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扁擔壓得咯吱響,陳阿櫓剛把最后一筐泥土倒在圩堤上, 就聽見破草棚里傳來微弱的呻吟聲。
此時已是元至正十二年的暮春,江淮圩區的雨水漸漸多了起來。
陳阿櫓是村里的圩工,守著這段三里長的圩堤已經五年。
父母早亡,他孤身一人住在圩堤邊的三間土坯房里, 靠著修圩、守閘、幫人插秧過日子。
他放下扁擔,撥開草棚門口的蘆葦, 看見一個姑娘蜷縮在干草堆上,臉色蠟黃得像曬干的稻殼, 嘴唇裂得滲著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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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衣角磨破了好幾個洞, 身邊放著一個磨得發亮的竹編針線笸籮。
陳阿櫓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還有氣。
他沒多想,解下腰間的水囊,往她嘴里喂了幾口水。
姑娘慢慢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無力地閉上了。
陳阿櫓嘆了口氣,把姑娘背在背上,往村里走去。
路上遇到幾個插秧回來的村民,都停下腳步看著他。
張二嬸拉著李大叔的胳膊,竊竊私語: “你看阿櫓背的是誰?一個陌生姑娘,這可不成體統啊。”
李大叔搖了搖頭:“這小子心太善,別是惹上什么麻煩了。”
陳阿櫓假裝沒聽見,低著頭往前走。
他知道村里人的規矩,單身漢收留陌生姑娘,難免會被人說閑話。
但他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大活人餓死在草棚里。
剛走到自家門口,還沒來得及放下姑娘, 隔壁的王阿婆就拄著拐杖走了過來,攔住了他的去路。
王阿婆六十多歲,守寡三十多年,看著陳阿櫓長大。
她嘴硬心軟,是村里最懂人情世故的老人。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陳阿櫓背上的姑娘,又看了看陳阿櫓, 嘆了口氣說:“阿櫓啊,你先把人放下來,我有話跟你說。”
陳阿櫓把姑娘輕輕放在堂屋的竹床上, 轉身跟著王阿婆走到院子里。
王阿婆靠在棗樹上,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阿櫓,你心善是好事,但圩區的規矩你不是不懂。
收留一個來路不明的姑娘,萬一她是逃犯, 萬一她家里人找來,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再說了,你一個單身漢,和一個姑娘家住在一起, 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
陳阿櫓低著頭,摳著衣角說: “王阿婆,我看她快餓死了,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等她身體好了,她想走我就送她走,給她湊點路費。”
王阿婆搖了搖頭,眼神復雜地看著他: “唉,福禍相依啊。你今天收留她,是福是禍,還說不定呢。
你好自為之吧,要是出了什么事,可別怨我沒提醒你。”
說完,她拄著拐杖,慢慢走回了自己家。
陳阿櫓站在院子里,看著王阿婆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他知道王阿婆是為他好,但他實在做不出把姑娘趕出去的事。
姑娘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陳阿櫓給她熬了一碗小米粥, 她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眼淚一滴一滴掉進碗里。
她告訴陳阿櫓,她叫林晚娘,是江南平江人。
家鄉遭了蝗災,顆粒無收,父母和弟弟都餓死了, 她一路逃荒,走了三個多月,才來到這里。
身上的錢早就花光了,昨天在圩堤上餓暈了過去。
林晚娘說完,從針線笸籮里拿出一塊繡著荷花的手帕, 遞給陳阿櫓:“大哥,謝謝你收留我。
我沒有什么能報答你的,我會做針線活, 縫縫補補、做鞋子我都會。
我可以幫你做家務,幫村里人做活換飯吃, 不會白吃你的飯的。”
陳阿櫓接過手帕,手帕繡得很精致,荷花栩栩如生。
他把手帕還給林晚娘:“你先養好身體再說,不用急著干活。
我這里雖然不富裕,但多你一口飯還是有的。”
從那天起,林晚娘就留在了陳阿櫓家。
她很勤快,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掃地、做飯、洗衣服, 把三間土坯房收拾得干干凈凈。
陳阿櫓的衣服破了,她連夜縫補好; 陳阿櫓去修圩,她就做好飯,送到圩堤上。
村里的人一開始還是不接納她, 背后說她是“逃荒來的野姑娘”,說陳阿櫓撿了個麻煩。
有人勸陳阿櫓把她送走,說她會給村里帶來晦氣。
陳阿櫓每次都只是搖搖頭,不說話。
林晚娘知道村里人不喜歡她,她也不多說話,只是默默地做事。
誰家的衣服破了,她主動幫忙縫補; 誰家的孩子鞋子小了,她熬夜給做新的。
她做的鞋子結實耐穿,繡的花樣也好看, 漸漸的,村里的老人開始喜歡她了,經常給她送雞蛋、蔬菜。
轉眼到了六月,縣里下了通知, 說今年雨水比往年多,讓各村抓緊加固圩堤,防止決口。
村里的壯勞力都去修圩了,婦女們在家做飯送水。
林晚娘也想去修圩,但村長說: “你一個外鄉姑娘,細皮嫩肉的,干不了重活,在家幫著做飯吧。”
林晚娘沒說什么,每天在家給修圩的人做鞋子、縫補衣服。
她做的鞋子比別人的多一層底,穿起來更舒服, 修圩的漢子們都喜歡穿她做的鞋子。
有一天,林晚娘去給陳阿櫓送水,走到舊圩堤的一段時, 突然停住了腳步。
她蹲在地上,仔細看著地面, 手指順著一條細細的土線摸過去,臉色漸漸發白。
這條土線是螞蟻洞連成的,從圩堤的內側一直延伸到外側。
林晚娘在家鄉的時候,見過圩堤決口, 知道螞蟻洞是管涌的前兆。
千里之堤,潰于蟻穴,這句話她從小就聽大人說。
她趕緊跑去找村長,把這件事告訴了他。
村長跟著她來到那段圩堤,看了看地上的螞蟻洞, 不以為然地說:“晚娘啊,你一個江南來的姑娘, 不懂我們江淮圩堤的事。
這點螞蟻洞算什么,每年都有,從來沒出過事。
你別大驚小怪的,耽誤大家修堤。”
林晚娘急了:“村長,真的很危險!
螞蟻洞會越沖越大,變成管涌,到時候圩堤就會決口的!
我們得趕緊把這段圩堤加固一下!”
旁邊的幾個漢子也笑了: “晚娘姑娘,你就別瞎操心了。
我們修了十幾年圩堤,比你懂。
要是真有危險,我們早就發現了。”
林晚娘看向陳阿櫓,希望他能幫自己說話。
陳阿櫓相信林晚娘,他知道她不是那種大驚小怪的人。
但他也沒辦法說服村長和大家,只能安慰她說: “晚娘,別著急,我會多留意這段圩堤的。”
林晚娘看著大家不以為然的樣子,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她知道,一旦下起暴雨,這段圩堤肯定會出事。
當天晚上,就下起了大暴雨。
雨點像豆子一樣砸在屋頂上,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河水猛漲,很快就漫到了圩堤的半腰。
陳阿櫓拿著手電筒,去圩堤上巡邏。
他特意走到林晚娘說的那段圩堤,仔細檢查了一遍, 暫時還沒有發現異常。
但他心里還是不踏實,一直守在那里。
半夜里,突然有人大喊:“不好了!圩堤決口了!”
陳阿櫓心里一驚,趕緊跑過去。
果然是林晚娘說的那段圩堤, 地面上出現了一個碗口大的洞, 渾濁的河水正從洞里往外冒。
這就是管涌,要是不趕緊堵住, 洞會越來越大,很快就會變成決口, 整個村子都會被淹沒。
大家都慌了神,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不知道該怎么辦。
有人說:“完了完了,管涌堵不住了,趕緊收拾東西逃命吧!”
就在這時,林晚娘拿著一捆稻草跑了過來,大喊: “大家別慌!能堵住!
用稻草和泥土做成草包,再用木樁固定住! 快拿稻草和泥土來!”
大家都愣住了,看著林晚娘。
林晚娘沒有猶豫,脫下鞋子,跳進了冰冷的河水里。
河水沒過了她的腰,她接過陳阿櫓遞過來的草包, 使勁塞進管涌里。
陳阿櫓也跟著跳了下去,扶住林晚娘。
王阿婆拄著拐杖,在岸上大喊: “大家還愣著干什么!趕緊幫忙啊! 晚娘姑娘能救我們的命!”
大家這才反應過來,紛紛跳下水。
有的做草包,有的塞草包,有的打木樁。
雨水打在大家的臉上,身上都濕透了,但沒有人退縮。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奮戰,管涌終于被堵住了。
大家都累得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雨漸漸停了,天邊露出了魚肚白。
村長走到林晚娘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晚娘姑娘,謝謝你。
是我們錯了,不該不信你。
要是沒有你,我們整個村子都沒了。”
村里的人也紛紛向林晚娘道謝, 之前說她閑話的人,都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王阿婆走到陳阿櫓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 “阿櫓啊,當初我跟你說福禍相依,你還記得嗎?
你當初收留晚娘,看似是惹了麻煩,其實是積了德。
她救了我們全村,這就是最大的福啊。”
陳阿櫓看著身邊的林晚娘, 她的頭發還在滴水,臉上沾著泥土,但眼睛卻亮晶晶的。
陳阿櫓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暖的感覺。
后來,村里的人都接納了林晚娘,把她當成了自己人。
在王阿婆的撮合下,陳阿櫓和林晚娘成了親。
第二年春天,圩堤上的柳樹發芽了,油菜花黃燦燦地開了一片。
陳阿櫓挑著竹扁擔,去圩堤上修圩, 林晚娘跟在他身邊,手里拿著那個舊的竹編針線笸籮。
笸籮里除了針線,還有幾朵剛摘的油菜花, 和給村里孩子做的虎頭鞋。
王阿婆在圩堤下的菜園里摘青菜,抬頭看見他們,笑著喊: “阿櫓,晚娘,回來吃青團了!我放了你們愛吃的豆沙餡!”
陳阿櫓和林晚娘相視一笑,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春風吹過圩堤,帶著油菜花的清香, 也帶著人間最溫暖的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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