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愛心媽媽事件再起波瀾，千萬財產歸屬成謎

曾經感動了無數國人的“愛心媽媽”李利娟（原名李艷霞），人生經歷可謂是跌宕起伏。她曾因收養數百孩子，開設“民建福利愛心村”，獲得了廣泛贊譽，感動了無數國人。2019年7月風云突變，她又因聚眾擾亂秩序、敲詐勒索等罪名被判處20年有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5年，同時判處罰金人民幣267萬。上訴后，二審法院裁定維持原判。

李利娟在照顧生病的孩子（受訪者供圖）。

然而，等待她的噩運并未結束，2022年2月，她被自己創辦的“愛心村”起訴不當得利，名下財產全部化為烏有。她和家人堅持認為，現在賬面上的錢全部是李利娟的合法私有財產，她之所以落到如此地步，都是人為構陷……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從貧困農家女到千萬富婆，她的人生有多傳奇？

1965年，李利娟出生在河北武安的一個農村家庭，因為家里兄弟姐妹多，而且那時的人普遍重男輕女思想嚴重，讓從小吃遍苦頭的她，養成了爭強好勝、我行我素的性格。只要是她認定的事情，不論別人怎么看，她都會堅持到底，并且會竭盡全力做到完美。

成年后李利娟在一家醫院上班，本來有大好的前程。在一次偶然的機會，她認識了一名韓姓無業男子，兩人一見鐘情墜入愛河。卻遭到家人的強烈反對，放言如果她不和韓某分手，家人就和她斷絕關系。

李利娟展示出自己倔強的一面，她不顧一切辭去公職，和韓某結婚生子，并和丈夫一起去南方做服裝生意。因為頭腦靈活又能吃苦，又正好站在風口上，沒過幾年他們就攢下百萬家產。這在萬元戶就讓人羨慕的年代，百萬家產無疑是一筆巨額資產。

按照正常情況，李利娟的這段人生經歷已經足夠勵志。然而不幸的是，丈夫韓某很快把“男人有錢就學壞”體現的淋漓盡致，因為賭博等惡習，短短兩年就讓他們的百萬家產化為烏有。眼看韓某實在不可救藥，李利娟只好和他離婚，帶著兒子投奔親戚。喪心病狂的韓某已經徹底沒了人性，他居然把兒子偷出來，以7000元的價格賣給人販子。

得知孩子不見失蹤，李利娟像個瘋子一樣，以最快的速度趕到汽車站，一輛車挨著一輛車尋找自己的孩子。就在她要絕望到崩潰時，終于在最后一輛車中找到了孩子。但人販子不肯放人，最后在她的苦苦哀求下，用八千塊的代價，把孩子重新帶回家。

此事給李利娟的內心沖擊極大，從此以后，她見不得任何孩子流落街頭，這也是她此后費盡艱辛收養了上百名孩子的最大原因。

1996年，在一個偶然的機會，李利娟收養了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女孩的父親遭遇礦難，母親不知所蹤，是個典型的孤兒。

李利娟給女孩取名“妞妞”，對她像親生女兒一樣撫養她。很快李利娟做善事在周邊傳開，她家門口開始陸續出現被丟棄的孩子，其中還有身患疾病和身有殘疾的。家人勸她不要管這么多事，李利娟再次展示出自己倔強的一面，她把這些孩子“照單全收”，悉心照顧。

就這樣在短短幾年間，李利娟收養了上百名孩子。大部分孩子在李利娟這里，不僅有了家的感覺，重新恢復了健康，更擁有了非常光明的未來。

為了讓孩子們有一個可以安定成長、生活的居所，2005年，李利娟還成立了一個“愛心村”。

李利娟建的愛心村，曾經庇護了很多無家可歸的孩子。

2006年，李利娟被評為“感動河北”十大人物之一，被大家親切地稱為“愛心媽媽”。但是誰也沒有想到，對于名氣越來越大的李利娟來說，也埋下了災難的種子。

二：從感動中國到身陷囹圄，她究竟犯了什么錯？

大家都知道，對于絕大多數家庭來說，養一兩個孩子都已經焦頭爛額，平時的衣食住行，再加上上學、治病等費用，都是不小的開支。李利娟收養了100多個孩子，衣食住行、工人工資等日常開銷也是一筆巨大的費用，平均每天的都要上萬元。

這都是日常開支，身患疾病的孩子還要到北京、天津、上海等地做手術。如愛心村的孩子李國華在北京手術；李天愛在武警總醫院做手術；李國會在天津兒童醫院做手術；李瑞麟在上海復旦大學第一附屬醫院接受治療；袁子航在邯鄲市中醫院接受治療。其余還有很多愛心村的孩子看過病，做過手術，這些孩子的醫療費累積下來，無疑是個天文數字。僅一審法院調查令獲取的李麗娟在武安市第一人民醫院給孩子們看病的費用，就高達658350.2元。

李利娟親筆寫的“開支明細”。（攝影：唐山水）

負擔這么重，花費多年心血，李麗娟還是拖著患有疾病的能堅持下去，除了“媽媽”對孩子們的那份愛心外，也因為她有雄厚的物質基礎，能給孩子們提供強有力的生活保障。

李利娟有兩個獨資礦，承包了兩個礦，在工商管理局登記注冊了老爺車、金狐貍、夢特嬌等知名品牌，還有支持人服飾、六六褲業等多個服飾專賣店，當時武安市唯一一家進口汽車配件店等等，一年收入數百萬。

經營那么多產業，李利娟忙得像個陀螺。但是無論再忙，照顧孩子們在她那里都是最重要的事，孩子也真心拿李利娟當成親生母親看待。

2002年的一天，李利娟在取錢的時候，遭到歹徒打劫，當時的她，錢沒了，命也快丟了。

送到醫院的時候，因為失血過度，李利娟進入昏迷狀態，最后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

得知李利娟快要死了，收養的孩子守在李利娟的病床前，哭得嗓子都要啞了，整整3天3夜，奇跡出現了，聽到孩子的呼喚聲，李利娟奇跡般活過來了。

李利娟和她的孩子們，右一為受訪者李丹。（受訪者供圖）

從此以后，李利娟和孩子們的感情更深。李利娟的孩子們中，有一個叫婷婷的小姑娘曾被一對沒有孩子的夫婦收養，起初婷婷的日子過得還算舒心。

但后來這對夫婦有了自己的孩子，便開始對婷婷各種冷落，急了還會打罵。得知婷婷的遭遇后，李利娟立馬把孩子接回，自此不管再難，她也不把照顧孩子們這件事讓別人做。

還有個孩子，患有先天性疾病，還要被父母送去武術學校。為此李利娟不惜對簿公堂，被打還說出那句“打我沒關系，我最怕的就是傷著孩子”。

她養大的孩子們，都很喜歡李利娟媽媽，因為她對孩子們也真是掏心掏肺，哪怕拖著病軀，也要為這些孩子們撐起一個“大家”。

然而，經營的產業多了，名氣大了，不可避免也會和周邊的人發生摩擦。她把礦區所在范圍內裝上柵欄養上狗，被當地村民告發，說她涉嫌擾民。

相關工作人員查礦時，動作過大導致設備故障，獲得了一筆賠償，后被認定為訛詐。

她聽說礦區附近的鄉鎮計劃建設投資很大的工程，自己種植的大量樹木要被毀掉，她以求賠償，無果后帶著孩子們去討公道，被認定為尋釁滋事。

2018年5月4日,李利娟因擾亂社會秩序、敲詐勒索等罪名，被武安市公安部門依法拘留。她的愛心村也被取締關門。

2019年7月，武安市人民法院對被告人李利娟（李艷霞）以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偽造公司印章罪、敲詐勒索罪、詐騙罪等4項罪名數罪并罰，判處有期徒刑二十年，剝奪政治權利五年，并處罰金人民幣二百六十七萬元……把她對孩子們所有的愛都畫上了句號。

三：被自己創建的愛心村告上法庭，如此“烏龍”令人唏噓

判決生效后，李利娟有再多的委屈和不甘，也只能在監獄里服刑。此事件在當時引起了極大轟動，有人為她感到惋惜，有人對她落井下石，還有無數人咒罵她，說她“白天是天使，晚上是惡魔”。

2022年，就在圍繞李利娟身上的爭議趨于平靜時，關于李利娟不當得利案的開庭，此事件再次引起無數人的關注。

2022年3月16日，李利娟被當地民政局成立的“武安市民建福利愛心村清算組”以不當得利起訴，過了約兩年半，該案迎來一審宣判：2024年12月25日，法院一審判決李利娟返還不當得利款13683620元，駁回了武安市民建福利愛心村的其他訴訟請求。蹊蹺的是，直到2025年4月，李利娟才收到判決書。李利娟不服該判決，隨后提起上訴，至今該案二審尚未宣判。

被自己一手創辦的“愛心村”起訴，頗有幾分黑色幽默的味道。對于李利娟來說，無疑是傷口上撒鹽，更一步加深了她的痛苦。李利娟的代理律師認為，根據法律規定，李利娟雖然處于羈押狀態，但是她享受的民事權利是不受限制的，愛心村要成立清算組，也應該由李利娟發起。如今當地民政局既是清算的決定者，又是審查者、監督者。這種自己監督自己，既是運動員又是裁判員的模式，顯然是違法的。

這起案子的一審判決書顯示，愛心村起訴李利娟，是因為該村被撤銷登記后，成立的清算組在審核財務賬目并向有關部門查證時發現：李利娟在擔任愛心村法定代表人期間，利用職務便利，未按財務規定處理賬目，將愛心村的捐贈款、救助款及開辦費用等應當歸屬于愛心村的合法財產，轉移至個人賬戶或由個人占用。為此，愛心村要求法院判決李利娟依法返還相關財產。

對此，李利娟及代理律師辯稱，在經營管理愛心村期間，日常開支不可避免，無法全部通過對公賬戶結算。她稱愛心村長期入不敷出，其能維持運轉實際上一直是她個人在墊資，實際是愛心村欠她的錢。李利娟強調，起訴所涉賬戶中的資金實為其個人財產，不存在財產混同或不當得利的情況。此外，她還主張愛心村不具備獨立的民事主體資格。

但是一審法官認為，本案中愛心村只是被武安市行政審批局撤銷了行政登記證書，該主體尚還存在，并未被注銷，故愛心村具有原告訴訟主體資格，能夠向法院提起訴訟。對李利娟提出的愛心村不具備訴訟主體資格，清算組的成立不合法等抗辯理由，不予采信。

一審判決書顯示，判決李利娟于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返還愛心村不當得利款13683620元；駁回武安市民建福利愛心村的其他訴訟請求。

筆者聯系到李利娟收養的幾個孩子，他們紛紛表示，他們的母親（指李利娟）名下所有的財產都被凍結，包括開鐵礦被政府占地后賠償的1000多萬、做服裝生意賺的錢，愛心村的孩子結婚收的彩禮等財產都在里面，太不公平了！”

李利娟和她的孩子們。（受訪者供圖）

李利娟的女兒李丹說：媽媽把我們含辛茹苦養大，她已經在監獄度過了8年了，8年了我沒有了家。每當過節過年我都不能回娘家。是媽媽撫養我長大，保護我呵護我，培養我。不是民政局養大的我。也不是民政局給我找的婆家布置的婚禮和回門宴，更不是他們出資給我們大家庭有病的弟弟妹妹治的病。作為證人出庭我才見到我的媽媽，沒有了烏黑的長發，短發白了頭。我們對視的一瞬間哭泣了，法官不讓帶情緒，默默流淚都不可以。我媽媽是生意人，有自己的經濟來源，捐贈的物資能有多少，試問“正常家庭的孩子支出有多少？”而我們家隨便說一個心臟病的孩子，從看病治療到護理用藥，吃喝拉撒，要花多少錢？從前媽媽保護了我，現在換我來保護媽媽，我用盡全力幫媽媽，不能讓媽媽人在里面20年，還要把畢生的積蓄被別人擄走。里面還有我們孩子們的工資，嫁妝等。希望有關部門關注此事，還我們一個公道！

孟德斯鳩有句名言：民法保護個體權益應如同慈母關懷。在本案中，李利娟固然在經營企業、管理愛心村上犯過錯，但是她對孩子們的愛和付出是實實在在的，對社會也曾做出過突出貢獻。對于犯過錯，她已經付出了巨大代價；她個人的合法財產，則應該依法保留。特別是在目前的大環境下，很多同類案件已經及時回應社會關切，釋放出強烈的法治信號，讓尚在正常經營的民營企業和民營企業家放下包袱，專心創業、安心經營、放心發展。

因此，李利娟被訴不當得利案，當地法院也應該統一法律適用，準確把握政策界限，在二審中有個令人信服的判決結果。

作者：唐山水，作家，資深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