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 3·15 晚會，讓中國老百姓學會了一個新詞——AI 投毒。它以一種近乎于引發恐慌的方式，瞬間走進了億萬普通人的視野[1]。

3·15 晚會對于 AI 投毒現象的報道相當驚悚：記者用一款專門用于 AI 投毒的軟件，自動虛構了一個名叫 Apollo-9 的智能健康手環，并用軟件自動生成產品軟文，并在多個平臺發布文章。

僅僅 2 個小時后，這款完全虛構的產品就在問答中被 AI 盛贊，而 AI 的參考資料，正是 AI 投毒軟件自動生成的虛假產品軟文。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醫療領域，大量無資質的藥物、保健品和三無醫美產品，都在利用這種方法獲得 AI 的推薦。一時間，“AI 被污染”、“AI 答案不可信”的聲音鋪天蓋地，讓很多人驚出一身冷汗。

我們當然應該感謝 3·15 晚會揭開了 AI 投毒的亂象，但我想說的是，3·15 的報道遠遠沒有觸及 AI 投毒問題的核心矛盾。

3·15 晚會只是激起了老百姓“是該管管了”的呼聲，但大多數人都不知道，這事兒其實根本管不了。

AI 投毒的原理

從 3·15 晚會的報道不難看出，整個 AI 投毒的過程，其實就是利用軟件自動化地生成軟文并且自動發布到網上，全程并沒有 AI 什么事兒。那么AI 投毒又是如何實現的呢？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那些發布到互聯網各大平臺的假文章，是AI 在回答問題的過程中自己抓取的。

早在 2023 年 11 月，豆包模型就偷偷上線了聯網檢索功能，只不過這時候的檢索是暗中進行的。當用戶的問題依靠大模型的自有知識無法回答的時候，豆包就會偷偷在互聯網上搜索一下[2]。

2024 年 10 月 31 日，ChatGPT 正式推出了聯網搜索功能，僅對付費用戶開放[3]。而 2024 年底 DeepSeek 搜索功能的問世[4]，讓上網搜索成了所有 AI 都必須具備的基本功能。同時，也開啟了 AI 投毒這門生意。

聯網搜索之所以受歡迎，是因為 AI 大模型的訓練數據會有一定的滯后性，最近的新聞，最新的熱點，AI 沒法跟你討論。有了搜索之后，AI 可以現學現賣，服務能力就大幅增強。

不過，AI 聯網抓信息的過程是極為簡單粗暴的。

當你問出問題之后，AI 軟件會把問題拆解成多種關鍵詞的組合，然后去搜索引擎里去搜取一堆網頁片段。注意，這輪搜索只抓片段，不會整頁下載，更不會去把整個網站認真看一遍。

最重要的是，這個活兒根本不是 AI 干的，而是為 AI 服務的代理程序完成的。程序會把一大堆資料截短、去重、拼接、壓縮后，放進你和 AI 聊天的上下文里。而 AI 是通過上下文信息來理解你的問題的。

換句話說，從頭至尾，AI 都沒有去直接訪問互聯網，它們只是看過軟件強行塞進上下文里的那些資料而已。

看起來 AI 信誓旦旦地向你推薦商品，說商品如何如何可靠，其實 AI 全程都沒做任何的學習和思考，它只是在總結整理上下文中的資料，然后輸出給你看。

等你下次再問 AI 這個問題的時候，整個流程還會重新運行一遍。

所以，所謂的 AI 投毒，確實跟 AI 沒有半毛錢的關系，被投毒的一直都是互聯網，從來不是 AI。

基于互聯網的投毒式優化從來都一直存在，只不過，當投毒的內容不是網頁，而是經過 AI 的小嘴說出來的時候，就顯得特別像真的罷了。AI 投毒無法污染 AI 本身，它污染的只是你的認知而已。

這里要強調的是，有一種與 AI 投毒類似，但結果迥異的概念，叫做“AI 訓練數據投毒”。訓練數據投毒，是在 AI 訓練階段，往訓練數據里摻雜虛假信息[5]。會永久改變 AI 的知識權重，讓 AI 從根本上被“徹底洗腦”[6]。而我們現在說的 AI 投毒，本質上只是檢索結果污染而已。

想給 AI 投毒并不容易

雖然 3·15 晚會上演示的 AI 投毒相當簡單，但也不是你想怎么投毒都能如愿的。

3·15 晚會上演示了利用 AI 投毒來捏造一種不存在商品的能力，讓 AI 投毒看起來非常可怕。也許你以為，憑空捏造出一種全新的產品，是世界上最難的事情，但事實上，這恰恰是最容易的一件事。

我給你舉個例子，你在網上搜索蘋果手機，你會搜索到無數多條信息。但是，如果你搜索“香蕉奶油百香果牌的手機”，你多半會發現一條信息都沒有。

想要憑空創造一個新品牌，只要在網上發布幾篇文章，然后等著搜索引擎收錄就行了。當你詢問 AI 這個品牌的時候，無論 AI 怎么搜索，都只能搜到你剛剛發布的文章，當然 AI 就只能參考你的文章。AI 投毒也就順利完成了。

但是，如果你想污染一個類似蘋果手機這樣的高知名度產品，那么即便你瘋狂發布 10000 篇文章，也會被現有的信息淹沒。

當 AI 從互聯網上抓取信息的時候，也許你的投毒信息也會被一并抓取，但你的信息往往權重較低。AI 在綜合參考所有資料后，會發現你的資料與其他資料內容矛盾，然后過濾掉你提供的有毒信息。

于是，你雖然瘋狂發布了 10000 條有毒信息，你的 AI 投毒計劃還是會失敗。

更多的時候，如果你在假信息中提供了違背公共知識體系的信息時，AI 會在整理信息時發現這些問題，并且把這些信息排除在外。

所以，3·15 晚會也被騙了。AI 投毒并沒有想象的那么簡單。

3·15 晚會的邏輯是：商家花錢 → 黑產投毒 → AI 變傻 → 消費者被騙。

但真實的情況是，黑產用最簡單的創建新產品誤導 AI 的例子去欺騙商家花錢，而商家花錢之后，就算有心做壞事，大概率也是做不到欺騙大眾的效果的。

真相更可怕

如果 3·15 說的不對，那么 AI 投毒還是個值得擔心的問題嗎？

答案是，3·15 晚會確實沒有挖出真相，不過，真相比 3·15 晚會的報道更加可怕。

順著我們剛剛的邏輯推演，可以得出一個關鍵結論，那就是 AI 投毒現象并不會無差別的發生。只有商業信息領域，才容易被黑產滲透。而科學領域、各種常識甚至各種小眾領域，都不是 AI 投毒的主要目標。

這背后的核心邏輯，就是 AI 的知識權重差異。AI 的核心知識權重，源于海量經過篩選的訓練數據。這些訓練數據，涵蓋了數學、物理、化學、生物、歷史等各個領域。對于這些領域的內容，有明確的標準答案、有穩定的共識。AI 在訓練過程中，會形成堅定的認知，不會輕易被虛假信息誤導。

比如數學領域，“1+1=2”這種數學鐵律，再多虛假軟文也無法改變這個結論。再比如歷史領域，“鴉片戰爭爆發于 1840 年”是個明確的歷史事實。AI 不會因為幾篇軟文，就把鴉片戰爭爆發時間改成其他年份。

確定事實的內容不會輕易被更改

但商業信息領域，完全是另一種景象。這里沒有標準答案，沒有穩定的知識體系，也沒有統一的判斷標準。

到底是“哪款臺燈更護眼”，“哪款跑步機不傷膝蓋”，“那款口紅更顯白”，商家必須說自己最好，而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答案，AI 沒有內置的真理，只能依靠檢索到的外部信息進行歸納。

而商業信息的本質，本身就是“王婆賣瓜自賣自夸”，充滿了各種利益驅動。品牌方為了銷量，會夸大產品功效、偽造用戶口碑。競品為了打壓對手，會投放負面軟文、編造虛假黑料。

整個商業信息環境本身，就是一個“大毒窟”，這個領域根本不用投毒，每個品牌的自我介紹，都或多或少具有虛假和夸大的成分。

這就是我說，真相比 3·15 的曝光更可怕的原因。因為不用投毒，這本身就是一個充滿了毒的信息領域。

AI 只是把這片“毒海”，幫你濃縮成了一碗又鮮美、又順滑、還讓你感覺很權威的雞湯而已。

商業信息中的毒性，從來都不是 AI 帶來的。早在 AI 出現之前，互聯網上就充斥著軟文、水軍、虛假測評。只是那時候，我們需要自己翻頁、篩選、判斷。

而現在，AI 幫我們做了篩選和整理，把這些“毒信息”直接送到我們面前。我們就覺得，是 AI 被投毒了。我們忽略了一個重要事實：商業信息本身，從來就沒有干凈過。

AI 投毒的本質，是權威崇拜

聊到這里，我們終于可以揭開 AI 投毒的核心真相了：AI 投毒從來不是 AI 的錯，也不是黑產有多高明，本質上，是我們自己的“權威崇拜”心理在作祟。

我們總下意識地認為，AI 是全知全能、客觀中立，是能給我們標準答案的權威，這種認知錯位，才讓本來就有毒的商業信息有了可乘之機。

在 AI 出現之前，我們面對互聯網上的軟文、水軍，會下意識地保持警惕，會翻頁、對比、篩選，不會輕易相信單一信息。

但 AI 出現后，我們變得懶惰，把判斷的權力完全交給了 AI。AI 說這款產品好，我們就信。AI 說這個方法有效，我們就照做。我們跳過了所有的思考和驗證環節，本質上就是放棄了自己的獨立判斷，把 AI 當成了不可質疑的權威。

信公知，信專家，信大 V，信明星，信電視廣告，信購物節目，信貼在小區門口的紅紙黑字的“通知”，所有這些都是在崇拜權威。

權威崇拜，正是 AI 投毒能夠奏效的根本原因。商業信息本身就充滿了夸大和虛假，AI 只是把這些信息整理得更順滑、更像“權威結論”，是我們的盲目信任，讓這些毒信息順利進入我們的認知，最終被誤導、被收割。

我們抱怨 AI 不可信，但更應該反思的是：在 AI 面前，我們能否放棄獨立思考？

萬能解毒大法

那么，怎么破解 AI 投毒呢？AI 說了那么多話，哪句能聽，哪句不能聽呢？

很多人會說，破解 AI 投毒，要查信源、要交叉比對、要獨立思考，但這些方法對普通人來說，要么門檻太高，要么根本不實用。

商業信息，你查信源，查的也是商家的信源。交叉比對，全網都是同質化的軟文，你怎么比對？獨立思考，那就更難了，普通人缺乏專業知識，根本分不清商業話術和科學真相。

今天我給你一個最實用、零門檻的 AI 解毒大法，那就是：讓 AI 自我博弈，逼它自己戳破自己的謊言。

當 AI 給你推薦產品、給出消費或健康類答案時，不要直接相信，立刻追問：“別給我結論，給我這款產品好的底層科學原理，不要營銷話術。”

一般來說，如果商品有假，只要這一句話，就能讓 AI 幡然悔悟，跪著向你表達歉意。

如果 AI 給出了具體原理，同時仍然高度贊揚這款商品，那么基本可以判斷，這件商品有可信的基礎。不過你可不要這么簡單就放過它，你還要讓它自己博弈一番。

你可以說：“請你從科學角度，分析這款產品的坑在哪里、有哪些地方可以夸大或者虛假宣傳？性價比如何？有沒有智商稅的成分？”

這時候，AI 就會完全站在你這一邊，它會幫你分析各種營銷話術，防止你掉進坑里。

說到底，能夠破解 AI 投毒的，不是監管，也不是 AI 本身，而是你自己。哪怕你直接告訴 AI，你是一個特別容易輕信，天天被騙的人，讓它幫你把關，你都不會在 AI 投毒問題上吃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