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雨,總來得不聲不響,纏纏綿綿,把天地間暈染成一片淡淡的灰。我站在南方的巷口,看雨絲斜斜地織著,打濕了青石板路,也打濕了檐下懸掛的艾草。風裹著雨氣,帶著幾分微涼,恍惚間才驚覺,又是一年清明,無論身在千里之外,還是近在咫尺,我們都在同一場雨里,懷想著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
小時候的清明,從不算隆重,卻藏著最樸素的牽掛。天剛蒙蒙亮,奶奶就會牽著我的手,提著竹籃去后山。竹籃里放著幾碟簡單的祭品,是前一天蒸好的米糕,還有一小束剛摘的映山紅,沒有精致的包裝,卻干干凈凈,藏著最真切的心意。山路被晨露打濕,腳下的泥土軟軟的,帶著青草和松針的氣息,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奶奶的手掌粗糙卻溫暖,緊緊攥著我的手,生怕我滑倒。
那時不懂什么是思念,只知道跟著奶奶,在一座小小的土墳前停下。奶奶會蹲下身,用手輕輕拔去墳頭的雜草,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她不說話,只是靜靜地蹲在那里,身影在薄霧中顯得格外單薄。我學著奶奶的樣子,把米糕放在墳前,把映山紅插在墳頭的泥土里,看著雨絲落在花瓣上,順著花瓣滑落,滴在墳前的青草上,無聲無息。
后來長大,我離開家鄉,奔赴千里之外的城市,清明再難回去。每到這一天,城市里也會飄起雨,雨勢不大,卻同樣纏綿,打濕了高樓的窗臺,也打濕了心底的牽掛。我會找一個安靜的角落,擺上一杯溫水,一盤簡單的點心,就像小時候奶奶做的那樣,沒有復雜的儀式,只有一份默默的懷念。
記得曾讀過辛棄疾的《念奴嬌·書東流村壁》:“野棠花落,又匆匆過了,清明時節。刬地東風欺客夢,一枕云屏寒怯。曲岸持觴,垂楊系馬,此地曾經別。樓空人去,舊游飛燕能說。”沒有“清明時節雨紛紛”的家喻戶曉,卻道盡了清明的悵惘與牽掛。那些曾經陪伴我們的人,就像野棠花一樣,悄然飄落,卻在心底留下深深的印記,無論走多遠,無論過多久,想起他們時,心底依舊會泛起溫柔的漣漪。
雨還在下,細密的雨絲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千里之外的思念緊緊纏繞。家鄉的后山,應該也長滿了青草,奶奶墳前的映山紅,或許正開得熱烈,就像她曾經的笑容,溫暖而明亮。遠方的親人,此刻或許也在同一場雨里,默默思念,默默牽掛,那些跨越千里的思念,在清明的雨里,緊緊相依,從未分離。
有人說,清明的雨,是逝者的思念,也是生者的懷念。其實,清明從來不是悲傷的代名詞,它是一場溫柔的相遇,是我們與逝去之人的隔空對話,是提醒我們,不忘來路,珍惜當下。那些曾經的陪伴,那些溫暖的瞬間,從來都沒有真正消失,它們化作春雨,滋潤著我們的心田,化作清風,陪伴著我們前行。
雨漸漸小了,天邊泛起一抹淡淡的微光。我知道,這場雨總會停,但心底的思念,卻永遠不會褪色。千里之外,共沐一場清明雨;歲月之中,同懷一份赤子心。清明過后,春會更濃,花會更艷,而那些藏在心底的牽掛,會成為我們前行的力量,提醒我們,好好生活,便是對逝去之人最好的告慰。這便是清明的意義,無關隆重,無關喧囂,只關乎思念,關乎銘記,關乎每一個人心中那份最樸素、最真摯的牽掛。
作者:王晗(作者系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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