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郭銳在朋友圈發文“下一站科技的榮耀再會”,三個月后,他出現在另一個坐標系里,智界汽車董事長兼CEO。
在離開手機業務前,郭銳便已躋身華為終端體系核心管理層,職業發展路徑清晰而穩定。
但問題恰恰在這里。“手機的格局已經基本成型”。一個格局幾乎已定的行業,很難再容納新的、大的問題。而他一直想做的,是去解決那些還沒有答案的問題。
他決定換一個方向,本質上不是換行業,而是換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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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時間點離開,核心就是想做點真正感興趣的事——說白了就是AI”。當算法成為核心生產力,郭銳更關心的,不是AI能做什么功能,而是它應該進入什么樣的系統,才能真正改變生產力。
在他的判斷里,AI從不是某個功能,而是一種“可以改寫一切技術”的“解題思路”。這源于他在算法領域研究數年的積累。
郭銳在北京大學信息科學技術學院完成本碩博連讀,主攻量子計算與算法方向,曾以第一作者在物理學頂刊《Physical Review》發表論文。
但在那個年代,情況處在另一個極端。“那時候沒多少人學神經網絡,因為它不可解釋,且沒算力、沒語料、沒框架”,且量子算法在當時也缺乏落地場景。
離開算法領域數年后,時代的天秤產生了傾斜。AI成為全民性話題,資本涌入,各行業都在探索這背后的可能性。但現階段,大多數討論還停留在“功能性”上。
他需要一個更大的系統來驗證這件事,汽車,剛好是那個答案。從一塊鋼板,到一輛整車,再到用戶使用與數據回流,這是一條幾乎沒有斷點的長鏈條。
“我習慣從第一性原理出發,看一個產業從原材料到最終用戶,能不能全鏈條AI賦能。”郭銳說,除汽車行業外,很難再找到一個產業,“可以端到端地去做AI”。他感覺自己終于到了正確的地方。
而智界,恰好提供了一個特殊的結構——華為的技術與產品能力,疊加奇瑞在制造與產業鏈管理上的積累。兩套體系疊在一起,構成了一條相對完整的工業鏈路。這也是他選擇進入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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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進入之后,他的問題反而更多了。“我現在越來越多地知道,我不知道什么。”
在智界的第一個月,他幾乎把工廠從頭走到尾。上千個工位,一站一站過,每天走上五公里。在消費端看問題時,他看到的是機會;進入產業端之后,他先看到的,是問題本身。
也是在這個過程中,他原本的判斷被強化了。相比產品端,真正復雜、也更可能被AI重寫的,是那條從鋼板到整車、用戶的鏈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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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轉行,是回到問題本身
郭銳把進入汽車看作一次“回歸老本行”。在他看來,這并不是從手機到汽車的跨界,而是一個算法背景的人,在AI成為主流生產力之后,重新尋找它真正落點的過程。
這種“尋找”,無關行業熱度,而是基于一個更底層的判斷出發——一個產業是否值得進入,取決于它是否具備被“端到端重寫”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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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更早的階段,神經網絡尚不流行,算力、語料與框架都不具備,算法缺乏現實空間,他因此尋求技術落地的其他可能性,將模型能力用于理解消費者決策,并在隨后進入營銷界。
隨著算法成為核心生產力,這個問題換了一種形態,AI不再缺場景,缺的是一個“足夠完整”的系統。而汽車,是少數能夠滿足這一條件的產業。
新浪汽車:我很好奇,你學算法,為什么當時去做營銷工作啊?
郭銳:我當時是研究得太早了。
我本科是電子信息,后來轉軟件、算法。那時候沒什么人學神經網絡,它不流行、不可解釋,是黑盒子,也沒有算力、語料、框架,基本沒得研究。當時量子算法也缺乏落地場景。
后來去做營銷,其實是因為我博士期間跟IBM、寶潔這些公司合作。和寶潔合作做數據挖掘,用貝葉斯生成網絡去看消費動機,本質上也是在做一種“生成類模型”,只是它落在的是消費者決策上。
但后來發現一個很現實的問題,能真正創造價值的,是對用戶和消費者需求的精準理解。
新浪汽車:你是在一個很好的階段離開手機行業,為什么?
郭銳:跑了這么多年之后發現,算法現在開始成為主流生產力了。而且我在這個時間點離開,核心就是希望做點下半場真正感興趣的事情。說白了就是AI。
新浪汽車:手機行業不能繼續做AI嗎?
郭銳:任何行業都可以做AI,且早晚都會擁抱AI。但是在當前情況下,新能源汽車領域應當是最能夠通過AI實現端到端的產業升級的。這個話聽起來有點大。但汽車領域,在我所有經歷過的行業里面,應該是AI應用密度最高的了。終于到了一個正確的地方。
新浪汽車:汽車行業AI應用密度高,這個怎么理解?
郭銳:看一個行業,要看它能不能“端到端”。你從第一性原理想,一個產業從原材料到最終用戶,能不能實現全鏈條AI賦能?我想不到比汽車更完整的場景了。
新浪汽車:怎么理解“最完整”?
郭銳:汽車產業鏈,從一塊鋼板開始,到生產、檢測、裝配、銷售,再到用戶使用和數據回流,這條鏈條極長、極復雜,幾萬個零件、上千個工位、幾十萬個檢測點。這種復雜度,剛好是AI最適合發揮的地方。
新浪汽車:你加入智界后,對你之前的想法有沒有什么改變?
郭銳:變化很大。我以前是站在市場端看,覺得機會很多;現在進到產業端,我看到的是問題更多。
我現在每天在工廠走,上千個工位,一天走下來等于跑5公里。你會發現,從鋼板到整車,這一半的世界,比消費端復雜太多。但也正因為復雜,機會更大。
新浪汽車:現在手機數碼行業人才越來越多進入汽車行業,有人說,這會是對汽車的“降維打擊”,你認可嗎?
郭銳:這不是降維打擊……現在還不知道誰比誰更難,光從AI角度講,就各有挑戰。
手機是在DOM空間里去做agent,要讓它理解你的屏幕、語義,去做操作。這當然是難的,第一,手機的用戶隱私性要求高,所以要在端側做小模型;第二,它的功耗要求高,因為手機電池容量不大。
汽車更像是一個機器人,它得理解更復雜的多模態,而且安全性要求極高。所以汽車既需要世界模型,也需要長鏈條推理;既要具備預測未來的能力,同時還要擁有像肌肉一樣的快速反應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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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是一種“重寫一切”的解題思路
在郭銳看來,當下行業對AI的理解,仍停留在“功能層”,甚至還沒有真正進入問題本身。他更關心的是另一件更底層的事情:AI能否作為一種“解題思路”,進入一個完整的產業系統,并在真實環境中發揮作用。汽車制造體系復雜、長鏈條、強耦合,更接近AI可以持續學習和優化的空間。
在智界,這一判斷被具體化為一座“會進化”的工廠:AI嵌入沖壓、焊裝、涂裝、總裝全鏈路,制造從“流程驅動”轉向“目標驅動”,系統開始參與決策與優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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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浪汽車:現在AI在所有行業里都是熱詞了,大家都討論得很多。
郭銳:還是太早期了。我覺得像90年代對互聯網的理解,大家覺得互聯網就是郵箱、BBS,但后來它變成無處不在的基礎設施。現在大家把AI“功能化”了。
新浪汽車:你眼里AI的本質是什么?
郭銳:AI不是一個具體技術,是一種新的解題思路。就像解析幾何,它不是某個具體圖形,而是一種方法論。在AI這套解題思路下,它可以重寫一切技術,一切,不是部分。現在大家看到的這些,比如大模型、agent,其實只是其中很小一塊。
新浪汽車:為什么呢?
郭銳:說實話,可能跟人才供給也相關。AI科班畢業的人才目前是嚴重的供不應求,很多行業的管理層還沒有辦法深入的理解AI。
AI這套東西的本質是數學,需要系統的數學理論積累作為基礎,客觀上也需要較長的培養周期。
新浪汽車:所以你反復強調基礎教育。
郭銳:因為AI是一個對基礎能力要求非常高的領域,這些基礎知識,都不是短期、光靠你努力就能補的。就像做芯片,你沒有基礎科學就做不了。如果不重視基礎教育,產業是很難真正走遠的。
現在很多人在討論一些概念,比如“端到端”“VLA”“世界模型”,但這些其實不是一個維度的東西。如果不回到論文、不理解原始定義,很容易概念混淆。
新浪汽車:那可不可以理解為,未來五年汽車行業的競爭,人反而是最核心的?
郭銳:絕對的,我們現在就缺人。真正懂AI,有扎實基礎教育的人還是太少了。
我在手機行業時,在我們智能工廠里,一群985/211的畢業生在工廠里“打螺絲”,當時還上了熱搜引起社會爭論,認為這是浪費人力。但是我認為這不是浪費。你深入就會發現,這些工種需要仿真、建模,需要你了解數字孿生技術,你必須要有相應的基礎知識,才能操作起來。
汽車行業更是這樣。我們工廠是人機共生環境,也就是由人、由AI,人機協同工作。舉個例子,我們門線定制化比例很高,光一個版型就700多個sku,一個門板一堆AI盯著,防止錯漏。
現在智界正在做的工作,就是把AI引入到沖壓、焊裝、涂裝、總裝線里,帶來的效果是生產效率提升,我們能更快地造車、能造更好的車。
但是我進來(汽車行業)后發現,產業里管理層級的人員,懂AI的太少,幾乎是沒有,這也是受限于基礎教育。
新浪汽車:AI會怎么改寫汽車產業?比如制造環節。
郭銳:很多人把AI理解成替代人,但在制造業,這個理解是錯的。AI不取代人,只讓工廠擁有自我進化的能力。
過去造車靠老師傅,經驗在腦子里,人一走,能力就斷層。但如果你把每一次測試、試錯、驗證都沉淀進系統,工廠就開始具備一種“自我進化”的能力。這件事一旦成立,邏輯就變了。不是這一代車做好,而是后面的車會一代比一代更好,甚至過去的錯誤,都會變成未來的資產。
新浪汽車:你們把這座(智界)超級工廠叫“AI智能體生命工廠”,為什么用了“生命”這個詞?
郭銳:2026年我們拿到了國家智能制造能力成熟度四級認證,這個級別的核心不是“能不能生產”,而是工廠能不能感知、決策、優化。
新浪汽車:這背后具體發生了什么變化?
郭銳:過去制造是“流程驅動”,L4之后變成“數據驅動”,也就是制造本身被算法了。
在智界,我們把AI嵌進沖壓、焊裝、涂裝、總裝全鏈路,用數字孿生把虛擬世界和真實工廠實時同步。人不再去管每一個動作,而是只需要定義精度目標。剩下的路徑怎么走、參數怎么調、效率怎么最優,全部由系統自己算。
新浪汽車:也就是工廠自己會思考?在能力層面,這種“會思考”具體體現在哪里?
郭銳:比如生產過程中,它不是等人來發現問題,而是自己能感知到偏差,動態去調整。
研發這塊,我們把華為在終端上的一些精密制造和仿真能力遷移過來。手機行業迭代快、精度要求高,這套能力在汽車行業可以高效復用。
在仿真階段,過去要反復做物理模擬,現在很多驗證是在 AI仿真里完成的,真正的物理測試用作最后確認。這種方式可以大幅縮短研發周期,同時提高安全冗余。
從整個系統能力來看,我們做了八大AI場景,覆蓋計劃、生產、質量、園區管理,基本把整個制造鏈條數字化了。所以這不是單點智能,而是整座工廠變成一個系統級智能體。
新浪汽車:這帶來了什么好處?
郭銳:三個層面。技術層面,5G、AI、數字孿生不再是概念,而是真正參與生產;效率層面,我們廠房利用率提升15%,車型切換效率提升50%,新車導入周期縮短20%;質量層面,開始用接近航空級的標準去做一致性控制。而且這不是某一個指標的提升,而是底層能力被重寫了。
新浪汽車:你提到的“端到端”閉環,在這個鏈條里是如何呈現的?
郭銳:在研發端,AI仿真能夠完成 99%的驗證,把試錯前置到虛擬世界。在生產端,AI實現了全流程控制,同時通過人機協同保證極致精度。最后在用戶端,數據會持續回流,反向驅動產品迭代。這三部分連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端到端”的智能閉環。
新浪汽車:可是用戶能感知到嗎?
郭銳:用戶不一定看見過程,但一定會感受到結果。智界所有車都從這座工廠出來,這意味著每一臺車,都經過同一套AI系統的訓練和校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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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套能讓AI落地的產業結構
郭銳判斷,AI如果要真正進入產業,必須依托于一套完整的系統:既有技術源頭,也有制造承載,還要有面向用戶的整合能力。智界的特殊之處正在于此,華為提供的全棧智能技術與產品能力,奇瑞沉淀30年的制造體系與質量控制,智界則承擔整合與產品定義,將AI能力與真實生產鏈條打通。
在這樣的結構下,競爭不再只是參數與價格的比拼,而是轉向底層能力。從制造精度、工藝標準到系統化質量控制,那些用戶難以直接感知的部分,反而成為產品價值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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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浪汽車:為什么選擇加入智界?
郭銳:智界具備兩個關鍵條件:一是華為的全棧智能技術,二是奇瑞30年的制造底蘊。這兩個疊加,才有可能把AI真正落地到產業里。
新浪汽車:你在智界的角色是什么?
郭銳:我把華為的創新力與奇瑞的制造力變成用戶能感知的品牌力,用AI這把這個鏈條打通。
新浪汽車:你怎么看現在汽車行業的競爭?
郭銳:現在卷參數、卷配置,其實走不下去了。最終還是回到產品定義。而且補貼退坡,我覺得是機會。消費者會更理性,會更懂車。越懂車,對我們越有利。
新浪汽車:那你們的策略是什么?
郭銳:我們不卷價格,我們卷價值。現在有句話說,“可以買貴的,不能買貴了”,我覺得說得挺對。
新浪汽車:你提到不卷價格,那你怎么看現在汽車行業里“虧本賣車”的說法?
郭銳:我不認可這種說法。
虧本賣車,你不就成鋼板的搬運工了?首先這就不是一個主機廠,不是一個科技公司應該干的事,也是對市場的不負責任。
一家公司可以虧損,一定要虧出個未來才行。如果是虧在研發投入,虧在對品質上的投資,這完全是可以的,因為它帶來的是后期長線、持續的增長,這是該虧的。這樣綜合下來,他可以說前期是虧損的,但虧損不等于虧本。
新浪汽車:那“值”具體體現在哪里?
郭銳:我舉幾個例子吧,我們的工廠采用了激光焊工藝,成本是傳統方式的數倍;在安全結構上做了很多冗余設計;制造精度做到非常高的水平。
比如我們用了航空級激光焊,成本是普通焊接的5倍;設計了可拆卸吸能結構,讓輕微碰撞可以低成本維修;還有專利熱熔釘技術,從結構上保障電池安全。
近期我們又針對V9單獨投了10個億建造一條焊裝線,就是要在品質上對得起旗艦9系的標準。
這些都不會寫在配置表上,但會在用戶長期用車過程中實實在在體現出來,汽車本身也一種口碑產品。
新浪汽車:在這樣的體系下,你們如何定義一款產品,比如MPV產品V9。
郭銳:V9作為旗艦級產品,執行的是我們體系里最高產品標準。制造方面,我們有新能源乘用車最高標準的四級工廠。產品定義上,華為過去多年對MPV市場深入研究,看到了市場未被滿足的需求,智界V9作為鴻蒙智行的首款旗艦MPV,憑借全維安全、智能科技、豪華設計、多元場景等滿配實力,將重塑50萬級高端MPV市場格局。同時,智界V9將首發搭載全球首創電磁熱控壓鑄技術、側向迎賓光毯、旋轉座椅、車載氧吧等多項華為黑科技,真正把智能科技帶入MPV。
新浪汽車:所以你對于一款好產品的定義是什么?
郭銳:我們不太從“參數”出發,而是從體系能力出發。一款車的好壞,不只是某幾個指標的領先,而是它背后整套生產系統的穩定性與一致性,從制造精度、工藝標準,到質量控制能力。這些往往不會出現在配置表里,你會說這是用戶看不見的部分,但是這些會直接影響產品在長期使用中的真實表現。
新浪汽車:從產業角度看,智界現在投入的,會帶來哪些長期影響?
郭銳:我認為最核心的一點,是讓“AI+制造”從概念變成現實。汽車行業的整個價值體系會被重寫。對相關產業來說,會加速端側AI的落地,以及基礎設施的升級。當技術真正轉化為用戶價值,中國品牌是有機會在高端市場建立話語權的。
新浪汽車:如果一定要定義“AI上車”,你會怎么說?
郭銳:這個定義現在還挺難的……(思考)
現在很多理解是碎片化的。語音、座艙,這些只是入口。真正的變化在底層。未來的“AI上車”,一定是操作系統級AI,車的調校、控制、駕駛體驗,都會被AI深度參與。
新浪汽車:你覺得怎么樣才算是一個合格的CEO?
郭銳:我說了不算,用戶說了算。
在進入汽車行業的這些天,郭銳還沒有全部的答案,反而多了更多問題。從消費端走到產業端之后,原本抽象的判斷被一層層拆開,變成具體的工位、流程和變量。復雜性被放大,路徑也變得更漫長。
但他的方向沒有改變。相比產品端的功能疊加,他更關注那條從鋼板到整車的鏈條,在那里,AI不再是一個被展示的能力,而是一種正在參與生產、逐漸改變系統的力量。
這件事還沒有被完全證明。但如果它成立,改變的也許不只是某一代產品,而是一整套產業的運行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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