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合作社年底分紅,206萬,37戶。
分到我這兒,村長笑著說:"小陳啊,你那冷庫的投入,大家商量了,算設備租賃費,已經抵扣了。"
我笑了笑,站起來說:"行,冷庫既然是'租賃設備',那我明天來拉走。"
全場安靜了三秒。村長哈哈大笑:"冷庫焊死在地基上了,你搬得動?"
第二天早上六點,四輛吊車開進村口的時候,他笑不出來了。
合作社年終分紅大會那天,村委會的小會議室擠滿了人。
煙味、汗味、還有花生殼被踩碎的聲音,混在一起。
村長劉慶坐在正中間那把藤椅上,面前擺著一疊紅包和一本翻開的賬本。
他用粗短的手指沾了沾唾沫,翻過一頁。
"今年合作社總銷售額,四百三十二萬!"
他拍了下桌子。
"利潤,二百零六萬!"
人群里響起一陣嗡嗡聲。
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
張胖子坐在前排,大腿岔著,手里的折扇啪啪拍著掌心。他種了全村最大的荔枝園,眼睛盯著那疊紅包,嘴角往上翹。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墻的位置。
兩年前,這間會議室也是這么擠。
那天是我提出建冷庫的動員會。我說我出五十萬,在自家地上建,全村水果都能用。
趙嫂第一個鼓掌,喊了一聲"小陳是我們的大恩人"。
張胖子拍著我的肩膀,說"兄弟,以后你就是咱們合作社的功臣"。
劉慶當時笑得最真,握著我的手說"有你在,咱們村要翻身了"。
兩年了。冷庫建了,水果賣了,錢賺了。
現在該分紅了。
我爸的輪椅停在會議室門口,曬著太陽。他進不來門太窄,輪椅卡不過去。
文秀站在門邊,一只手搭在我爸輪椅把手上。
劉慶開始念名字。
"張德勝二十八萬。"
張胖子站起來,滿臉紅光,雙手接過紅包,跟接圣旨似的。
"趙嫂六萬。"
趙嫂笑得見牙不見眼,嘴里念叨著"感謝村長感謝大家"。
一個一個名字念過去。
每念一個,那人就站起來,笑著接過紅包,像領獎似的。
我坐在角落,等著。
名字一個比一個近了。
終于。
"陳遠"
劉慶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我沒讀懂。后來我才明白,那叫得意。
"陳遠。"
他翻了翻賬本,清了清嗓子。
"你那五十萬冷庫投入,大家開會商量了一下"
他掃了一圈屋里的人。
趙嫂點頭,張胖子也點頭。
"算設備租賃費。兩年,抵完了。"
他合上賬本。
"所以,你的分紅是零。"
他說"零"的時候,嘴巴張得很圓,像吐出一個泡泡。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后趙嫂開口了。
"本來就是嘛,冷庫又不是陳遠一個人的,那是集體的設備。"
張胖子扇子拍了一下掌心:"對。陳遠就是個技術工,該拿的工資已經拿了。"
幾個人跟著附和。
聲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很清楚。
我聽著。
沒說話。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里那張分紅表。
我的名字后面,"金額"那一欄,打印著一個阿拉伯數字。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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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很輕。
輕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我笑了。
不是苦笑。就是那種嗯,知道了的笑。
我站起來。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聲,刺耳的。
所有人都看著我。
"行。"
我說。
"冷庫既然是'租賃設備'"
我把"租賃設備"四個字咬得很清楚。
"那我明天來拉走。"
屋里又安靜了。
這次安靜了三秒。
然后劉慶笑了。
他往藤椅里一靠,翹起二郎腿,手指彈了彈煙灰。
"拉走?"
他撇撇嘴。
"那冷庫焊死在地基上了"
他看了看旁邊的人,嘴角往上勾。
"你搬得動?"
幾個人跟著笑。
張胖子扇子啪啪拍。
趙嫂捂著嘴笑。
我沒說話。
轉身,走出會議室。
門口的陽光很亮。
我彎腰,推著我爸的輪椅往家走。
身后傳來趙嫂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我聽見。
"就是個技術工,給他分什么紅嘛。"
我爸坐在輪椅上。
他沒回頭。
但我看見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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