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后，全球陷入新一輪能源危機。（圖源：路透社）

文/亦凡

編輯/漆菲

等待購買俄羅斯石油的國家正排起長隊。

自從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全球20%的石油運輸陷入停滯，油價快速上漲，布倫特原油期貨一度逼近每桶120美元。此后價格隨著戰事發酵而波動，整體仍維持高位。截至3月30日收盤，紐約原油期貨價格上漲3.24美元，收于每桶102.88美元，倫敦布倫特原油期貨價格收于每桶112.78美元。海灣最大產油國沙特的石油官員預測，如果供應干擾持續到4月下旬，油價或將飆升至每桶180美元以上。

這種情況下，各國急于穩定石油供給，極度依賴中東原油的亞洲國家尤甚。能源通道被扼，讓該地區59%的原油供應失去保障，俄羅斯石油因此成為香餑餑——美國政府日前部分解綁對俄制裁，允許購買和交付即已裝船的俄羅斯石油，有效期一個月。

◆3月28日，印度尼西亞一家加油站外，汽車排起長隊。（圖源：法新社）

本輪放松舉措始于印度，該國得以購入6000萬桶俄羅斯石油用于4月的供應。更多國家緊隨其后：兩艘油輪裝載150萬桶俄羅斯石油駛向菲律賓的港口；斯里蘭卡和泰國正就原油交易和俄羅斯談判，日本和韓國也在考慮這種可能；越南總理剛剛訪問莫斯科，請求俄羅斯油氣公司加大在越投資并持續供應原油；美國海岸警衛隊甚至放行一艘滿載原油的俄羅斯油輪駛入古巴，為這個島國輸送關鍵的能源補給。

◆3月23日，越南政府總理范明政訪問莫斯科，與普京會面。（圖源：越南通訊社）

不過，俄羅斯預計將收緊石油出口。俄羅斯副總理亞歷山大·諾瓦克表示，正指示能源部起草一項決議，從4月1日起禁止汽油出口，以穩定價格并保證優先供應本地市場。

收獲意外之財

對俄羅斯來說，2026年原本有些艱難，戰時紅利推動的經濟增長正在降溫。

2025年，該國國內生產總值（GDP）增速保持在1%左右，硬著陸風險加劇。但在可見的未來，國防支出仍居高不下，卻未能找到新的增長引擎。

與此同時，油氣收入的暴跌讓俄羅斯失去揮霍的底氣。2025年，俄聯邦預算中來自石油和天然氣的收入下降了24%，僅為8.48萬億盧布（約合1080億美元），為2020年以來最低水平。其中，石油和天然氣的收入分別暴跌22%和30%，這一趨勢在今年年初依舊持續。

隨著全球原油供應過剩，俄羅斯若不想放棄制裁下所剩無幾的主顧們，就不得不以大幅折扣出售石油。國際能源署的數據顯示，今年2月，俄羅斯原油和石油產品的出口量暴跌至每日660萬桶，為2022年開戰以來最低水平，當月出口收入較上年同期下降約30%。

可人算不如天算，特朗普在波斯灣掀起的這場戰火，瞬時改寫了全球能源格局。加上美國財政部的一紙解禁，讓俄羅斯贏得喘息之機。諾瓦克坦言：“如今市場供應短缺，讓我們的石油產品需求旺盛。我們看到折扣已經減少，某些地區的銷售價格甚至出現溢價。”

數據顯示，印度買家為烏拉爾原油支出的價格要高于布倫特原油的價格，而且由于印度加大采購力度，俄羅斯3月的對印石油出口量有望比上個月翻一番。

◆位于印度孟買的油庫。（圖源：彭博社）

俄羅斯在制定2026年聯邦預算時，對于烏拉爾原油價格的設定是每桶59美元，年初曾跌到每桶40美元。伊朗戰爭甫一爆發，其價格立刻飆升至90美元。到3月27日，烏拉爾原油價格已上漲至109.69美元，相較于聯邦預算的價格幾乎翻倍。

據彭博社統計，3月第三周，俄羅斯的石油出口收入達到24.8億美元，為2022年4月以來最高水平，與2月下旬同比增加120%。

除了短期利好，中東戰火也讓更多國家仔細掂量能源安全問題。俄羅斯駐韓國大使季諾維也夫表示，中東沖突讓韓國專家界認識到，俄羅斯對其傳統合作伙伴來說，是個靠得住的能源供應國。

俄羅斯官方數據顯示，2025年俄羅斯石油出口2.38億噸，其中94%出口友好國家，主要是印度和中國。未來除了大力發展可再生能源，中國、印度等國預計會進一步從俄羅斯進口油氣。對中國來說，相比一場戰爭就被封閉的海峽，管道顯然是更穩妥的選擇，在伊朗戰事持續的背景下，中俄兩國正在商討的“西伯利亞力量2號”天然氣管道項目吸引力大大提升。

◆2014年9月，普京出席“西伯利亞力量1號”天然氣管道項目接線儀式。（圖源：路透社）

不過，俄羅斯國家能源安全基金會首席分析師尤什科夫認為，部分解除對俄羅斯石油制裁，并不會帶來俄羅斯石油產量大幅增加。此前盡管面臨制裁，俄羅斯石油產量和出口量并未下降，此番放松制裁，將使俄方在高油價條件下獲得更多利潤。

出于平抑油價的目的，美國對俄羅斯臨時開了綠燈，一些歐洲領導人公開反對美國的舉措。德國總理默茨批評稱：“無論出于何種原因，放松對俄制裁都是錯誤的。”

但同一時間，大批波蘭人和德國人開始前往俄羅斯加里寧格勒州為汽車加油，并甘愿為此在海關排隊數小時。當前在波蘭，95號汽油每升的售價超過6茲羅提（約合11.2元人民幣），德國價格更高，達到2.1歐元（約合16.8元人民幣），而加里寧格勒加油站僅為68盧布（約合5.8元人民幣）。

能源緊缺迫使歐盟反復思量，是否要徹底告別俄羅斯石油。根據日前更新的歐盟立法議程，歐盟執委會將不再按原計劃于4月15日提交一項法案，即最遲在2027年底前永久禁止進口俄羅斯石油。此前，歐盟已立法在同一期限前停止從俄羅斯進口天然氣。

自俄烏開戰以來，歐盟加速了能源轉型進程，旨在擺脫對俄羅斯油氣的依賴。這一進程在過去幾年屢遭挑戰，伊朗戰爭制造了又一場嚴峻考驗。據歐盟估算，美以伊開戰僅十天后，歐盟就因為能源價格暴漲損失了30億歐元。

俄羅斯總統普京早早向歐洲釋放信號，稱如果歐洲決定改變方向，與俄羅斯展開長期、可持續、不受政治壓力影響的合作，俄羅斯愿向歐洲買家供應石油和天然氣。

不過，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堅稱，“這是我們依賴化石能源的代價”。她強調，如果歐洲試圖通過重新使用俄羅斯油氣來抑制能源價格飆升，將是戰略性錯誤。歐盟委員會能源事務發言人亦表示，目前沒有新的提案提交日期可以公布，但這不意味著歐盟政策的改變。

◆馮德萊恩最近表示：“中東的情況再次提醒我們，這就是依賴化石能源的代價。”（圖源：蓋蒂圖片社）

過去幾年，歐盟所消耗的油氣中來自俄羅斯的比例已大大減少，比如2025年，從俄羅斯進口的石油在歐盟進口總量中不到3%，天然氣占比稍高，約為13%。

值得一提的是，歐盟依據制裁大大減少對俄進口，匈牙利和斯洛伐克兩國卻不受限制地能繼續購買俄羅斯石油。然而，最近由于途經烏克蘭的“友誼”輸油管道受損，上述兩國指責烏克蘭故意拖延而未及時修復，因此阻止歐盟向烏克蘭提供900億歐元貸款乃至發起新一輪對俄制裁。

重拾戰場優勢？

對于因中東戰事而扭轉的石油市場，普京態度謹慎，他警告不要過度支出，“我們必須保持理性，市場今天朝一個方向波動，明天可能會朝反方向波動”。

但這筆“大風刮來的”原油收入，的確讓俄羅斯更顯從容，比如聯邦政府得以放棄削減預算開支的打算，將其推遲到2027年。

俄羅斯的額外收益不止來自油氣。據國際文傳通訊社消息，俄羅斯3月谷物出口同比也增長了兩倍——為了規避糧食供應危機，很多依賴進口的國家加大了從俄羅斯采買的力度。

化肥出口同樣受益，因為霍爾木茲海峽也是這類貨物的重要運輸通道，俄羅斯則是主要出口國。卡內基俄羅斯歐亞中心研究員亞歷山德拉·普羅科彭科指出，俄羅斯最近收到越來越多的訂單，尼日利亞、加納等國預購了第三季度的貨物。“一旦這些聯系建立起來，比任何停火協議都更持久。”

◆戰局影響下，俄羅斯化肥出口受益。（圖源：塔斯社）

更重要的是，這些收入充實了俄羅斯的軍費，讓國防支出再次有了支撐。卡內基俄羅斯歐亞中心高級研究員、知名能源專家謝爾蓋·瓦庫連科在一份報告中寫道，即使是3月初每桶石油30美元的小幅漲幅，也意味著俄羅斯每月能額外收獲85億美元，“其中50億美元進入國庫，其余的歸石油公司所有”。

特朗普政府強調，這是為了擴大石油供應的全球覆蓋范圍，是有針對性的和短期的，不會給俄政府帶來顯著經濟利益。可反對聲仍不絕于耳。新罕布什爾州民主黨參議員、參議院外交關系委員會資深成員珍妮·沙欣批評說：“總統這場計劃不周的戰爭非但沒有削弱俄羅斯搖搖欲墜的經濟，反而讓普京大發橫財，美國民眾卻面臨更高的物價。”

烏克蘭更是深感不安。該國總統澤連斯基說：“僅僅是美國放松制裁這一舉措，就可能為俄羅斯提供約100億美元的戰爭資金。這當然無助于和平。”

除了為俄羅斯創造額外財富，伊朗的動蕩也讓美國將注意力從烏克蘭轉移。據美國新聞網站Politico報道，美國政府官員已經告知盟國，由于五角大樓優先將武器用于伊朗戰爭，未來幾個月對烏克蘭的武器供應可能會中斷。

其中尤其受影響的是“愛國者”防空攔截導彈，這是烏克蘭用于防御俄羅斯攻擊的關鍵。而美國正在中東大量消耗這一資源，用于抵擋伊朗的“沙赫德”無人機。這樣的做法代價高昂，“愛國者”的價值在300萬至400萬美元，無人機的成本卻很低廉。僅僅在對伊作戰前三天，美國和海灣國家就消耗了800多枚“愛國者”導彈。

◆美國正在中東大量消耗“愛國者”防空攔截導彈，用于抵御伊朗無人機。（圖源：路透社）

為此，澤連斯基接連訪問沙特、阿聯酋、卡塔爾等海灣國家，商討防務合作。烏克蘭還向中東派出反無人機專家，多年來應對俄羅斯空襲的經驗足以成為向外輸出的資源，烏方亦希望用其無人機攔截作戰系統換取寶貴的防空導彈。

中東戰火不絕之際，俄羅斯也維持著對烏克蘭的高強度打擊，近來地面進攻有所增加。對于伊朗提供的“沙赫德”無人機，俄羅斯早已做了改進，不僅如此，該國的無人機產量也不斷提升，日產量超過400架。

烏克蘭情報機構稱，俄羅斯向伊朗提供了情報和無人機，用于襲擊美國的軍事設施和海灣國家。俄總統新聞秘書佩斯科夫否認了相關指控，稱之為“虛假信息”。

與此同時，一些俄羅斯的鷹派人士呼吁莫斯科放棄由美國斡旋的和平談判，轉而加倍投入烏克蘭戰場。他們認為，美伊核談判是華盛頓的陰謀，表明后者不可信賴。“如果伊朗堅持下去，一切可能朝著相反的方向發展。如果它崩潰了，下一個就是我們。”俄羅斯民族主義學者亞歷山大·杜金（Alexander Dugin）說：“當特朗普忠于最初的‘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意識形態時，我們還有共同點。但隨著特朗普迅速疏遠MAGA，并向新保守主義者靠攏，這些共同點也迅速消失了。最好和現在的特朗普保持距離。”

并非全然利好

面對“俄羅斯受益于伊朗戰爭”的言論，俄羅斯外交部發言人扎哈羅娃一口否決。她最近在接受鳳凰衛視采訪時稱，相關報道“不只是虛假，也不只是捏造，而是不道德的。俄羅斯要公開表示，我們正在目睹一場悲劇，必須盡一切努力阻止侵略行徑，阻止這場正在進行的殺戮”。

扎哈羅娃的否認并非沒有道理，伊朗戰爭不會給某一方帶來全然利好，俄羅斯也是一樣。

雖然受益于油價的快速上漲，但由于航運成本、商品價格的普遍上漲，通脹將是全球性問題，沒有哪個國家可以獨善其身。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預計，俄羅斯今年的總體通脹率（包括食品和能源價格）將上漲一個百分點，至6%。

經濟過熱之下，俄羅斯也因物價居高不下而備受困擾。今年3月20日，俄羅斯央行將基準利率下調至15%，雖然已是連續七次下調，但仍然維持高位。如果通脹再次抬頭，將給央行帶來壓力，這會讓企業失去借貸的勇氣，干擾經濟良性運轉。

◆俄羅斯鄂木斯克一家超市，顧客正在挑選黃瓜。戰火導致該國物價大漲。（圖源：路透社）

過去幾年，隨著敘利亞、委內瑞拉接連變天，伊朗遭受重擊，使得俄羅斯的地緣政治影響力進一步萎縮，抵御西方壓力的同盟力量也越發脆弱。或許因此，至少公開場合，俄羅斯只是批評美國、給予伊朗道義上的支持，而沒有卷入這場沖突。

去年1月，俄伊簽署全面戰略伙伴關系條約，涉及內容包括：促進貿易和投資、深化能源合作，在納米技術、航空航天、人工智能等領域進行知識共享與合作，推動文化、旅游合作，加強人文交往等。伊朗外長阿拉格齊當時說，加強兩國在安全和防務領域合作是條約重要內容之一，但并不意味雙方將組建軍事聯盟。

這一次，俄羅斯明確否認向伊朗分享情報和提供軍事援助，顯然是不想激怒特朗普，畢竟他的行為難以預測，俄方沒必要節外生枝，破壞在俄烏談判中的外交空間。美方也有意淡化俄方的作用，特朗普形容莫斯科可能只是“稍微幫助”伊朗，美國國務卿魯比奧則稱，“俄羅斯沒有為伊朗做任何事，這些絲毫沒有阻礙或影響我們的行動和有效性。”

隨著中東戰事范圍的擴大，也將波及俄羅斯的領地。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和伊朗通話時提到，對戰爭蔓延至里海地區表示關切。俄方擔心，如果伊朗核設施如布什爾核電站遭到襲擊，將對在那里的俄羅斯人員構成“不可接受的風險”，還會造成災難性的環境后果。

3月28日，扎哈羅娃發表聲明譴責以色列軍方對伊朗境內多處核相關設施實施空襲。她說，以色列對伊朗民用核設施的襲擊公然違反《不擴散核武器條約》《核安全公約》，無視國際原子能機構的核查機制及其制定的相關標準，應受到國際社會“毫不含糊、堅決”的譴責。

◆俄方擔憂布什爾核電站等核設施遭到襲擊。（圖源：西亞通訊社）

對莫斯科來說，這場風暴中要顧及的關系遠不止伊朗。近年來，俄羅斯與海灣合作委員會的關系不斷深化，雙邊貿易額在2021年到2024年之間增長七倍。沙特還曾扮演中間人角色，主持過美俄雙邊會談，討論俄烏停火前景。

俄羅斯還需考慮和中國、印度等國的關系，中東戰火嚴重干擾到一眾亞洲國家的經濟安全，如果俄羅斯下場，讓霍爾木茲海峽被阻斷的風險進一步加劇，將會損害友好國家的經濟利益。

至于俄羅斯和以色列的關系，則更為復雜。雖然俄羅斯在外交上一向聲援伊朗，但同以色列并非全然對立。一方面，以色列在俄對烏開戰一事上從未強硬批評過俄羅斯，也沒有加入西方的制裁機制，或是為烏克蘭輸送軍事援助。另一方面，以色列境內居住著近200萬俄語居民，俄羅斯也有相當數量的猶太人口，雙方始終存在文化紐帶，普京也試圖維護與以色列之間關于二戰的共同記憶。

誠如詹姆斯·馬丁防擴散研究中心歐亞項目主任漢娜·諾特（Hanna Notte）總結的那樣，俄羅斯執著的反西方議程提升了伊朗作為合作伙伴的重要性，但普京在該地區仍有著其他利益——例如，與以色列長期存在錯綜復雜的關系，以及需要與歐佩克就油價進行協調，“因此，在與伊朗開展防務合作時，俄羅斯需要謹記以色列和海灣國家的底線”。

排版 /李惠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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