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春天，地處浙江的鄞縣大橋頭村外。

省軍區(qū)負(fù)責(zé)警備任務(wù)的帶隊偵察排長吳仕法，碰到個挺讓人頭疼的難題。

三十多號端著長槍的弟兄，將村頭那座叫堅志庵的廟宇堵得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大伙兒此行就為了一件事：逮住剛在周邊露過面的土匪頭子劉子良。

可偏偏倆當(dāng)兵的推門進去轉(zhuǎn)悠半天，情況整得挺下不來臺。

這座沒啥人供奉、破破爛爛的小廟宇，一眼就能望到底。

屋里頭除了一位歲數(shù)不大的女出家人，別說大活人，連根貓毛都沒瞧見。

起居室收拾得挺利索，半點藏著大老爺們的蛛絲馬跡也尋不見。

啥也沒翻出來，隊伍正盤算著打道回府。

假若這會兒吳排長真領(lǐng)著弟兄們邁出大門，姓劉的家伙保準(zhǔn)又能溜之大吉，整片四明山區(qū)的清剿進度肯定得跟著受拖累。

正趕上這時候，湊在邊上的個年輕兵蛋子壓低嗓門念叨起來，說感覺哪兒透著古怪。

帶隊的排長眉頭立馬擰成個疙瘩。

那新兵丫子說得挺含糊，大概意思是嫌人家出家人的身形看著別扭。

單憑這么句話，哪能當(dāng)成接著翻箱倒柜的鐵證。

倘若碰上個照章辦事的帶兵人，估計也就作罷了，說到底接著找八成也是白費功夫。

誰知道老吳壓根沒順著話茬往下問，腳底下反倒像生了根。

猛一轉(zhuǎn)身，眼珠子又在院門和擋道的那女人身上來回轉(zhuǎn)悠。

腦子里飛速盤算起這筆賬來。

這破廟常年見不著幾個香客，趕上當(dāng)時連肚子都填不飽的年頭，里面的日子絕對苦得掉渣。

反觀跟前這位年輕師傅，表面上裝著挺像回事，可腦門子冒出的密密麻麻的水珠子就是不見干。

剛開春的節(jié)氣還透著涼意，瞅著人家當(dāng)兵的都查完要走人了，她這渾身虛汗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排長當(dāng)場拍板：再翻一遍！

這猛地一個回馬槍，把姓劉的活路徹底給堵死了。

想把這座破落院子里的明爭暗斗捋明白，咱得把時鐘撥回去點，扒一扒這個通緝犯，底細到底有多深。

一九四九年五月份，浙江全境迎來光明。

話雖這么說，舊機器散了架，可不代表立馬就能過上安生日子。

這片地界背景挺復(fù)雜，頭一個它是國民黨方面大頭目的老家，再一個早年間那些情報特工在這兒扎堆兒扎得最兇。

成群結(jié)隊的舊社會警察跟特務(wù)人員沒來得及坐船跑路，全撒在老百姓堆里。

有那么一撥人直接鉆進樹大林密的四明山區(qū)，妄想著憑山勢打游擊，非要把地方上攪和得雞犬不寧。

在這幫渾水摸魚的家伙里頭，姓劉的絕對是個必須拿下的硬茬子。

這家伙可不是那種大字不識的土包子。

人家肚子里有點墨水，打鬼子那會兒就混進了巡捕的圈子，緊接著仗著地頭蛇撐腰，硬是爬上了寧波警界帶隊伍的位子，趕走日本人之后，竟然還弄了個鄞縣二把手的烏紗帽戴。

在那些舊時代的衙門里頭，怎么把公權(quán)力變成真金白銀，他摸得門兒清。

差不多一九四〇年那陣子，鄞縣鬧起要命的傳染病，鄉(xiāng)親們嚇得魂飛魄散，地面上一鍋粥似的亂套了。

但凡心里有點良知的當(dāng)官的，琢磨的肯定是怎么保住大伙兒的命。

可這主意在他腦瓜子里轉(zhuǎn)出來的結(jié)論卻是：這簡直是老天爺賞飯吃、撈油水的絕佳檔口。

二話不說，他打著防范疫情的幌子，硬逼著老百姓往外掏大洋。

哪家敢說個不字，“傳播瘟疫分子”的罪名立馬砸過去，脾氣好點也就是翻箱倒柜，心黑起來直接拿封條鎖門。

折騰了沒幾年，家底子厚得直冒油。

說白了，在以前那套吃人的規(guī)矩里，莊稼漢的身家性命，也就是他升官發(fā)財、中飽私囊的墊腳石罷了。

熬到四九年，大軍開進寧波城。

像他這種手上沾著人命、級別又夠不上買張船票去島上的老政棍，心里明鏡似的，留在這兒鐵定要挨槍子兒。

于是，這小子卷起搜刮來的家底，領(lǐng)著幾個鐵桿狗腿子，一頭扎進深山老林里。

腳跟剛站穩(wěn)，立馬找那些散兵游勇拜碼頭，順道給自己糊弄了一頂“浙東行署四明山支隊司令”的大帽子戴在頭上。

這名號喊起來震天響，背地里干的全是生兒子沒屁眼的勾當(dāng)。

連著好幾個月，他三番五次領(lǐng)著手下竄出林子，專挑剛建立的地方政權(quán)下黑手。

十里八鄉(xiāng)的鄉(xiāng)親們到了晚上，哪怕點個油燈都得哆嗦。

有一回，十來個連根燒火棍都沒拿的下鄉(xiāng)工作人員，走到半道硬生生被這幫土匪給截住了。

瞅著那些空著手的地方干部，這家伙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張嘴就讓底下人動手，好幾名同志倒在血泊里，再也沒醒過來。

明擺著，他是在給上頭交投名狀，拼了命想讓外頭的那些敵對勢力瞧瞧，自己還能翻起多大浪花。

可偏偏沒過多久，這家伙回過味來，自己下錯了一步大棋：這天，已經(jīng)換了。

剛解放那會兒的省軍區(qū)，抓捕搞破壞分子的陣勢那是鋪天蓋地，兩三年上下收拾了好幾萬號人。

四明山區(qū)更是兵家必爭的核心地帶。

等邁進五〇年歲首，部隊拉開的大網(wǎng)眼瞅著越來越小。

這通緝犯挨了好幾回狠揍，山頭上的糧食彈藥全供不上了，身邊跟著的弟兄也跑了個七七八八，這苦日子眼看是撐不下去了。

被逼得走投無路，他拍板定了個像是在低頭的道道：領(lǐng)著四十來號殘兵敗將出山自首。

專管辦案的部門把他收容進來，專門組織他們聽課干活，上頭的規(guī)矩交待得再清楚不過：老老實實交代問題就能爭取寬大處理。

頭兩天，這家伙裝得跟孫子一樣聽話。

誰知道，這全是拖延時間的鬼把戲。

過慣了騎在老百姓頭上作威作福的日子，哪受得了天天搬磚挖土的規(guī)矩。

在這土匪頭子的腦瓜里，自己帶著隊伍交槍，那就跟以前那種被朝廷“收編”一個道理，咋說也得弄個縣長旅長當(dāng)當(dāng)，再不濟金銀財寶跟這條狗命總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保下來。

等他看明白部隊是來真格的，非逼著他干苦力、把以前干的缺德事全抖摟出來那會兒，他立刻明白，自己打的如意算盤徹底碎了。

這下子，趁著夜黑風(fēng)高，這小子尋著站崗的沒留神，直接對哨兵下了毒手，翻出大墻逃之夭夭。

腳底抹油之前，甚至連臉都不要了，一把火把庫房給點了。

這沖天的火光，不光把自個兒回頭的橋給燒了個精光，更是讓他穩(wěn)穩(wěn)坐上了重點抓捕名單的頭把交椅。

重新溜回山林子里的劉某人，心眼子比從前還要多。

這小子大白天貓著不動彈，專門挑半夜三更出來亂竄，明目張膽地玩起越危險越安全的鬼點子。

隔三差五還會摸進村鎮(zhèn)里頭填飽肚子、找樂子。

可這回，他又走了步臭棋。

總覺得只要躲開穿軍裝的人的眼線，就能在荒山野嶺里逍遙一輩子。

偏偏他沒想明白，這片地界的每個山溝溝里，全是當(dāng)年挨過他欺負(fù)、受過他驚嚇的窮苦人家。

擱以前那個年月，老百姓受了氣只能往肚子里咽。

等到了五〇年，鄉(xiāng)親們雪亮的雙眼直接變成了密不透風(fēng)的雷達。

差不多三月份那會兒，橫溪鎮(zhèn)的莊稼漢悄悄找當(dāng)?shù)伛v軍通風(fēng)報信，說是周邊總有個來路不明的男的瞎轉(zhuǎn)悠。

命令發(fā)下來，老吳領(lǐng)著隊伍開始摸排。

蹲了好幾天草窠子，目標(biāo)終于冒頭了。

頭一回設(shè)套雖然沒能立馬按住，讓這家伙又泥鰍似的溜走，可排長就跟塊牛皮糖似的，死死黏住了他的腳印。

追著線索趕到大橋頭，這邊又有老鄉(xiāng)偷偷透了個底掉兒的消息：那殺人魔頭在村口小廟跟前露過臉。

這就接上了咱們開篇那段，廟門外頭沒響槍的暗戰(zhàn)。

假若帶隊的長官沒理會新兵蛋子那句身形古怪的嘀咕，假若沒死盯著出家人腦門子上的那些虛汗，姓劉的八成還真能借著這出障眼法逃出生天。

拍板從頭再翻一遍之后，弟兄們找得連個墻縫都沒放過。

裝衣服的破柜子、供菩薩的桌子，連同睡覺的板床，凡是搬得動的通通推開，能聽響的地方全敲打個遍。

折騰半天，照樣連個夾層也沒找出來。

正當(dāng)大伙兒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咋辦的時候，排長的眼珠子死死盯住了貼在泥墻上的那么張大號畫卷。

那玩意兒掛在那兒實在太別扭了。

尺寸大得離譜，顏色又舊得發(fā)暗，擺在這么個連條破板凳都湊不齊的清修屋子里，一眼看過去扎眼得很。

他三步并作兩步湊上前去，死盯著掛軸。

就在這時候，那個一直硬挺著的女師傅徹底扛不住了。

她冷不丁冒出一嗓子，大概意思是說那就是張破紙，犯不著這么大動干戈。

說話速度快得要命，里面那種心虛早就藏不住了。

帶兵的連頭都沒回，胳膊一伸，直接把那張舊紙給扯了起來。

紙背后的玄機露出來了，硬生生藏著一扇隱形小門。

木板子被大力踹開，巴掌大的夾皮溝立馬現(xiàn)了原形。

而那個早些年在縣城里橫著走的前任二把手、在深山老林里沾滿鮮血的所謂頭領(lǐng)劉某人，這會兒就跟只過街老鼠沒兩樣，正趴在門板后頭豎著耳朵聽響動。

二話沒說，直接按在地上。

回過頭連夜突擊審問，這出戲的底細全抖摟個精光。

這哪門子是出家人敲木魚的地方，分明是那通緝犯老早就刨好的藏身耗子洞。

那個小個子女師傅也絕不是剃了頭的尼姑，純粹是跟他一條繩上的螞蚱。

外頭那些送香油錢的借口，全成了這幫人接頭遞信、偷運物資的擋箭牌。

姓劉的滿以為自己這盤棋下得天衣無縫。

把尼姑廟當(dāng)成了遮羞布，拿夾層當(dāng)成了避風(fēng)港，連帶兵打仗的人那種慣性思維都讓他給利用上了。

可偏偏，他單單把老百姓的骨氣給漏算了。

總覺得深山老林就是鐵打的烏龜殼，壓根不明白真讓他跑都沒地方跑的，恰恰是那些以前被他當(dāng)成草芥的泥腿子。

正是靠著鄉(xiāng)親們兩回偷偷遞紙條，折騰到最后才把部隊引到了那張畫卷背后。

轉(zhuǎn)眼到了當(dāng)年十一月份，寧波城里開大會宣判。

打小鬼子那會兒靠著傳染病發(fā)國難財，后來鉆進林子對鄉(xiāng)鎮(zhèn)干部下黑手，再加上裝樣投降、弄死站崗的同志、一把火燒空屋子。

這筆血債一樁樁往出擺，全成了板上釘釘?shù)蔫F證。

一顆子彈直接結(jié)束了這罪惡的一生。

伴著清脆的槍聲回蕩，這片深山老林里盤踞的各路殘渣余孽，緊接著就被連根拔起。

如今扒開姓劉的覆滅史瞧瞧，說白了，自從他在一九四〇年趁著鄉(xiāng)親們生病敲竹杠的那一刻起，這副棺材板其實就已經(jīng)釘死了。

一個把老百姓當(dāng)成案板上肥肉的舊時代吸血鬼，趕上莊稼漢真正當(dāng)家做主的好年月，就算他貓得再死、泥墻后頭的夾層再精巧，到頭來也是死路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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