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年了，還記得張國榮有多好嗎？

本文作者 | 晚睡

這是一篇我寫于2021年關于張國榮的舊文重發。

今天是4月1日，想想張國榮已經離開這個世界23年了，如果生命有輪回，也該是個23歲的青年人了。

時光會淡化一切，曾經那么執著地每一年的這個日子都要給他寫篇文章的我，中間也曾脫稿幾年。

思念太重，對被念者也是負擔，這樣挺好。

每年的4月1日，粉絲都會去酒店門口獻花紀念張國榮，十幾年來從未間斷。

像我們這種老榮迷來說，對他的喜歡早已經脫離了皮相，也不想多談藝術成就——這個見仁見智了，我們所驚嘆的，所愛的，是一個人居然能夠在那樣殘酷的名利場上，始終保持美好。

木心先生形容世界的最佳景觀是“難得有一位渺小的偉人，在骯臟的世界上，干凈的活了幾十年”。

說的不就是他嗎？他是這個遍地污濁世界的小小奇跡，他真的是干干靜靜地來，又是干干凈凈地走的那個人。

張國榮是這樣一個人，誰對我好，我一輩子都記得，我會加倍的回報回去。“你只有一條命，我也一樣，有今生無來世，所以我們在這一世，要盡可能地對身邊人好，把一顆真心交出來。”

比如吳宇森邀請他出演《英雄本色》，因為角色不討喜，給張國榮引來一些負面評價，吳宇森覺得很愧疚，第二部把阿杰這個角色修改了，這份情義，他深深記在心里。

之后的很多年，他都稱呼吳宇森夫妻為“師父、師母”， 吳宇森有段時間經濟比較困難，他每次見到師父都問要不要幫忙。

1993年他去洛杉磯宣傳《霸王別姬》，吳宇森和太太去見他，他高興得要命，一起聊天，中間突發地震，他兩只手分別握著師父師母的手，不住安慰他們，“別怕，有我在呢。”

“她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心地善良又美麗。”他這樣評價林青霞，而林青霞對他的回憶是，在她最迷茫和最艱難的時候，張國榮攬著他的肩膀說，“我會對你好的。”

他是這么說了，也是這么做的，后來林青霞嫁給邢李原，他們的服裝店在上海開業，他帶領一班明星去捧場，分文不取，那盛況人人都說林青霞有面子。

他交朋友，從無勢利之心，只看是不是投緣，是不是能令他欣賞。有時候，他也像武俠小說中的大俠那樣，專門扶持和幫助陷入困境的人們。

王杰當年剛出道的時候，沒背景，沒根基，人又不懂應酬，好容易爭取到上電視臺節目，被一幫大牌藝人忽視，一個人落寞的躲在角落里，只有張國榮拉著他的手，走到舞臺中間，幫他爭取到關注度。

他平生最痛恨被記者偷拍，為了王杰卻利用了這點，一旦發現有記者在現場偷拍，會主動坐到王杰身邊，這樣王杰也能得到版面，別人會問，“張國榮旁邊的那個年輕人是誰呀？”

他教了王杰很多，有一句話令王杰一生印象最為深刻。他是這樣說的，“杰仔啊，做藝人千萬不要假，不要怕，你要以身作則給歌迷看，流言永遠抵不過時間的蹉跎。”

和王杰有同樣感受的，還有趙文卓。

趙文卓和他首次相識是在《滿漢全席》這部電影中，當時趙文卓孤身一人來香港發展，語言不通，性格靦腆，在公眾場合總是能不說話就不說話，躲在最邊上，他就對趙文卓說：“過來，站我旁邊兒。”

他帶著趙文卓，帶他學演戲，教他說粵語，還把他介紹給梅艷芳做健身教練，也成就了兩個人一段美好的戀情。

1995年拍攝《夜半歌聲》的時候，黃磊還是一個新人，在劇中的戲份也很少，他把很多自己的戲都給了黃磊，讓黃磊變成了戲中一個很重要的角色。黃百鳴由衷感嘆，“黃磊遇到哥哥是他的福氣。”

2000年奚仲文執導《小親親》，他主動問有什么可幫忙的，由于戲中沒有合適他演的角色，奚仲文就請他給新出道沒有太多演戲經驗的陳慧琳指導一下演戲。

他對陳慧琳傾囊相授，宛如辦了一個演技速成班，連奚仲文都聽得入迷了，這種毫不保留的無私態度，讓奚仲文非常感動。”

他是最好的朋友，因為實在細心周到，感情細膩，發現你情緒不好，并不會主動去勸什么，而是會有意找一些能排解情緒的事情讓你做，讓你被一種不自知的溫暖包圍著。

《東邪西毒》是楊采妮入行的第一部作品，周圍全都是大明星，她很局促，很多事都不好意思去問，然而張榮國總是主動的那一個。

他每天都會叫她吃飯，知道楊采妮以前是打羽毛球的，還常常帶她和自己對打，這樣慢慢將她融入了整個戲的氛圍。

在拍攝《霸王別姬》的時候，劇組為張國榮請來了一個京劇老師刁麗，準備給他當替身，但后來由于張國榮自己完成了全部動作，就沒有用上。張國榮就跟著她學習京劇藝術，兩個人成了好朋友。

刁麗（左一）

當時刁麗的婚姻生活不太幸福，丈夫也是劇組的武生，兩口子經常吵架，丈夫偶爾還會對她動粗，這已經是劇組公開的秘密。

在劇組的慶功宴上，張國榮端著酒杯挨桌敬酒，走到刁麗丈夫那桌，他替刁麗出頭：“如果你再動手打她，我就從香港帶人來收拾你！”

聲色俱厲，正義凜然。整個拍攝期間，他在女旦的角色中停留了這么久，別人似乎都忘了他還有這么陽剛的一面。

一個一貫以斯文有禮的形象示人的巨星，能說出這樣的話，嚇了大家一跳。在場的英達回憶，現場有很多武生，要是打起來，張國榮一定會吃虧。但他的氣勢震撼了所有人，也震撼了刁麗的丈夫，據說他真的就沒有再打過她。

后來刁麗還是離婚了。一個人帶著孩子生活，這段記憶一直在心里溫暖著她，在記者采訪的時候她流著淚說：“我覺得他很疼我，完全是一種很義氣的東西。”

大家叫他哥哥，人人都覺得“哥哥”這個名字特別襯他，徐克道出其中原委：“因為他很照顧人嘛！這是他的本性，他見到你笑便會很開心，見到你愁眉苦臉，他便會想辦法消除你的不快。”

他不僅對朋友好，對所有人都好，哪怕是素昧平生的路人。

1988年，電臺DJ車淑梅接到一封醫院來信，有位骨癌晚期的少年聲仔是張國榮的影迷，目前已經生命垂危，雙目失明，唯一的心愿就是要見見自己的偶像。

她想方設法聯系到張國榮，當時他正在澳門外景地拍攝《新最佳拍檔》，分身回不來，只能在聲仔生日的時候打電話到醫院，為聲仔唱了生日歌，還答應了聲仔：“你要堅強活下去，我會再給你電話的。”

此后，聲仔每天都會接到他打來的問候電話。幾天后，他一個人靜靜來到醫院，和聲仔度過了一個快樂的下午，并親切的和醫護人員大家合影。就在這之后不到一周，聲仔安詳離世。

2001年的時候，一本原創雜志想要跟他做獨家采訪，唱片公司高層竭力反對，因為名氣不夠大，他與記者面談后，力排眾議，不但同意做獨家，而且尊重雜志的原始設想，同意跟當時港人還很陌生的章子怡并列做封面。

采訪當天他患著重感冒，堅持完成了工作，因為他，這本創刊號一周內賣光，成就了一群人的事業。

他有一段時間在北京，住在香格里拉，偶爾與服務生聊天，服務生給他推薦了一些北京好玩的地方和好吃的東西。

半年后，男孩收到一個傳真，上面的署名是“LESLIE張”。張國榮在傳真里向這位服務生推薦如果到了香港值得去游覽的地方和享用美食的好去處，并告訴他如果有機會來香港別忘了找LESLIE張當導游，最后還不忘對男孩表示感謝——一切就為了回報半年前那20分鐘的愉快對話。

一次邂逅，男孩自己都已經淡忘了，他卻記得。他就是如此珍視自己得到了哪怕是一點點的溫情，并加倍予以回報。

直到他生命進入倒計時，他已經在疾病中掙扎到筋疲力盡，香港SARS肆虐，一個孕婦在街頭暈倒，周圍的人都爭先恐后地逃開，是他扶起她入店休息并通知她老公還叫保安照顧她。

在香港，有位普通的士司機逢人就會講這樣一個故事：1998年，香港經濟不景氣，政府削減津貼，讓這行非常難做，他們一家人陷入了生活困難，整個一天，他只載了張國榮這一單客人。

當時張國榮聽到了他的抱怨，不僅鼓勵他，還在自己下車后，要求同行的朋友不要下車，在附近逛一逛。

后來張國榮給了司機大哥相當于三天收入的車費，為了保護他的自尊心，還把這錢說成是回報司機照顧自己朋友的行為。事情過去了很多年，出租車司機大叔一直對這事念念不忘，他說相信總會有人知道這些小事，知道他的好。

徐克回憶說在他去世的當天，他還在電話上安慰一位陷入恐慌的朋友，勸她不要恐懼，否則自己會難過。

這是什么樣的慈悲，即使自己的生命已經黯淡無光，卻還是竭力照亮哪怕只有一寸的光亮。?

?有天晚上，他駕車經過街頭，發現有個女孩在路邊蹲著痛哭，他停下車，陪她聊了整晚，還留了自己的電話給她，讓他一定要打給自己。

女孩保留著這個電話，并沒有真的打過去，因為她知道這樣一個巨星不可能有時間陪自己說話，而他，卻多次問候她，甚至在國外偶爾聽到和她一樣的英文文字，也會突然打國際長途回來，問一聲：“嗨，你還好嗎？”

這個不可思議的奇遇，女孩一直默默藏在心里，直到過世后，她打到電臺，說出了這個故事，那個在暗夜中發生的的人與人之間最美的相遇，才被世人所知。

一個人離去，方才呈現出全部的美好。如水落石出，落英繽紛。

每年4月1日，都會有榮迷去香港，去尋找他的人生軌跡，感受他曾經留下的氣息，包括去想象1956年，他出生那樣，香港的樣子。

這是1960年代早期繁華的皇后大道西，也是羅大佑所做的那首《皇后大道東》——“皇后大道西又皇后大道東，皇后大道東轉皇后大道中，皇后大道東上為何無皇宮，皇后大道中人民如潮涌”——中的皇后大道西。

從店鋪林立，招牌重疊的盛況，由此可窺見香港當時的繁華。

是的，那時候的香港就像我們所看到的老式粵語長片，人們操著南音悠閑生活，街道上西裝革履和長袍大褂并行，小洋樓和民居混雜在一起，充滿了真實的人間煙火氣。現代都市文明尚未完全照亮這個小港，它還處在封建殘余和西方文化交匯的路口，有沒落，也有生機。

而張國榮自小的家庭環境，也十足是一部粵語長片，充滿著舊式婚姻所能具備的一切元素：母親潘玉瑤很早就結了婚，生下了十個孩子，一生始終遵從丈夫的意志，即使他花心、再娶，對她不好，她都甘之若飴，拋下孩子與丈夫的事業同進退。

父母張活海是有名的洋服師傅，“頗中意女人”，經常到尖沙咀的半島酒店租房約會，母親很不高興，找私家偵探調查他，同電影片段一模一樣。

和別人家不同的是，爸爸和媽媽并不同他們住在一起，“在中環的一個單位有兩層樓，一層自己住，一層就用來做工廠。理由就是為了看著工人。”

位于中環的張家裁縫店。/ 圖源：網易論壇

這樣的理由，真叫人無奈。或許并不是生意的需要，而是母親要時時看守著父親，她在眼前，他尚且招蜂引蝶，若她不在，又該怎樣。

舊式婦女一生唯一的使命無非就是要守住自己的男人，若是被離棄，那不僅是生活方式的改變，而是徹頭徹尾的失敗。

母親負責緊盯父親，父親則一心做事，無視子女的存在。

張國榮和母親

上世紀60年代的香港沒有那么多的公眾游泳池，就只有一個維多利亞游泳池，暑假的時候傭人六姐會帶他坐電車去鐘聲泳棚游泳，因為父親張活海是那里泳會的團長。但叫人憂傷的是，爸爸從來不會帶他去。

最難過的一次，他從泳棚的石階走下去看見爸爸和他的朋友，張活海就像看到一個好朋友而不是自己的兒子一樣，拍拍他的頭，掏出一大堆硬幣給他。

六歲的時候在父親公司見到父親，別人問：“爸爸有沒有請你去喝茶啊？”他說：“我同他都不熟的。”成年后他回憶起這句話，他自己都覺得說得很直接，有誅心之感，但令人遺憾的是，“我爹地始終都沒對這句話有檢討。”

作為家里最小的孩子，他處于這一大串孩子的食物鏈的最低端，沒有自己的玩伴，只能一個人在家里寂寞地呆著。

他有一個非常非常寂寞的童年，是一個很乖很聽話的小孩。

在張國榮目前存世的所有童年照片中，都有一個特點，就是沒有什么笑容。他總是端端正正，規規矩矩，面無表情地站在那里。這不是快樂童年應該具備的回憶。

而就算這些照片，也是他從哥哥姐姐那里借來的，因為他自己的，經過屢次搬家，遺失了一部分。還有一部分他送給了自己初戀的姑娘，然而分手了，人家沒有還給他，他也懶得要，就這樣將童年全部丟棄。

他并不覺得遺憾，“沒有什么是值得我去記得的。沒有什么值得留戀就過了我的童年了。”其實并非一點快樂的都沒有，只是那種不愉快的感覺把往昔壓成一張黑白照片，一切都褪色了，泛黃，卷曲，這樣的回憶已經失去了保存的價值。

他就是這樣仿佛從殘舊粵語片中走來，親情疏離、父母隔閡，兩個女人爭奪同一個男人的戰斗甚至會蔓延在他身上，“因為妒忌的問題，我的后母曾經試過用尿淋我”。

他所渴望的、盼望的合家團圓的歡樂只在幻想中，從未出現。在他的記憶中，父親只在家同孩子們呆過五天，這五天還有很大一部分是喝醉的。

老式家庭的弊端和殘忍就在于此。孩子生下了，只管吃喝穿戴，讓他活下去就是了。這一代，上一代，祖祖輩輩都是這樣活的，要什么愛呢。

中國家庭是不講愛的，中國家庭講的是恩，父母對孩子，有永恒的恩情，無論怎樣，你這一輩子都報不完。

孤單寂寞的家庭環境對張國榮的影響是如此深遠，以至于他屢次在各種采訪和公開場合提及。成年后，尤其是成為被萬千觀眾寵愛的天皇巨星，這依舊是他心頭的恨事。

就像一杯濃濃的苦酒，盡管一次次去稀釋，依然會有苦澀的滋味留下。

從少年到青年，他并沒有多少好日子過，我指的是精神上。

物質上他并不算缺乏，而且他對物質的欲望也不強烈，即使在成為紅星之后，他一年的置裝費也只有30萬左右，并不純粹追求名牌和奢侈品，而是更注重款式和品位。

他只是缺少愛，小的時候沒有條件和母親一起住，大了，紅了，賺到了錢，他想要補償自己，重新擁有能和母親在一起生活的日子。

他買了海濱高級別墅，把母親接來同住，沒想到兩個人都不舒服，他越花錢，母親越見外，越客氣，沒辦法后來只好分開。

一般來說，沒有被好好愛過的孩子，有一部分會永遠留在童年，不曾離開。

他也是這樣，在他光芒萬丈的身份之下，住著一顆孩子的心。

在情感上，他有很多一段時間處于“無父無母”的孤獨，這種沒有來處的漂泊感，可能在某種程度上造就了他對塑造悲劇人物的喜愛。

但這也有另外一個層面的好處，那就是他把自己所得不到的愛，變成了一種更強大的對別人的付出。這成為他一生都不曾放下的功課。

就像被渴得太久的人，會非常愿意把手里的水給別人，因為他比誰都知道饑渴的感覺。

他是有傷的人，但他正確的利用了自己傷，把這傷痛安放在藝術創作的領域，安放在關愛他人的境界，所以他變成了一個藝術家，一個強者，而不僅僅是一個展示傷口的人。

我們都是被挫折所改變，如何正確去使用我們生命中的創痛，決定了我們被自己的經歷變成怎樣的人。

為什么他背負傷害卻心懷慈悲，缺少被愛卻能傾出如海深情，很多人都在問，可惜他是一個只給出結果，卻不肯給予解釋的人。

為什么同樣的種子，在不同的土地就能正常不一樣的樣子呢，造物主大概就是對某些人格外偏心些，而某些人，又領會了這份恩寵，在傷痛中開出花來。

他將生命厚重到有一種無法叫人承受的分量。受苦的是他一個人，成就的卻是這個世界。我們在他身上看到了幾乎要突破極限的美好與創造。

他通過愛來彌補自己內心的傷痛，這是我們能夠與過去和解的唯一途徑，但不是多少人能夠做到。

23年了，我們沒有等到下一個張國榮出現，或許這是合理的，能夠把痛苦寂寞轉化為愛與善意，需要無私，需要忘我，需要始終以一顆純真而透明的性看待這個世界。

即使傷到體無完膚，也要去愛，這是張國榮給我們的生命啟示。

本文文字原創，圖片部分來源網絡

作者介紹

晚睡，作家、情感咨詢師，一枚斜杠中年碼字工，喜好解讀復雜情感迷局，關注女性獨立與成長，已出版《晚睡談心》、《幫你看清已婚男人》、《你配得起更好》、《你的愛怎么了》。

晚睡咨詢郵箱：wanshui0512@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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