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人妻賢
□陳嘉棟
本文原擬題《你是我心中最深切的思念》,可視作“三‘你’寫三情”的續(xù)篇,又猶如詠嘆低回又激揚至高潮之劇終——在寫爺孫情、師友情與同事情之后,實是最應寫卻又最難寫、導致最遲寫的夫妻情。我妻英年早逝猝然走,至今已有十二年,按天文歷法正是計為“一紀”的天道輪回。而悲情冷靜至人生再思悟,確需要歲月的沉淀。長憶頓悟想通透——仍是立題為《報人妻賢》,立小傳實為識大體,為我等報人們敬業(yè)愛家道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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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門二樓副刊部,立業(yè)成家起點
正如拙文“二戰(zhàn)新聞競爭啟示錄”的主題——記者永遠為正義與真相而戰(zhàn)。為此,現代戰(zhàn)場上犧牲最多者除了軍人,其次就是戰(zhàn)地記者。到了和平年代,記者依然參戰(zhàn),無論是使命特殊的核試深潛,抵御災難的抗洪抗震,或是突發(fā)意外的救火救人,記者就如同軍人一樣“水里來火里去”,第一時間赴現場,訪實情,報真相。“我們是新聞戰(zhàn)士——全國期刊中唯有人民日報的《新聞戰(zhàn)線》還標有‘戰(zhàn)’字!”剛進報社時尤老師的教導至今銘記,歷久領會。而辦報的日常,更有無數敢于明查或暗訪的調查記者,甘于常年上夜班的編、排、校、印各道眾員工,持正敬業(yè)中分別有一種艱險與奉獻。他們的愛人也必然要承受內心的深憂、持家的重負——報人妻賢,是活生生的現實。
我妻秦黛萍誕生于1956年,是無錫英烈秦起的外侄孫女,老爸曾參軍抗美援朝駕車闖火線。她從小到大一直被昵稱為“小萍”,長成后身材勻稱顯嬌小,秀外慧中,見人便微笑盈盈。她媽與姨姐妹情深家風好,婚后兩家不分開,合住在棉花巷一處兩開間老樓,生育兄弟姐妹五人,小萍為大姐,少時便勤快有主見。即便到婚后自成家,仍常年關心樂助長輩、弟妹及侄甥輩。她很小就要強,端起木盆就去西門河灘頭洗衣。一次不慎滑下河,水深淹沒頭頂,多虧一旁大人拉上來,撿回了一條小命。多年后我頭一回上門,上樓坐下見她爸媽,木墻板門外便探出了她弟妹四個小腦袋,偷看未來大姐夫到底是啥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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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陽并肩揚帆,人生金秋時光
此前我與小萍第一次約會的那個傍晚,就約在中山路118號,錫報樓上我坐班的副刊部。老洋樓里會佳人,時為小編的我,侊若有身處上海灘的幻覺。惜別時門衛(wèi)董阿姨見了也會意一笑。巧的是,慈母秦柳依與秦黛萍同姓,且柳依輕拂黛萍,相合如畫,令童年喪母的我對小萍多了一份親近。其實她還大我一歲,自然又別具一種姐弟依戀的好感。“世上一切算什么?只要有你!”莎劇譯家朱生豪與愛妻宋清如的摯愛名言,我與小萍結緣整整三十年,越來越懂越堅信。可萬萬沒想到一夕失去,這世上的一切都還在,卻唯獨沒了你。
瞬間盡失的那永別之夜,更顯出1983年起親愛三十載的珍貴。當初,是我倆同心協(xié)力再造了愛巢——梁老編輯搬離留下的五姓巷一處青磚地板老平房。記得從報社喜獲一張26吋永久牌自行車券,我卻缺錢,私下與小萍講通她買下,我再送她作聘禮之一,在她家都掙了面子。那老平房側間砌新灶,重重的一板車磚是我拉她推,才終于上了西門橋……成婚那天,在當時高檔次的中國飯店辦了幾桌喜酒,鄰桌幾位老外見狀知情來致賀,還贈送了隨身帶的兩小瓶白馬威士忌,存念至今。“兩人世界”的那些日子,每當深巷小院后的舊木門咿呀一響,的篤走近的足音敲向心房,在家的我便欣欣然一如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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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樓五層,錫報的“五車間”
童年少年至青年,小萍一直運氣好,上學至上班都離家很近。她從五愛小學畢業(yè)上了市一中,還進了舞蹈隊,時興樣板戲那年月經常街演,全家老小都趕去看。三年后小萍分配到742廠前身的元件四廠當檢驗員,一有空便看報練字。毛主席生日廠里食堂燒大肉面,她端回給外婆吃,到家還是溫熱的。婚后數年,我引薦頗具文藝范的妻子調到影劇公司,進了宣傳科,勤學又合群。當時我正好采編合一跑文化條線,我倆一道觀影看戲見明星,成了雙方單位的工作紐帶“夫妻店”。
那次寧靜攜新片《黃河絕戀》來錫,就住梁溪飯店迎門的紅樓。小萍接待我專訪,首映式還陪寧靜站臺作推介。我妻在旁看得細:“影星畢竟不一樣,見人就大眼睛一亮,面孔馬上活絡。”
后來,小萍經常走進學前東路一號新大樓,第五層錫報編輯部所在的“五車間”,來送稿件或戲票。我時在理論部的辦公隔欄位于最東側,回家后她便笑嗔“一出五樓電梯門,就只聽見你的聲音!”有一次她見專刊孫主任的中學生兒子也在,便熱情地掏票送給小朋友:“下次要看電影,就來找阿姨哦!”老孫至今念著她的好。小萍在報社、廣電和不少記者都相處配合好,廣電好友宋女士還稱她有點像日本影星山口百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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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業(yè)競唱紅歌,飾演老紅軍領誦
成婚次年生子后,我們仨的家庭成長一路安順又溫馨。婚后搬家三次,2003年入住新世紀花園,地段、環(huán)境都很好,開春的櫻花林至今在網上燃紅。
那年《北京人在紐約》熱播,這夜電臺邀我去直播作評議,隨口哼了句主題歌“千萬里我追尋著你……”一直在家“監(jiān)聽”的娘兒倆,等我一回來便評頭論足。后來錫報集團各報在市政協(xié)禮堂舉行紅歌競唱,日報推舉我飾演老紅軍,與女紅軍小榮對口領誦。我那妻兒就趕來現場,鼓勁督戰(zhàn)。
而為妻為母的日常,小萍總攬后勤,四季每天把當令各項家務做得干凈利落。她那輛單車真“永久”,騎了二十多年還是半新的。每到初冬雪里蕻上市降價了,小萍總是買了小山般的一大捆,綁在后座上,推車到家門。夫妻倆一道洗曬切腌,滿滿幾大罐“我的最愛”夠吃一冬春。我難得出境,有心從美國帶回一套正宗的雅詩蘭黛。她難得化妝,每次卻只舍得粘涂那么一點點。聯(lián)想到朱生豪自夸是“宋清如至上主義者”,我和小萍,彼此都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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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斯琴行教琴,家長接送琴童
小萍退休比我早得多,2004年又入職柏斯音樂學校,度過了九年愉快又充實的最后時光,就因為她愛音樂和琴童們,叫得出數百學生的姓名。孩子也都愛她,秦師傅到此被尊稱為秦老師。程校長與夫君都是我好友,對這幾位退休再就業(yè)的老妹子說“你俚都要幫我做到70歲啊!”小萍騎車下班路過太湖廣場,花樹迎面,有時接了一捧將謝的桂花,有時拔了一束挺綻的蘆葦,給小家庭帶回了馨香與綠植。
有機會我盡量帶上妻兒出游開眼界,與二三“未字輩”兄弟夫婦結伴自駕,跑遍了浙北、浙東到浙南,都是青山綠水好地方。我那有趣的妻兒倆,在龍泉山野低頭一路翻掘,撿獲好多塊不花錢的古窯青瓷片。而在我拜訪青瓷徐大師,被其開價五位數的“極致素顏”雙魚爐看得入迷時,妻子卻一口答應“你難得看中,就買下作我倆的紀念吧!”那尊美瓷果真是溫潤如玉似佳婦。
直到我攜妻行旅至川西,由成都往南北來回暢遊,從九寨溝、都江堰一直到峨眉、青城、樂山大佛,小萍開心地說“這一趟玩得真盡興,能抵得上我好幾年辛苦了!”為夫聽了卻深深愧疚:這么聰慧、樸素、勤勉又如此包容、知足的賢妻良母,我父子此生虧欠她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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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情永寄念——溫潤如玉青瓷爐
流行語“你永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而我痛心地切身體驗到:你不知下一刻與意外哪個先來。意外瞬間突發(fā),連下一刻也沒了。2013.12.12那入夜時分,我依舊是天黑才到家,妻兒倆照例等我一起吃晚飯。小萍說有點頭痛,問她要不要上醫(yī)院?她說不用了,習慣上睡了一覺就會好些。哪知那是最后的晚餐,我不時捂摸她偏涼的小手作寬慰。餐后她便洗漱好,早早去主臥了。我在廚房、客廳一通收拾,路過主臥從門縫往里看去,賢妻擁被坐躺在床,靜靜地看書,臺燈明亮映出淑女夜讀的身影,這是她留在這個世界我眼中的最后情景。
我再次走近主臥時,燈媳了,心想就讓她早點睡吧。又過了個把小時,便悄悄推門進去看看,萬萬沒想到“于無聲處聽驚雷”,賢妻竟然悄無聲息地走了!這世上我從未想到的最大意外竟然瞬間就發(fā)生在眼前!生離死別一剎那,我與她竟然沒有了下一刻!失魂落魄眼昏花,記得她嘴唇發(fā)紫身已涼,急呼120來家按壓搶救再送二院,其實早已陰陽兩隔,遺容微紅宛如眠。事后分析可能是心臟出問題,可歷年體檢她從未查出有心臟病啊!平時她只擔心我血壓高,怕我出遠差會出意外,我成了全家重點保護對象。
劇痛之際猛反省:這么多年,賢妻為了這個家常年操勞受累,更要為屢被壓擔的我擔驚受怕——我在一處艱巨的崗位主持八年,緊接著又到一處繁重的崗位“常務”近五年。樸實敏感又膽小的她,多年來為我承受了多少精神壓力和持家重負呵!結果就在我接到市委文件退二線的14天前,那即將可行的陪,卻永遠失去了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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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獲贈洋酒,逝前夜讀禪書
痛別再回頭收拾遺物,小萍遠行前倚床夜讀的書,是星云大師的《自在——人生哲學》,翻看的那篇是《有佛法就有辦法》——臨行前如此誠閱禪語大吉祥,小萍肯定是上天堂了。大師在文中說得有多好:“什么是佛法?世間上的好事好理,無一不是佛法啊!”“相信佛法必能帶來正確的理念,引導人人開發(fā)本具良善、光明的一面。”小萍57年太過短促的一生,就是這般的良善、光明。
我們仨就這樣驟減為父子倆,抱團取暖。從此,我常聽周冰倩的二胡吟唱《真的好想你》,常看癡翁憶畫亡妻的《平如與美棠》……我為兒張羅成婚,孫女于妻逝四年多后出世。久為佛門居士的堂妹小紅有了感應:“伊個小毛烏頭(女孩),是小萍姐姐好勿容易幫你覓得來格!”這事我篤信——小香寶就在我退休同月出生,于那雞年最后一個月趕上與我同一生肖,她不就是想得到“老雞護小雞”的專情寵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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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如美棠》畫選:永遠放心不下
老同事陶耀明攻習金石,刻藝有成。當年天妒我至愛奇緣,賢妻驟逝,我痛撰嵌名挽聯(lián)“秀容黛畫性靈德芳永銘記,命途萍飄形散神聚終相依”。名家老友劉鐵平揮毫即書,耀明連夜趕裱烘干成一對巨幅次日送來,高掛于靈前兩側,告別儀式來者眾,備極哀榮。“未字輩”楊、安、許三老兄全程送行,直到靜觀落葬時那滿目的關切,我一并銘記至今。
后來我與耀明多年未會面,這次他網見我寫“爺孫情”一文,便在微信群與私聊中連說“盛邀”與“想念”,還打聽我娃的名字。我就趁寒假帶了小孫女“本尊”到訪,原來耀明是誠心為香寶刻一方姓名章,我也正好讓孩子觀摩長見識。昔裱挽聯(lián)今刻章,奶奶與孫女未能見面,卻在同一處輪回結緣。摯友之間心相通,冥冥中為我牽掛起這條親情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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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明兄為香寶刻章(照片卡通化)
人世間哪家無親情、沒悲傷,不懷念?幾年前我親近的一位部長、一位總編的賢妻也相繼早逝,曾一度引起機關里的關切議論:宣傳新聞口的同志們,尤其是一線的領導與愛人,直接、間接地常年承受分擔了特殊的壓力。現實報業(yè),宣傳與經營、生存與發(fā)展更是雙重擔子一肩挑。采編口的干群們,半夜后盯著白紙黑字不出錯,整日里刷屏即刻發(fā)網不誤時。更繁忙的報人們背后是賢妻作支撐,其中女同事們的夫君亦同樣如此。
微信聊起“報人妻賢”,老同事小劉深有同感:“作為同行,體驗報人的艱辛,是夫君的陪伴與犧牲,撐起了我的半生熱愛。作為女性也深有體會,一個男子漢的堅守與擔當,離不開妻子的溫柔與堅韌。”由此我又一次想起那銘心泣血的永別之年2013,其諧音竟然就似命運的長嘆——“你靈!要散!”可在我心底,千萬遍,只是那月那日12.12的諧音兩字:“要你!要你!”
作者簡介
陳嘉棟,高級編輯,資深媒體人,在無錫報業(yè)供職三十七年(其間采編文藝副刊十六年)。前后計五代“梁溪一家人”生長在無錫城區(qū),“老無錫”江南情結深懷于報人文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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