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路東
一首臨近了某種邊界的詩,會讓我進入思與想的深度練習,它可能會影響我個人批評方式的變革,詩人海馬的《四根香煙里的算術、幾何以及哲學》,便屬這類罕見的詩文本。
細心而不乏覺知力的讀者,從我對這首詩的評論中,可以看到這種影響的印記,在我看來,評論,也可以是發明性的與命運呼應的游戲性寫作,它不在舊有的批評范式中,就極可能冒犯閱讀史中的規訓力,就批評意義的發生而言,不承擔這種冒犯規訓力的風險,正在發生著的意義,便無從談起。就此來談,擴大人們閱讀和理解這首詩的邊界,是我寫這篇評論的意愿,在評論中“生產”適合我與世界重建關系的空間,也與對這首詩的解讀相關。
一、開端之問:可能作為可能性的顯現
“四根煙可以做成什么?”
這首詩的第一句,是個突兀而來的發問,它劈頭蓋臉,這個發問,在意的不是這四根煙是什么,而是在意它們能做成什么,這是對現成者的追問,是對在場者的打量和籌劃。詩人問的是“可以做成什么?”,與這四根煙相關的那些尚未到來者,都在可思及的范圍中,四根煙可以做成什么,顯然是對可能的追問。
可能作為可能性的顯示,在情境中有多種顯示方式,可能性,在庸常理解中,只是消解現實之貧乏的預備階段,是那種尚未實現的、在日常眼光中總是低于現實的東西。但在《四根香煙里的算術、幾何以及哲學》這首詩中,詩人將小學算術的一個游戲題,直接提示到幾何和哲學的層面,與這個發問關涉的可能性,就不只是在算術中,幾何和哲學的介入,會讓這種隱含在存在中的可能性,不只是更豐盈了,解釋和應答的空間,也寬廣了許多。
四根煙“可以”成為正方形、三角形、一根孤獨的直線、兩個加號、兩個等于號、四個最初的數字——這種“可以”,是一種置放中的籌劃,這種“可以”,與擴大現實的邊界相關,與可能照面者相遇相關,它是指向某些蘊含著的尚未出場者,這種可能,不是邏輯意義上的某種可能,而是人參與其中的存在本身的多重敞開。
詩中談及四根煙進行圖形擺置的可能,將我帶入深度閱讀的游戲之中。我的好奇心首先著落在可直觀的圖形上,在由四根煙擺置圖形這事情中,將會發生哪些超越生活經驗和日常理解力的事。
四根煙可以擺置成“正方形。三角形。一根孤獨的直線”。這些圖形,它們不是隨意列舉的圖形。我們如何理解它們呢,它們只作為如此這般的幾何圖形時,尚不能成為事,人參與了這四根煙的圖形擺置,圖形成為圖像,我們才能將這種擺置稱之為某事的發生。作為這首詩的讀者,我在閱讀中也參與到這事情中了。
詩人在意的是“四根煙可以做成什么”,至于被做成者意味著什么,詩句中只是讓可做的東西顯示,無解釋性的句子。從詩藝來談,被做成者意味著什么?這需要讀者去領會,可聯想的空間開闊,說明性的句子出現在詩中,大多數情境中,會損傷和敗壞詩意。在閱讀和評論中,直覺、生活經驗、豐富的感受和想象力,都是深入文本與詩意共在的必要能力。
這首詩的題目提示我,它們,是由數限定的四根煙擺置而成的含有幾何和哲學意味的圖像,那么,在這種擺置中,什么意義正在發生呢?正方形是四邊的圍合,是空間的劃定,人的生活世界,是一個由詞語、數與圖像重疊交互的世界,我們在這個圖像世界中言說,劃定空間,為自身圈出向死而在的游戲之所。“正方形的空間”是人為劃定的空間,但它本質上是一個隱喻的容器,它與生活情境相關。正方形出現在建筑設計中,它意味著理性、秩序、紀念性或某種拒絕和禁錮。出現在文學或電影里,它可能暗示存在者的困境——一種規則明確但無法掙脫的系統設置。如果它出現在冥想或哲學中,人們可聯想到曼荼羅(壇城),它代表了宇宙結構的縮影、心靈的完整與覺悟者的歸位。“正方形的空間”,它有可供聯想的較豐富的維度。三角形,是三點的支撐,是最小單位的穩性結構,是圖形之能成為圖形的最初形態。與正方形空間的“可被度量、可被理解”不同,在我的領會中,三角形空間,總是帶著某種不可化約的剩余——它從不那么舒適,從不那么規整,正因為如此,它承載了更多的精神性、戲劇性以及自然的野性。那根孤獨的直線——它不圍合任何東西,不支撐任何東西,它只是目的未明的延伸,是一種需要解釋的指向,但它作為純粹的線性在場,是先于其它圖形而在的最簡化的圖形,也是圖形之豐富可能性的底線。
我如此這般的理解這些圖像,與詩人提及它們時的感受未必相同或相近,這只是我在閱讀這首詩時,對所涉圖像的聯想,也算是對這事情的參與。
這首詩的寫作,是另類的口語寫作,它幾乎不涉及個人情感,沒有枝葉繁茂的情緒,說它是一種口語智性詩,未必不能成立,但智性只顯示為敘事的面貌,在我看來,真正使這首詩得已完成的是詩人生命中蘊含的覺性的力量。
談過圖形,詩人沒有逗留在幾何學中,他將意向轉入生活世界,括號里透露出另一種消息:“(它可以構成一面抽象的旗幟 / 帶著塑料和木質的旗桿)”。旗幟——一個名詞,讓某物被看見的形式裝置,讓某種存在顯現的媒介,這是一面“抽象的”旗幟,它的寓意,說它抽象,不只是指四根煙做成旗幟形狀擺置在桌子上,旗幟向來就具有的象征性,無法落實到一個具體可及物中去,這就要讀者回到生活世界中去理解它。這旗幟的旗桿,是由塑料或木質做成——也就是說,它們,在被擺弄和置放狀態,從某物之為某物的上手經驗來談,旗幟在空間飄揚,但這旗桿,從它的初始在場,便與煙關聯著,也既與灰燼之所是關聯著,由煙將成為灰燼去入思,這是一個存在論的反諷:那試圖讓存在顯現在場的東西,其自身來自存在之消退。
二、符號的聚集:加號、等于號與最初的數字
“或者兩個加號。或者兩個等于號。”,這個句子,看似平常。加號是聚集的符號,它把分離者帶入關聯中,但兩個加號,都是由一構成的。一,總是醒目在現場,回溯到事情的發生,這是讓多成為一的自我闡釋,等于號,是同一的符號,它讓不同的東西在值中相等,原初的差異在更高層面上被揚棄了。但這里,加號和等于號,本身是由這煙構成的——它們自身就是被聚集者,卻又要在這里扮演聚集者的角色。這是一種戲劇性的荒誕翻轉:那本應被帶入算式中的東西,在扮演著算式中的符號而已。
“(一個加號和一個等于號 / 這是另一種構成)”。
括號里的補充在提醒讀者:構成的可能性,多于列舉。一個加號和一個等于號,不是兩個加號,也不是兩個等于號,而是加與等在并置,我們可以說,這種并置有所暗示,加顯然是運算,等于所等者是結果;運算中的加,是這個結果產生的不可懸置的過程,它們并置在一起,卻還不是算式,因為它們之間欠缺必須在場的數字,沒有那個要被運算和被等待的某個屬于結果的東西。
詩人繼續將四根煙能做成什么向某些可能推進:“它們,甚至還可以構成四個最初的數字。”“”四個最初的數字——在阿拉伯數字中是“1”,在漢語中也是“一”。無論在哪種書寫系統中,最初的數字都是一根直線。一個橫躺著,一個站立著,在場的姿態不同,仍然是一(插一句話,讀者可以、從這兩個一立身的姿態產生豐富的聯想嗎?),應該說,一或1,是數字的起源,也是書寫的起源:從一根線開始,人類開始了計數,開始了存在史的記錄,開始了對世界的符號化把握,這種事,還遠未完成。
“在阿拉伯數字和漢語中 / 都是如此”——這個觀察觸及了語言的存在論層面,不同語言的起源處,有著共同的直觀。一根直線,作為最簡單的符號,是數字之為數字在這個世界原初的顯現方式。我們直觀它時,這個一的背景,接近虛無。
“這是某種選擇和安置”。是神的選擇和安置嗎?選擇和安置,在這里是一種勞作,乃人之所為。人把相遇之物擺置,讓它們進入某種籌劃的秩序中。人與物相遇,及物成事,人擺置著物,一個失眠者在深夜擺置著火柴和煙(可能一邊抽煙,一邊寫這首詩),這種游戲性的擺置,其實是一種對空間秩序的謀劃和設置,如此這般的行為,是否觸及了物之為物本身的存在?或許,它只是人在物之上施加一種暴力,一種讓物暫時忘卻自己本是將燃盡者的暴力?想到這四根煙能做成什么的游戲指向可能性,某物實現了某物的物性,人與物,便處在相互敞開中,存在的意義,正與這種敞開緊密相關。
三、火柴的類比:存在史的追溯
詩人從四根煙想到了火柴,它們是現場之物,在詩人目光可及的范圍內,煙和火柴,都已是上手之物,火柴點燃煙,詩人何以將凝視的目光和注意力突然轉向了火柴?火柴,在四根煙能做成什么這件事上,既參與又干預,這是一個失眠者困惑在其中的生活現場,或者說這種四根煙能做成什么的游戲,就是生活本身的事件。
“這就像一根火柴”。火柴。在一個失眠者的眼前,是那更早的先于煙燃盡的的燃盡者。是那個主動獻出火焰者。那在點燃他者的同時也燃盡自身者。
詩人在此做了一個存在論層面的類比:煙與火柴,同屬可燃者,同屬那通過燃燒而耗盡自身的存在者。但火柴比煙更原初,它是點燃者,是讓煙得以燃燒的起因,在煙的存在史中,火柴,是那更早的在場者,但火柴并不只為煙而存在。接下去的句子是:“一根火柴,僅是一根直線。或者一個減號,一個數字,兩根火柴,可以成為兩個減號,兩個數字,一個加號,或者一個等于號。三根火柴可以成為一個圖形,三角形,或者折分成一個加號和減號,或不等于號”,詩句,一直朝向某種可能,也一直朝向某種邊界。
減號是去除,是從現場抽離,是拿走了什么,改造了現場秩序,火柴作為減號,它在點燃的過程中要命運性減去自身,它存在的價值,就是自我消耗和消損,燃燒著的火柴,它在燃燒中說明了身份,它燃燒的越鮮亮,持存力就越來越弱,也就會消失得越快。一根火柴是一個減號,一根火柴燃燒了,是減去一根火柴的方式。在此,我們可以深度入思,數字是計數,是把物納入到可計算性的統治之中。由此,我們可以覺知:一根火柴,它竟能同時是這兩者:它本身就是去除(它燃盡自身)和它本身就是計數(它曾被數過)的統一。
“你立即就能明白,三根與兩根和一根比起來 / 會有更多的變化”。
變化,這是存在自身的舞蹈,可能是即興的姿態奇妙的舞蹈,在變化的秩序中,物在人的擺弄中不斷改變它的形態,不斷成為別的東西。三根比兩根多一些變化,兩根比一根多一些變化——這是量的增加帶來的可能性的增加,這種增加,似乎可以無限延續下去,但數字的變化,需要在關聯的秩序中給出必要的條件。這條件,也與可能性相關。
“而四根呢?四根顯然更有 / 各種深意和可能”。
深意,可能,這些詞在召喚著什么?四——四方,四季,四元素,四個方向。四是圓滿的數字,是完成了的聚集。此刻,我們將對四根火柴的聯想落實到四這個數上,在人類心理和精神秩序中,這個似乎置入了某種咒語的數字,容易令人們深度致幻。在擺置圖形這種游戲性行為中,與兩根火柴、三根火柴相比,四根火柴“顯然更有 / 各種深意和可能”,這里的“深意和可能”,是尚未被解釋、有待解釋的“深意和可能”,我們能夠或應該思及什么、想及什么,哪里是我們思與想和實踐的邊界?這涉及我們對自身有限性的理解和認知,是生存論意義上的事件性挑戰,從它的寓意來談,他涉及語言的邊界和世界的邊界,也涉及在這個邊界之內,有不可能的力量在制約著此在的存在。深意,可能,這些詞在召喚著什么?以這四根火柴擺置圖形的實例來應答,在孩子們的圖形想象中,它們似乎應該能做成孩子們想要的算式,但這是一種幻覺,它是未成年的標志之一。人類的許多妄念,正與這種標志以未被絕大多數人覺知的方式事實性關聯在一起。
詩人覺知了這個事實,不安于這種事實,不能說這不是詩人在深夜失眠的緣由,就由四根火柴引發的深意和可能來說,詩人在這里給出一個否定意味極重的句子:“它們仍然不能構成一個算式 / 哪怕最簡單的一個”。乍看上去,這只是一個描述經驗的句子,但從存在的實事去閱讀這個句子,這個句子,道出了那個深淵意味的斷裂,存在的可能,在這里遭遇了極限,這首詩用詩句顯示了它,但人類最偉大的句子,整個世界上龐大臃腫的句子群體,也尚無填平它的能力。
四、算式的缺席
算式,不只是數學符號的排列,依我看,它應是一種極簡、可推演、可驗證與詩性思維互補的思維方式,算式的意義,從算式運用者的動機和愿望而來。人類生活,正從傳統文明轉入數字文明,這幾乎可理解為人類命運在當代的顯示,但將算式理解為衡量和解釋世界的唯一標尺,這種認知暴力,就會消解生命的詩性和本真存在的靈性,人的日子將被這種對算式的認知帶入深度異化中。
這首詩中提及的算式,不在資本和權力手中,它正是在四根煙擺置的游戲中與詩意互生的那種算式。
這種算式,它在哪里?
它在這首詩中嗎?這首詩中可能飄移著這種算式的影子,這影子飄在句子里,連算式的摹本都算不上,算式的影子,不是算式本身,從這首詩中,詩人和讀者們,都看不到這種算式本身。算式,不占據空間,不占據時間,它在哪里?
作為“算式”——從生活世界去理解它,這個“式”字,已經暗示了某種被書寫、被理解、被運算的東西。如果沒有此在的參與,就沒有“算”這種事的發生,更具體地說,就沒有關乎這種“算”的“式”的產生,就只有數學的抽象關系,在這種抽象關系之外,我愿意為詩的榮譽去說出一個事實:在這首詩中,算式,是缺席的算式,詩人在談擺置四根煙的游戲中提及算式,實是已提前為算式之為算式注入了詩意。“算式”,只顯示在與人(此在)相遇中,它是人(此在)與數學真理照面時產生的東西,在生活世界,算式,關乎意義的發生,它是從人(此在)的領會中發生的意義,也是意義的事件。
在生活世界中,算式,總是指向懸而未決的某物被算出,讓某些物進入計算之運作,又讓某些物作為算的結果而從屬于另一個存在。算式需要等號,需要加號等運算符號,需要條件性數字,這些符號加入了共同運作,進入一種動態的相互接受和指引,意義,正是從這種運作的環節中發生。關乎意義的算式,是人(此在)參與的算式,當我們意識到算式是意義的事件時,這個算式,才不再是柏拉圖意義上那種決定一切的算式。
四根煙,可以擺出“1+1=2”中的所有符號——兩個“1”,一個“+”,一個“=”,一個“2”。但它們擺不出“1+1=2”本身。讀到這里,我們從不同方位和角度凝視這個四,在四根煙能不能做成一個算式這件事上,勞作者(此在)的參與會如臨險境,如果勞作者(此在)誤認為它們有可能做成一個算式,就可能一瞬間跌進了理解和認知的深淵。這個深淵,不是四這個數本身,它在我們認知這個數的妄念之中,在哲學,在政治,甚至在詩這個地帶,這個深淵若隱若現。
為什么四根煙擺不出一個算式?甚至擺不出1+1=2這個基本的算式。這四根煙,受一個算式必須具備的相關條件的限制,而被排除或懸置在一個算式之外。
這四根煙,不可能“存在”為一個算式。在生活世界,就這件事的實情來談,算式,它不可能自行顯示,作為存在顯示的一種方式,它不只是物的聚集所能達到的,它需要現象學所說的緣發境域,它需要被計算,需要時間的綻出或涌現,需要那個讓數字符號動起來的勞作者,而當這種符號只是由煙構成時,當它們只是靜置在那里,沒有讓它們作為數字符號動起來的勞作者的參與,它們就絕不會有進入算式的可能,這是算式所以作為意義的事件的根本緣由。這里還有另一重意思,這四根煙,這些火柴,這些可供擺弄的物,可以擺出一些符號的形態,人(此在)參與了這件事,但這四根煙,仍不可能“存在”為一個算式,勞作者(此在)的參與,會遭遇可能性的界限,也即不可能。
五、煙蒂:從存在者到殘余
遭遇了可能性的界制,這四根煙,無論如何擺置,也絕無可能做成一個算式,這是不可能實現之事。“更何況,現在,他們僅是四根燃燒過的煙蒂”。它燃燒過。這意味著它們曾經在場,曾經作為火焰的居所,曾經參與過那個被稱為“吸煙”的事件。這四根煙的存在方式都是燃燒,在被點燃的瞬間,它便開始向灰燼轉化。它的存在,就是朝向它的消亡。
但現在,它們只是煙蒂,是燃燒中被留下者,已擺置后被拋棄者,是不再被這個游戲需要者。煙蒂是香煙的殘余形態,是存在耗盡狀態的剩余。它們還能被擺弄,還能被擺成各種形狀,但它們已經不能再被點燃,不再作為煙關聯在存在中,不能再參與那被稱為“吸煙”的存在方式。
括號里補充的句子在顫抖:“(這是一根火柴或失眠者的作為 / 或行為藝術)”。
一個失眠中無法入睡者,被拋入黑夜無法進入庇護的夢境者,他的作為——把這四根煙一一煙點燃,看著它們在手上燃盡,把火柴梗丟下,再取一根,這個行為的發生,總是伴隨著失眠者的思和感受,伴隨著對生活中可能與不可能的發問,在這場游戲中,失眠者境遇了不可能,以什么去解釋這種境遇中的生命態度呢,詩人說這是行為藝術,也意指失眠者堅持詩性的在場,我們可以換一種說法,這不是行為藝術,行為藝術,它需要觀眾,這是失眠者純粹的個人作為,這作為,是沒有觀眾的孤獨的作為,但這也是生活。
“在我帶有彩色圖案的 / 水浸煙灰缸里雜亂的靜窩著”。
水浸,一種處理方式,煙灰缸里有水,為了讓煙蒂熄滅,為了讓那曾經燃燒過的東西徹底失去重新燃燒的可能。“靜窩著”。這是一個多么貼切的詞。不是躺著,不是放著,不是擺著,而是無聲息地窩著。窩著是蜷縮,是不再伸展,是放棄了所有“可以成為什么”的可能之后的純粹殘余狀態。它們在那里,不指向任何東西,不被任何意義照亮。
“它們甚至都不能或不配稱作 / 橫七豎八”。
橫七豎八至少還是一種秩序——一種否定的秩序,一種混亂的秩序。橫七豎八,是對整齊的否定,否定本身也是一種關系,它依然在與整齊的對話中,但它事實性靜窩著 不配稱作橫七豎八,連這種否定關系都不存在了,這些煙蒂只是窩著,浸在水里,不構成任何可供描述的意義形態。對被帶入擺置游戲的這四根煙而言,這就是它們存在的黃昏,是這四根煙從意義中退出之后的純粹剩余。
六、以下文字,不算是結語
我對這首詩的解讀,未必深度契合這首詩的本意,但它戲仿了出籠的飛鳥,這只鳥可能看到了天空中人們看不到的某些東西。我在這種解讀中,留有一些可供再解讀的空間,才華橫溢的批評家,會以令人驚訝的批評文本打開這個空間。
如前所言,這首另類的口語詩,它有一副直接朝向讀者的智性的面貌,從根基處談,是覺性的力量在私下涌現著。
這首詩是個事件,放到當代漢語書寫秩序中去談,也是。但我更想不太嚴肅地說出一個事實,這首詩的存在,也許是個最深沉的悖論,它說四根煙的擺置游戲,不能構成一個算式,哪怕是最簡單的一個算式。這是一種不可能,這里出現了邊界的限制(在閱讀這首詩時,我也遭遇了思與想和深度感受的邊界),但另一件事可能更值得我們留意,這事,幾乎與四根煙的擺置游戲同時發生,一個失眠者抽煙的現場,成了這首詩的緣起境域,從這個非公共性的境域中,顯示出關乎這個算式的另一種可能,我這么說,是由于我掌握著生活世界的算式,這首詩本身的完成,它恰恰構成了一個微妙的算式。不是1+1=2那樣的算式,而是一個更原初的生活世界的算式:四根煙蒂 + 失眠者的目光 + 詩的言說 = 存在之顯現。
這個算式,四根煙蒂擺不出來,但那個失眠者(詩人),用他的看(直觀),用他的擺弄(在手與上手),用他因無法入睡而抽煙的行為,又由于對煙這種物進入游戲的入思和聯想而失眠的事實,在失眠中的看似無聊的游戲中,把它做成了一首詩。
一首罕見的詩。
附:
四根香煙里的算術、幾何以及哲學
四根煙,可以做成什么?
一個正方形,一個三角形和
一根孤獨的直線
(它可以構成一面抽象的旗幟
帶著塑料或木制的旗桿)
或者兩個加號,或者兩個等于號
(一個加號和一個等于號
這是另一種構成)
甚至,還可以構成四個最初的數字
(在阿拉伯數字和漢語來說
都是如此)
這是某種選擇和安置
這就像一根火柴,僅是一根直線
或者一個減號,一個數字
兩根火柴,可以成為兩個減號、兩個數字、一個加號或者
一個等于號
三根火柴,可以成為一個圖形,三角型
或者拆分成一個加號和減號
一個等于號或不等于號
你立即就能明白,三根與兩根和一根比起來
會有更多的變化
而四根呢,四根顯然更有
各種深意和可能
但它們仍然不能構成一個算式
哪怕最簡單的一個
更何況,現在,它們僅是四根燃燒過后的煙蒂
(這是一根火柴或失眠者的作為
或行為藝術)
在我帶彩色圖案的
水晶煙灰缸里,雜亂地靜臥著
它們甚至都不能或不配稱作
橫七豎八
2014年11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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