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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在今天如此唾手可得,以至于我們往往忽略了,它竟和“四大發明”的兩項核心技術有關。
隨之而來的,是這樣一個疑問:為何這兩項足以改變世界的技術,在古代卻沒能引發相應的社會巨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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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字印刷還原模型
其實,盡管擁有領先世界的印刷技術,書籍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依然是少數人的奢侈品。
在宋代印刷術成熟后的幾百年里,絕大多數人依然買不起書,甚至直到明代,手抄本依然是文化傳播的重要力量。
而這,正是周紹明教授在《書籍的社會史》中試圖拆解的核心謎題。這本書絕版多年,近日終于迎來再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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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的社會史》在舊書網上溢價多倍。
它在開篇就拋出了一個極具沖擊力的觀點:古代中國的“印刷革命”其實是一個極其緩慢,甚至有些“遲鈍”的過程。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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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刷術背后的故事
為什么活字印刷術輸給了雕版印刷術
當我們討論書籍的歷史時,往往容易忽略它本身也是一種商品。
在書的第一部分,就揭示了一個很多人不知道的真相:活字印刷在中國發明很早,卻輸給了看起來更原始、更費力的雕版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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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出土的唐代《金剛經》(868年),現存的早期印刷品之一。
通過對紙張、墨水,尤其是刻字人工成本的精細推算,他發現雕版印刷之所以沿用千年,是因為它完美契合了當時中國的社會經濟結構。
雕版雖然前期投入大,但它不需要車間鑄造活字,也不需要昂貴的機器和廠房,雕版刻工的工資低廉且效率極高,且中文活字不比英文,有幾萬個之多,活字的各種費用對于初創企業來說難以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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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體字”又稱“匠體字”,它的出現降低了支付給抄手和刻工的成本。
此外,雕版一旦刻成,版材可以保存數十年甚至上百年,并且可以做到隨用隨印,這對于需求量極小、流轉周期極長的學術著作和家譜來說,是最經濟的選擇。
書中指出,長期存在的廉價剩余勞動力,很大程度上使得抄本直至16世紀都比印本便宜。與此同時,印本在16世紀的崛起并不妨礙抄本的使用,事實上,書印得越多、流傳得越廣,越會在傳播初期產生抄本。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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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想要讀到一本書
這件事究竟能有多難
在古代中國,獲取一本書究竟有多難?舉例來說,在著名的敦煌莫高窟遺書中,八千多件文書里竟然只有二十件是印刷品。
這意味著,在印刷術發明兩百多年后,印本在知識傳播中依然處于極其邊緣的地位。即便在被視為文化巔峰的宋代,印刷業也僅僅局限于杭州、四川等極少數地方,對于絕大多數地區的讀者來說,印本依然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稀缺資源。
為了找一本書,南宋詩人陸游曾跨越一千多英里前往四川,只為尋找在江南難覓蹤影的典籍。哪怕到了明代初期,這種匱乏依然沒有緩解,反而因為戰亂和政策經歷了嚴重的衰退。
我們今天認為理所當然的經典,如蘇軾、歐陽修、王安石和曾鞏的文集,在當時的市面上竟然難尋蹤跡。內閣重臣楊士奇為了湊齊一部完整的《文選》,耗費數十年搜求殘本,最后還是帶著“書板多闕”的遺憾為子孫寫下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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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士奇(1365年—1444年),明朝內閣首輔、兵部尚書兼華蓋殿大學士。
這種“無書可觀”的焦慮,貫穿了宋到明中葉。周紹明教授提醒我們,直到16世紀——也就是距離雕版印刷發明整整八個世紀后——印本才真正實現了對抄本的全面優勢。
在那之前,無論是貧寒學子還是高官顯貴,都共同生活在一種關于知識短缺的挫敗感之中。這種長期的匱乏,也深刻地塑造了文人對書籍那份近乎執念的渴望。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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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藏書秘不示人
書籍作為一種文化資本
既然書籍如此昂貴,私人藏書往往處于“秘不示人”的幽閉狀態。這種保守并非全然出自吝嗇,也是一種復雜的社會生存策略。
對于一個士大夫家族而言,珍稀書籍首先是昂貴的物質財產,它不像土地那樣要被征稅,而且還能夠保值增值,而持續性的排他手段有助于增長和維持它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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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寧波天一閣藏書樓,明清時期最著名的私人藏書樓,1560年前后由富有的寧波官員范欽建立。
此外,珍稀圖書也是維持家族聲望、壟斷知識解釋權的“文化資本”,藏書家們可以利用他們的藏書去當教書先生,可以以此通往士人社會的更高圈層,還可以用藏書來補償科場上的失意。
值得一提的是,私人藏書秘不示人給中國近世的思想圖景帶來了深遠的影響,在周紹明教授看來,這使得人們更喜歡通過對話來進行深入討論,并導致對記憶的嚴重依賴(因為書籍的珍稀難得)。
直到17世紀,極少有宋明時期的大思想家擁書百城,這可以解釋王陽明及其眾多弟子為何強調實踐勝于知識,也可以部分解釋明人在史學、考證等領域造詣的膚淺。
但他也提醒我們,不應簡單地將藏書家斥為自私的守財奴。在這一現象的背后,隱藏著私人藏書樓在制度缺失下所承擔的巨大壓力。在古代極度缺乏公共圖書館投入的背景下,這些私人收藏被迫肩負起了難以承擔的公共職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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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世紀中葉江南書籍批發和零售市場
為了在不花費巨資的前提下豐富自己的知識,古代學者們想了各種辦法,其中很重要一個是形成共享藏書的小圈子,不過即便在晚明,廣大的學術上的“知識共同體”仍是空中樓閣,一直到了清代,在皇權推動下的政府藏書才建立起來,并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考證研究的流行。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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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是第一等事?
一個愛讀書但不“入流”的鞋匠故事
這本書的最后一章將目光轉向了更廣闊的社會。
在清代,社會對文字和書籍存在著一種近乎宗教般的崇拜,這集中體現在當時風靡全國的“敬惜字紙”傳統與“惜字會”活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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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波惜字會的拾字紙者
人們小心翼翼地收集每一片帶有文字的碎紙并舉行儀式焚化,試圖以此為個人和家庭積累功德。
然而,周紹明教授敏銳地指出,這種對文字的禮敬,本質上仍是局限于個人與家庭,它并沒有催生出一種現代意義上的、讀者與讀者之間相互連接的“公共意識”。
他認為,士人自身身份與文化社會的整合,成為這一時期的關鍵問題,而最能體現這個維度的,是乾隆年間一個蘇州修鞋匠錢近仁的故事。
錢近仁是一個典型的邊緣人:幼年失學,身為孤兒,靠修鞋維生。但他對文字有著近乎宗教般的虔誠。為了認字,他每識一個字便付給鄰家孩子一個銅板;為了讀書,他在寺廟和書鋪打雜以換取閱讀機會。
在他貧病交加死于饑荒后,蘇州的名士們出于對其“好學”美德的敬重,合力將他葬在了眾多名流安息的虎丘山下,并由高官為其撰寫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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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蘇蘇州?丘錢近仁墓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知識改變命運”的勵志神話,它的背后卻隱藏著深層的冷漠與隔閡。書中指出,救助錢近仁的儒醫王丙雖與他同處一室,卻幾乎從未與他真正交談;那些“折節與之交”的文人,并未表現出對錢的強烈興趣和深厚友誼。
在那個時代,書籍可以是一種信仰,可以是一件昂貴的投資,也可以是實現躍遷的敲門磚,但它始終沒能變成一種能夠整合社會、打破孤島的公共力量。
在電子書和AI全面發展的今天,重讀這本書依然有著特別的意義。它讓我們看到,如果知識只是停留在那里,那么它注定是“死”的。
“書籍”的價值不在于它的載體,而在于它如何在社會中流通并被人掌握,如何從冰冷的數據變成一種改變命運、打破隔閡的真實力量。
在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愿我們不只是信息的搬運工,而是那個能讓知識“活”過來、賦予它力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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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閱讀過這本書嗎?
關于中國書籍史你還了解多少?
歡迎在留言區暢所欲言
小北將從中抽選2位留言讀者,
送出這本升級歸來的書籍史好書。
書籍史名著全新再版,
全面提升譯文與裝幀,
一本易讀宜藏的經典
一本書還原英國閱讀生活
-End-
觀點資料來源:
《書籍的社會史:中華帝國晚期的書籍與士人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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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或許落寞,書史終將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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