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2025年,我開展自然博物觀察與記錄,從事自然生態題材的報道與科普文學創作,已經整整20年了。這20年,也正是中國民間自然博物實踐與創作發展最快的20年。非常有幸,作為一個民間自然愛好者,我個人的自然博物實踐歷程剛好與時代發展“完美同步”。這看似巧合,其實也是必然。本文擬結合本人的自然觀察、閱讀與寫作的粗淺經驗,談談自己在博物類作品創作方面的一點心得與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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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山雀”,一個報道大自然的記者
最近20多年間,國內博物愛好者、自然攝影愛好者群體迅速壯大,特別是從2010年以后,發展勢頭尤其迅猛。以鳥類攝影愛好者為例,2000年前后,整個浙江喜歡拍鳥的人屈指可數;2005年之后,浙江的鳥友數量開始明顯增加。不僅浙江如此,國內很多地方的觀鳥、拍鳥活動都逐漸蔚然成風。2007年春末,中國鳥類攝影年會在浙江省衢州市開化縣的古田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舉行,吸引了很多來自國內各地的鳥類攝影愛好者。
如今,國內鳥友的數量已多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甚至,當某地出現一種罕見鳥類時,會有很多鳥友迅速坐飛機前去拍攝,動不動就出現“大炮”(超長焦鏡頭)云集的“名場面”。與此同步,近些年來,國內的昆蟲愛好者、植物愛好者等各類自然愛好者的數量也在驟增。而我本人的博物之旅,也正是從拍鳥起步的。可以說,目前在寧波,我的網名(同時也是“自然名”)“大山雀”遠比我的本名張海華知曉度更高。我是一個自然攝影師兼自然科普作家,迄今已出版11本專著,涉及鳥類、兩棲爬行動物、野花等。不過。在讀大學時,我的專業背景分別是哲學和中國古典美學,職業則是記者與編輯,但這些與自然博物相關學科毫無關系。喜歡自然攝影與博物觀察完全屬于業余愛好,而且有這么一個愛好,也是純粹出于偶然。
2005年2月,在一次采訪途中,我在寧波城郊的農田里偶遇成千上萬的麻雀,于是忘了正事,跳入田中認真拍麻雀。這原本是無意的一拍,誰知此后竟一發不可收,狂熱地愛上了觀察、拍攝野生鳥類。
現在回想起來,喜歡上觀鳥、拍鳥,乃至之后癡迷于各種門類的自然探索,都跟我童年時代未被滿足的好奇心有關。我自幼在江南水鄉長大,對鳥兒、青蛙、野花等都非常好奇,可是很無奈,寫作文時總要寫“不知名的小鳥”“不知名的野花”之類,沒人能告訴我它們的名字。到了30多歲,我終于有條件自己尋找、發現身邊的野生動植物,并想辦法知道它們的名字,也算是某種“格物致知”,這真的是非常有成就感也非常快樂的事。
開始拍鳥的六七年后,寧波有分布的絕大多數鳥類我基本都拍到了。于是,我決定選擇新的領域進行探索。那時候,由于工作太忙,我常常只有周末晚上才比較自由。因為白天缺時間,我便打算去夜探本地的兩棲爬行動物,那些動物基本都是夜間活動的。
不過,夜探自然并不容易。在2012年夏天我剛開始尋找、拍攝寧波蛙類時,根本找不到一本合適的專業圖鑒。要知道,國內第一本全面介紹中國兩棲動物的巨著《中國兩棲動物及其分布彩色圖鑒》(四川科學技術出版社)到了2012年12月才出版,而且我也在比較晚的時候才得知并購買此書。起初,我能找到的關于本地蛙類的唯一資料是寧波市林業局的一份關于野生動物資源的調查報告,該報告列出的寧波的蛙類只有十六七種。另外,盡管2010年之后國內觀鳥愛好者已非常多,但與之相比,至少在當時,我幾乎找不到夜探自然的同好者——這就少了很多互相交流、共同提高的機會。
于是,在背景知識幾乎一片空白的情況下,我決定采用“笨辦法”,即從自己熟悉的溪流開始,逐條去探索,相信一定可以弄個究竟。我購置了頭燈、高亮手電、閃光燈,開始夜間深山溯溪之旅。花了多年時間,寧波有分布的兩棲動物我終于基本都拍到了,并且證實寧波的蛙類(含蟾蜍)肯定超過25種。那個階段,我戲稱自己變成了“蛙人”。
2014年,我又開始關注寧波的野花,十年如一日,樂此不疲地進山尋覓各種鄉土野花,可謂“花癡”一名。目前,寧波多數有較高觀賞價值的野花我也都拍到了。
可能有的人認為,拍花要比拍動物容易一些,畢竟植物是生長在那里,不會移動。其實不然。某些珍稀植物原本就非常難找,而要拍到它們的花更是不容易。比如說,受氣候影響,植物的花期常有變化,或提前,或推遲,都很正常。有時,千辛萬苦進入深山,找到了那種心心念念已久的植物,卻發現它的花快要開敗了,心里就會十分遺憾,因為這意味著“錯過等一年”。而如果真如花友們所說的“花開得正好,我來得正巧”,那就別提有多高興了。
近些年,我還在有計劃地調查、拍攝寧波的昆蟲,變成了一個“蟲迷”。就這樣,最近十幾年間,我從一個“書生氣十足”的人,變成了一個涉獵鳥、蛙、花、蟲等多領域的“博物玩家”,一個報道大自然的“專業”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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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見證博物愛好者群體的融合趨勢
在某種意義上,我個人的“博物歷程”,也是最近20多年來國內博物愛好者群體發展的一個縮影。而且,當這個民間群體達到一定的規模之后,一個普通的愛好者也完全可能在某種機緣下變為“公民科學家”,為專業的科研領域作出貢獻,這在全球范圍內都有不少先例。
就我個人而言,曾發現過多種屬于浙江分布新記錄的鳥類,也曾發現過多種屬于寧波分布新記錄的蜻蜓,這些都為當地的生物多樣性調查貢獻了自己的一份力量。特別令我自豪的是,我還拍到了一種此前未被描述、發表過的新種角蟾——后來被中山大學的科研團隊命名為道濟角蟾(Boulenophrys daoji)。
其實,能有這份貢獻,說稀奇也不稀奇,因為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發生的。很簡單,職業科學家畢竟是少數,而當業余自然愛好者的群體數量與認知水平都明顯提高的時候,就相當于多了無數雙憑著熱愛在日夜觀察大自然的眼睛,這當然能為科研提供不少助力。
那么,為什么近些年國內的博物愛好者群體壯大得如此之快?今后又會出現什么樣的趨勢?
先來探討群體壯大的原因。這一方面是隨著社會經濟文化水平的提高,人們有了更多的休閑時間,也有了更多的興趣去探索自然;另一方面,也跟數字攝影、互聯網與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密不可分。
進入新世紀之后,數碼相機逐步在人群中推廣,使得拍攝野生動植物的成本大幅下降。拿拍鳥來說,如果用膠卷來拍攝,那么其后期成本是絕大多數人無法承受的;隨著“按快門不費錢”且性能強勁的數碼單反相機(目前已被數碼無反相機所取代)的普及,連拍攝飛鳥也變得日益簡單。
而近些年,隨著智能手機的崛起,普通人不但可以用手機隨手拍身邊的動植物,還可以用相關軟件“掃一掃”,或者上傳照片、錄音,快速識別出具體種類。雖說這種識別有時并不準確,但多數情況下可以提供大致可靠的參考答案。這意味著,如果只是需要知道一個陌生物種叫什么名字,那么這件事正變得越來越容易。
基于以上因素,顯然,對于當代的廣大博物愛好者來說,初步認知自然的門檻在逐步降低,野外探索的效率隨之提高,這有利于打破不同類型自然愛好者之間的“專業壁壘”。
進一步說,“分門別類”這件事,本來就是人類為了研究這個世界而發明的“方便法門”,大自然本身就是萬物互聯、彼此共生的。舉個簡單的例子,很多蝴蝶出現的地方與時節,總是與特定的寄主植物、蜜源植物密切相關,因此要了解某種蝴蝶的生活史,必然要大致了解相關植物。
因此,當資深博物愛好者開始不滿足原有的單一門類的愛好,而開始涉獵其他門類時,大家必然會更多地互相“串門”交流。事實上,目前這已經成為一個明顯的趨勢。更何況,如今社交媒體的發達也在客觀上促進了這種“串門”交流,使得大家在“跨界”領域得到更快的提高。
是的,我敢說,今后很長一段時間內,更多的自然愛好者將變得越來越“博物”,而不再像以前那樣只是單純觀鳥,或拍花、拍蟲。這里,還是拿觀鳥(含拍鳥)愛好者來舉例。觀鳥這項活動在國內起步算是比較早,目前在中國的自然愛好者群體中,“鳥人”的占比很大,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資深“鳥人”在喜歡鳥類的同時,也開始轉向別的博物探索之路,如進入野花、昆蟲、哺乳動物、兩棲爬行動物等領域;反之亦然,不少早年喜歡植物的人也開始學著觀鳥,或關注其他領域。比如,我的好朋友、寧波知名植物達人小山老師(胡冬平先生),原先一直在探索植物,而近幾年他也開始關注身邊的鳥類、昆蟲,并且興味盎然。于是,經常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我會不時向小山老師請教有關野花的問題,而他也常會發照片給我,問那是什么鳥或什么蟲。
我也相信,一個喜歡博物的人更容易由“格物致知”做到“觸類旁通”,慢慢地就會“師法自然”。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當代中國博物學倡導者劉華杰老師曾說:“浮生常博物,記得去看花。”這句話十分有名,常被廣大自然愛好者引用。我想,這句話中的“看花”實際上體現了一種愛自然、愛博物的人生態度,甚至可以說是一種人生觀、一種存在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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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探索博物創作選題的三個層面
我是一名記者,職業決定了我在自然探索的過程中必然也會進行大量的相關報道。這些與自然科普密切相關的報道既包括即時的新聞,也包括時效性不那么強的副刊作品。后來,在寧波出版社領導的建議下,我開始有計劃地寫書。這些書屬于科普作品,同時注重趣味性與故事性,文字本身具有一定的審美價值,因此也可以說是自然文學作品。因此,我出版的大部分書,都深受中小學生喜歡。
近些年,在國內出版界,博物類圖書的出版可謂掀起了一個熱潮,既有大量從國外引進的優質書籍,也有不少國內原創圖書。這里,我想圍繞博物科普、自然文學原創作品的創作這一話題,結合個人粗淺經驗,談一談自己的想法。
根據個人創作與閱讀經驗,我認為至少可以從以下三個層面進行博物創作,即自然圖鑒創作、鄉土博物與自然文學創作、博物跨界類創作。這三個層面本身沒有高下之分,只要能做到深入淺出、內容生動、讀者愛看,就非常有價值。
(一)自然圖鑒創作
出于辨識物種、擴大知識面的剛性需求,我買了大量野生動植物圖鑒,從輕薄便攜的“口袋本”,到超大部頭的專業巨著,都有不少。
首先,從具體內容來說,這些圖鑒大致可分為兩大類:第一類是以某地的特定物種為對象出版的圖鑒,比如說某地鳥類圖鑒或某地觀花手冊,或某物種的野外識別手冊等,這一類出版物占了國內博物圖鑒類書籍的絕大部分。第二類是以一個特定地區的常見(特色)物種為對象,進行綜合性介紹的圖鑒,如某地自然觀察手冊或某地自然筆記之類。
其次,若從圖鑒的讀者對象來說,也可以分為兩類:一是主要面向專業人員的,其內容也好,行文也好,都特別注重科學、嚴謹、規范;二是主要面向普通愛好者的,內容通常要簡略一些。當然,這兩者并無絕對的界限。
這里針對那些面向普通自然愛好者的圖鑒,發表一點個人淺見。我覺得,國內近些年出版的博物圖鑒類書籍數量雖多,但真正的精品不多。很多圖鑒,是以圖片加簡單文字介紹的方式來呈現,而且這些文字介紹多以專業詞匯出現,不接地氣,初學者看了之后往往不得要領,沒有閱讀的樂趣,久之甚至可能生厭。所以,我很希望,今后能見到更多實用、美觀,同時也非常鮮活、有趣的圖鑒類作品。這些圖鑒作品,在講究科學嚴謹的同時,也能有更多的個性化表達,比如說多介紹一些作者在進行實際博物觀察時的心得(可以是成功經驗,也可以是失敗教訓),相信一定會對讀者大有裨益。
(二)鄉土博物與自然文學創作
與圖鑒類作品主要強調科學性、實用性不同,鄉土博物與自然文學作品不僅介紹鄉土物種與環境,同時具有“自然探索筆記”的性質,因此在保證科學性的基礎上,同時要求具備較強的文學性。
博物學是一門特別講究“在地性”的學問。20年來,我關于自然博物實踐的理念一直是“鄉土優先”。在具體創作方法方面,我近些年也做了一些探索。
2017年秋天,我的第一本書《云中的風鈴:寧波野鳥傳奇》由寧波出版社出版。這是寧波第一部關于本地鳥類的科普著作,也是一部自然文學作品。它以散文形式講述鳥兒的故事,還有“鳥人”趣事,以及鳥與古詩的故事。全書約500張彩圖,生動展現了60多個科的300多種鳥兒。
寫這本書之前,我花了很長時間來思考如何把這本科普讀物寫得生動有趣。比如,文中會涉及大量的對鳥類外貌、習性的直接描述,這些描述如果按照科學圖鑒的語言來陳述,雖然看上去準確性沒問題,但難免會顯得比較枯燥,普通讀者不愛看。在我為此頭疼的時候,剛好讀到了歐仁·朗貝爾(Engène Rambert)與保羅·羅貝爾(Paul Robert)合作的《飛鳥記》(Les Oiseauxdans la Nature,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此書已有100多年歷史,其中對鳥類特性有趣、俏皮的描寫讓我茅塞頓開。在寫《云中的風鈴:寧波野鳥傳奇》(寧波出版社2017年版)時,我借鑒了《飛鳥記》的對鳥類的寫法,同時結合自己尋鳥、拍鳥的鮮活故事,注重細節,注重情感,力圖把自己對鳥類的熱愛通過文字傳遞給讀者。2018年秋天,《云中的風鈴:寧波野鳥傳奇》榮獲“首屆中國自然好書獎”,以及浙江省關于出版物評獎的官方最高獎——第27屆浙江樹人出版獎·圖書類正式獎。
后來,重點介紹寧波兩棲爬行動物的《夜遇記》(寧波出版社2018年版)、介紹寧波野花的《野花有約:寧波四季賞花之旅》(寧波出版社2023年版)也陸續出版。
與此同時,我還依靠多年來掌握的關于寧波野生動植物的知識,通過對本地特定區域的野外本底調查,撰寫以體現生物多樣性為主題的圖書,如《東錢湖自然筆記》(寧波出版社2020年版)、《龍觀自然漫步》(寧波出版社2022年版)、《棘螈和它的朋友們》(寧波出版社2025年版)等。
近些年,在寫書的時候,有兩位老師的著作對我影響很大,他們分別是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劉華杰先生和著名詩人、博物作家李元勝先生。非常榮幸的是,幾年前,我和兩位老師一起,受西雙版納勐海縣委宣傳部委托,創作“勐海五書”中的3部,分別涉及昆蟲、植物和鳥類,均需在野外調查的前提下進行寫作。李元勝老師的《勐海尋蟲記》(重慶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率先出版,劉華杰老師的《勐海植物記》(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繼之。兩位老師均采用第一人稱敘述各自的考察經歷,雖文風不同,但各有其美:李元勝老師的文字情感飽滿,敘述生動,很多地方充滿詩意;劉華杰老師的書內容翔實嚴謹,多有獨到見解,學術氣息相對較濃,但依舊能做到娓娓道來,令讀者難以釋卷。我的《勐海觀鳥筆記》(重慶大學出版社2023年版)在寫作時,也盡量向兩位老師學習。
無論是自己寫書,還是讀別人的書,在博物創作領域,比較難的一點是如何做到把內容的科學嚴謹與敘述的生動有趣較好地結合起來。對此,我的個人經驗是,盡量用第一人稱視角來寫,這樣既可以充分體現自己在自然探索過程中的故事細節,也有利于適度地表達感情,使得文章富有感染力。同時,我的寫作通常以講故事為主,在注重可讀性的基礎上,很自然地穿插各種科普內容。
有一種觀點是,科普文章不宜有明顯的感情色彩。在我看來,博物活動本身就是一項頗有個性化的活動,注重觀察者、參與者的主觀感受,因此適當多一點感情色彩也是無可非議的。作者要把握的,是不要讓這種情感的“濃度”越過“科學嚴謹”的邊界。
(三)博物跨界類創作
與自然圖鑒、鄉土博物與自然文學類這兩大類作品相比,博物跨界類作品存在突出的“原創佳作”短缺問題,雖然國內出版數量不少,但同質化較多。
比如說,關于《詩經》的博物解讀類出版物近些年就有不少。出于寫作《詩經飛鳥》(寧波出版社2020年版)的需要,我購買了大量相關書籍。個人最喜歡的是,我國臺灣的潘富俊所著的《詩經植物圖鑒》(貓頭鷹出版社2014年版),作者為此書的寫作下了很大功夫,整本書內容翔實,排版精美,令人賞心悅目。但這類書的問題也非常突出,2015年以來,細井徇(Hosoi Jun)的《詩經名物圖解》(『詩経名物図解』)①在國內突然紅了起來,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中國畫報出版社等超過10家出版社為其配以相關譯注,重新編排、制作后出版,有些還做成了少兒版,但內容基本大同小異,且不屬于當下原創。
關于二十四節氣的博物、文化解讀,情況也類似。這是近些年的一大出版熱點,但佳作并不多。在準備以“二十四節氣里的寧波物候”為主題開展寫作時,特意買了不少相關書籍。直到最近,讀到“氣象先生”宋英杰所著的《二十四節氣百科全書》(中信出版集團2025年版),才覺得找到了一本真正扎實可靠且能體現最新研究成果的參考書。
這兩年,我讀到的另外一本博物跨界類佳作,當屬《形理兩全:宋畫中的鳥類》(浙江古籍出版社2024年版)。此書作者是曾任浙江省博物館館長的鳥類學家陳水華。陳水華對174幅宋畫作品進行分析,結果發現可辨識到具體鳥類物種的畫作數量占比高達88%,其中可辨識鳥類共計67種。他據此寫了一本非常有趣的書,全面介紹宋畫中的鳥類,在古代繪畫與現代觀鳥之間搭起一座跨界的橋梁。
我本人也歷時近5年,完成了《詩經飛鳥》。2016年春天,我準備寫一篇關于“古詩中的鳥兒”的文章,發到報紙專欄上。寫這一題材,《詩經》肯定是繞不開的。做功課翻閱《詩經》時,才發現提到了那么多種鳥,光就《詩經》便可以單獨成文了!再仔細讀下去,發覺又不對,原來只針對“關關雎鳩”就足以寫一篇有趣的文字了!于是,不久之后,《雎鳩是個什么鳥》發表在了《寧波晚報》副刊上,頗受讀者好評。
受到鼓舞后,我索性一鼓作氣,用了幾個月時間,基本梳理出了《詩經》中提到的所有鳥類,并陸陸續續又發表了幾篇文章,形成了“《詩經》鳥類漫談系列”,總計一萬多字。那個時候,我就思忖著是否該寫一本書了。但這一來,工程就大了。于是,又花了3年半的時間,用來讀書、寫作及野外拍攝,才完成了書的初稿。此后,又經過近一年的調整、設計、制作,這本書才得以面世。
在此書的“自序”中,我說:“我寫這本書,其目的,并不是想寫一本像博士論文一樣的‘專業’學術著作,而是希望自己能盡量以生動、簡潔的語言講清楚詩中的鳥,并適當穿插一些自己親身經歷的野外觀鳥故事,從而能讓高中生(甚至文學功底較好的初中生)可以不太費力地讀下去。同時,為了讓書的閱讀界面更加友好,除了盡可能備齊相關鳥類照片,我還讓女兒用水彩手繪了不少相關鳥類,用作書中的插圖。就題材而言,本書是一部跨界作品;同時,我希望它的作用,也是能夠在博物學與古典詩歌之間架起一座小橋,讓更多的人(尤其是年輕人)愛上自然,愛上《詩經》。如果能這樣,該是多么美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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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期待博物創作的未來更加多姿多彩
近些年,國內在博物學發展方面一直熱度不減,這里不說專業領域的研究,單就民間愛好者的層面而言,喜歡自然觀察與攝影的人越來越多,喜歡帶孩子參加自然探索活動的家長也越來越多,這顯然是件大好事。
不過,在博物創作領域,我覺得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下面簡單談談涉及四方面的一點淺見。
第一,雖然當下博物出版物數量眾多,但從國內博物類作品評獎結果來看,獲獎的優秀作品多為國外引進版的圖書,國內原創類作品相對較少。這需要國內作者與出版社共同努力,在保證數量的基礎上進一步打磨質量,爭取出版更多從內容到形式均具一流水準的原創精品。
第二,博物跨界類原創佳作相對比較稀缺。其實,中國的古典文化本身就具有“不隔自然”的傳統,特別是在文學、繪畫等領域,更是蘊含著海量的博物“富礦”,值得我們去挖掘,去發揚光大。民間博物愛好者來自各行各業,完全可以結合自己的專業,對博物學進行各自的解讀,假以時日,相信一定會大放光彩。
第三,目前國內喜歡自然攝影的人群龐大,與之相比,專長于博物手繪的人卻非常少。其實,在博物領域,手繪具有照片不可替代的巨大優勢。比如說,照片限于光線、角度、拍攝者的主觀選擇等因素,有時并不能反映某個物種的關鍵特征,而科學手繪作品更容易做到這一點。此外,手繪作品很多時候比照片顯得更有人文溫度,更具審美價值。希望今后能有更多的有心人能學習、精通博物手繪,這樣的話,我們的博物創作一定會如虎添翼,更加多姿多彩!
第四,要重視自然錄音,搶救和保護“大自然聲景”(聲景,即soundscape,或譯為“聲境”),并應用到博物創作中去。目前,國內喜歡自然攝影攝像的人越來越多,而專心做自然錄音的人寥寥無幾,相關人才極為稀缺。我相信,大自然的聲音,不僅可以讓人在疲累之余沉浸其中,起到療愈心靈的作用,也可以喚起保護原生態之心,保護一方可以享受天籟的美麗、安寧的土地。如果應用到博物創作上,也一定可以別開生面。
通信作者:
張海華,寧波晚報社記者,自然攝影師、博物作家,主要從事寧波本地生物多樣性調查、拍攝與寫作,兼及“古詩里的博物學”研究。
①處于日本江戶時代的儒學家細井徇,曾組織京都畫師,共同編撰繪制了《詩經名物圖解》,涉及《詩經》名物200多種。此書采用彩色繪圖,畫面唯美,質感細膩,比岡元鳳(Oka Genpou)的《毛詩品物圖考》(『毛詩品物図攷』)精美不少。
本文轉自《科普創作評論》2025年第3期
《科普創作評論》期刊征稿信息
編輯:齊 鈺
審核:鄒 貞
終審:陳 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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