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煤改氣爭議看未來供暖路徑選擇

文/秦旗邱 程騁

作者供職于能源與清潔空氣研究中心

未來供暖格局將錨定電氣化轉型。

2025—2026年的冬天，中國北方農村地區的供暖問題再次引發了廣泛討論。隨著地方財政承壓，一些地區早期用于支持“煤改氣”的取暖補貼難以延續，部分農戶的供暖支出明顯上升。

在輿論場中，這一現實被迅速框定為一場“環保與民生的沖突”。一邊是改善空氣質量的政策目標，另一邊是農民承受不起的取暖成本。

甚至有聲音認為，與其進退兩難，不如重新允許農村燃煤取暖。這種敘事方式掩蓋了問題的真正根源。北方農村的取暖困境，并不是因為清潔取暖理念本身過于激進，而是一個建立在不穩定能源價格和長期財政補貼之上的供暖模式。

與其說這是關于環保政策的爭議，我不如說我們需要關注的是農村取暖的困境給我們提出了關于能源價格信號、財政能力和政策激勵失靈的警示，以及在能源轉型的背景下，北方地區供暖在未來的可選路徑。

01

補貼是否可持續VS環保是否值得

煤改氣推出之初，的確起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通過以天然氣替代農村散煤燃燒，多地在隨后幾個采暖季中觀察到冬季PM2.5的濃度明顯下降。相關研究顯示，清潔取暖替代散煤對區域空氣環境改善貢獻率達30%以上。

這一政策選擇在當時不難理解：天然氣基礎設施建設相對成熟，技術路徑清晰，且在行政推動下可以迅速落地。但問題在于，這種模式從一開始就隱含著較高的長期成本。其核心在于價格風險與財政補貼被同時疊加在同一路徑上。

中國的天然氣資源稟賦相對不足，對外依存度接近40%。其價格不僅受國內供需季節性影響，而且高度暴露于國際市場的波動之中。更重要的是，在農村分散供暖的場景下，即便上游存在階段性低價氣源，價格紅利也難以有效傳導至終端用戶。

由于氣源結構復雜、配氣環節多、規模效應不足，農村的用氣成本往往被層層放大，使終端價格對波動更加敏感。對于多數農村家庭而言，取暖支出已接近可負擔上限，任何顯著的價格上行都會迅速轉化為“挨凍”的現實風險。

在這種情況下，煤改氣只能依靠地方政府的持續補貼來維持運轉，一旦氣價上漲，財政兜底的壓力便迅速失控。隨著近年來地方的土地收入下降、支出剛性上升，地方政府愈發難以承擔這種長期、剛性的能源補貼責任。

繼續要求地方財政為一種價格波動明顯、資源約束突出的能源模式兜底，實際上意味著把短期的環境和民生目標建立在不可持續的財政安排之上。從經濟角度看，這樣的供暖模式難以長期運行。

在現實壓力之下，公共輿論中兩種主張顯得格外突出。一是要求繼續通過財政補貼維持天然氣供暖，以減輕農民取暖負擔；二是認為既然補貼空間有限，不如放松限制，允許農村重新使用燃煤取暖。

這兩種看似對立的選擇，實則都指向同一個問題：當前供暖體系中的價格信號正在失效。

如果繼續通過補貼維持天然氣工作，能源價格就無法傳遞資源稀缺性和長期成本信息。短期內，這種做法確實可以緩解取暖壓力，但同時會弱化對替代技術的投資激勵，使資本和政策資源被鎖定在一條本就存在結構性風險的路徑上。結果是供暖體系對補貼的依賴被進一步強化，而轉向更具成本優勢方案的空間被壓縮。

而“回煤”看似擺脫了補貼的約束，實則只是將成本轉移到了價格體系之外。燃煤取暖的污染和健康損害并未體現在當期取暖價格中，而是通過空氣治理、醫療支出和未來更嚴格的監管要求，轉化為公共財政和居民的隱性負擔。

中國正在修訂空氣質量標準，未來PM2.5等關鍵指標的管控要求將持續趨嚴，散煤取暖所享有的“低監管成本”空間正在迅速收縮。

02

能源結構變化下的供暖路徑選擇

“十四五”以來，中國的能源格局正在發生深刻的變化。一方面，電力系統的清潔能源占比持續上升，大部分地區已不再面臨傳統意義上的“電力短缺”；另一方面，電力市場化改革的推進，也讓價格信號在發電側開始發揮更大的作用。

在這一背景下，繼續將農村供暖鎖定在天然氣這一單一能源之上，顯然與整體能源轉型的方向并不匹配。事實上，已有部分農戶開始嘗試以電為主的供暖方式。

以電為核心，結合高效電采暖和熱泵技術的供暖方式，正在展現出更符合長期經濟邏輯的特征：其成本更多集中在前期投資，而非持續補貼；運行成本相對穩定，也更容易與電力系統的供需變化相協調。

更進一步來看，清潔取暖的轉變不應只停留在農村地區。北方城鎮的集中供暖地區，同樣面臨著供暖方式的結構性調整需求。

當前，城鎮供暖普遍依賴熱電聯產的煤電機組，但在“雙碳”目標的約束下，政策將在未來五年內推動煤電從基荷電源轉向調節性電源，煤電發電量也將在碳達峰后持續下降。

如果把供暖安全建立在“煤電長時間連續運行”的邏輯之上，將越來越難以與電力系統轉型的方向相容。

從部分北方省份冬季電力現貨市場的運行情況可以看到，在煤電機組因供熱需求被迫高負荷運行的背景下，風電等清潔能源被擠出系統，電力市場價格出現長時間低位甚至零電價。這種現象并非“電力不值錢”，而是供熱機制鎖定發電結構后，價格信號無法正常發揮作用的結果。

零電價對任何一方都不是好消息。它既削弱了新能源項目的投資回報預期，又無法為火電企業提供合理的容量和調節價值補償。從長期看，這種價格扭曲將進一步削弱電力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作用。

在這一背景下，推動供暖方式電氣化、逐步實現熱電解耦，并不是給電力系統“增加負擔”，而是為恢復價格信號和投資激勵創造條件。

與煤改氣相比，以電為核心、結合高效電采暖和熱泵的供暖模式，更容易與電力系統的轉型方向相協調。電力取暖的運行成本相對穩定，也不易受到國際能源價格波動的沖擊。

隨著清潔能源占比提高、電力供給逐步寬裕，供暖電氣化不僅有助于提升電力系統整體效率，而且有助于為清潔能源提供更穩定的需求側支撐。

從這個意義上看，北方供暖問題并非環保與民生之間的簡單權衡，而是一次關于如何提高能源效率、修復價格信號、降低健康與環境外部成本的綜合考驗。

這不僅要求供暖能源結構和運行方式的調整，而且意味著需要同步推進建筑節能改造，通過降低單位面積供熱需求，緩解取暖成本與能源系統的雙重壓力。

當供暖方式能夠更真實地反映資源稀缺性、運行效率和空氣質量約束時，市場和政策才可能形成一致的激勵方向。

在清潔能源加速發展、電力結構深度調整的背景下，推動供暖方式轉型不只是應對當下取暖成本壓力的權宜之計，而是降低長期社會成本、提升能源系統整體效率的必然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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