我撐著它去接她。那年我升職，也是下雨天，撐著它走回家的。這些事，傘記得，我也記得。
第三次修完，老人把傘遞給我，說，這把傘修了三次了，再用幾年沒問題。我說，謝謝您。他說，不用謝，東西能用就修修，修修就能用。我說，您修了四十年，修過多少傘？他說，數不清了。但每把傘，都有它的主人，都有它的故事。
我把傘收好，放進包里。走了幾步，回頭看他。他坐在小馬扎上，低著頭，在修另一把傘。陽光照在他手上，照在那些工具上。工具箱舊了，里面的東西整整齊齊。
回到家，女兒看見那把傘，說，又修了？我說，嗯。她說，您真行。我說，還能用。她把傘打開，看了看，說，其實這把傘挺好看的。我說，是吧。她說，我也有一把傘，壞了，要不也拿去修修？我說，行，下周二，我帶你去。
她笑了。我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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