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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Sleepy.md
山西大同,這座曾經靠煤炭支撐起半壁江山的城市,如今抖落滿身煤灰,換了把鋒利的鎬頭,向著另一座無形的礦山重重砸下。
在平城區金貿國際中心的寫字樓里,不再有升降井,不再有運煤車。取而代之的,是上千個緊密排列的電腦工位。上海潤迅云中聲谷大數據智慧服務基地占據了整整幾層樓,數千名戴著耳機的年輕員工,正盯著屏幕,點擊,拖拽,框選。
根據官方數據,截至 2025 年 11 月,大同市已投運服務器 74.5 萬臺,引進了 69 家呼叫標注數據企業,帶動了超過 3 萬人次就近就業,產值 7.5 億元。在這個數字礦坑里,94% 的從業者都是本地戶籍。
不僅僅是大同。在國家數據局確定的首批數據標注基地中,山西永和縣、貴州畢節、云南蒙自等中西部縣城赫然在列。在永和縣的數據標注基地里,80% 是女性員工。她們大多是農村寶媽,或者是找不到合適工作的返鄉青年。
一百年前,英國的曼徹斯特紡織廠里,擠滿了失去土地的農民。而在今天,這些偏遠縣城里的電腦屏幕前,坐滿了在實體經濟中找不到位置的年輕人。
他們正在從事一種極具未來感,卻又極度原始的計件工作,為遠在北京、深圳和硅谷的人工智能巨頭,生產大模型所必需的數據飼料。
沒人覺得這有什么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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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土高原上的新流水線
數據標注的本質,是教機器認世界。
自動駕駛需要認出紅綠燈和行人,大模型需要分辨出什么是貓、什么是狗。機器本身是沒有常識的,必須由人類先在圖片上畫出一個框,告訴它「這是行人」,它才能在吞噬了千萬張圖片后,學會自己辨認。
這份工作不需要高學歷,只需要耐心,以及一根能不停點擊的食指。
在 2017 年的黃金時代,一個簡單的 2D 框,價格能達到一毛多錢,甚至有公司開出 5 毛的高價。手速快的標注員,一天干十幾個小時,能賺到五六百塊。在縣城,這絕對算得上一份高薪、體面的工作。
但隨著大模型的進化,這條流水線上殘酷的一面開始顯現。
到了 2023 年,簡單圖像標注的單價已經被砸到了 3 到 4 分錢,跌幅超過 90%。即便是難度更高的 3D 點云圖,那些由密集的點構成、需要放大無數倍才能看清邊緣的圖像,標注員也必須在三維空間中拉出一個包含長、寬、高和偏轉角度的立體框,去嚴絲合縫地包裹住車輛或行人,而這樣一個復雜的 3D 框,也僅僅只有 5 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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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價暴跌的直接后果,是勞動強度的劇增。為了死死咬住每個月兩三千塊的底薪,標注員們必須不斷、不停地提升自己的手速。
這根本不是什么輕松的白領工作。在很多標注基地,管理嚴苛到令人窒息,上班不允許接聽電話,手機必須鎖在儲物格里。系統會精確記錄每個員工的鼠標軌跡和停留時間,如果停下來超過三分鐘,后臺的警告就會像鞭子一樣抽過來。
更讓人崩潰的是容錯率。行業的及格線通常在 95% 以上,有的公司甚至要求 98%-99%。這意味著,你拉 100 個框,只要錯 2 個,整張圖就會被打回來返修。
動態圖是連幀的,變道的車輛會被遮擋,標注員必須靠聯想把它們一個個找出來;3D 點云圖里,只要超過 10 個點的物體,就必須畫框。一個復雜的車位項目,線畫長了、漏標了,質檢時總能挑出毛病。一張圖返修四五次是家常便飯。最后算下來,花了一個小時的功夫,到手的只有幾毛錢。
湖南的一位標注員在社交平臺上曬出了自己的結算單,一天工作下來,她拉了 700 多個框,單價 4 分錢,總共收入 30.2 元。
這是一種極度割裂的圖景。
一邊是發布會上光鮮亮麗的科技大佬,談論著 AGI 將如何解放人類;另一邊,是在黃土高原和西南大山的縣城里,年輕人每天死盯著屏幕八到十個小時,機械地拉框,幾千個、幾萬個,甚至晚上做夢,手指都在半空中畫著車道線。
有人曾經說,人工智能的外表是一輛呼嘯而過的豪車,但打開車門你會發現,里面有一百個人正騎著自行車,咬著牙拼命踩踏板。
沒人覺得這有什么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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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機器「如何去愛」的計件工
當圖像識別的瓶頸被擊穿后,大模型迎來了更深層的進化,它需要學會像人類一樣思考、對話,甚至展現出「同理心」。
這就催生了大模型訓練中最核心、也最昂貴的環節——RLHF(基于人類反饋的強化學習)。
簡單來說,就是讓真人對 AI 生成的回答進行打分,告訴它哪個回答更好、更符合人類的價值觀和情感偏好。
ChatGPT 之所以看起來「像人」,就是因為背后有無數個 RLHF 標注員在給它上課。
在眾包平臺上,這類標注任務往往被明碼標價:單件費用 3 到 7 元。標注員需要對 AI 的回答進行極其主觀的情感打分,去評判這個回答是否「溫暖」、是否「有同理心」、是否「照顧了用戶的情緒」。
一個拿著兩三千月薪、在現實的泥淖里疲于奔命、甚至連自己的情緒都無暇顧及的底層打工人,卻要在系統中擔任 AI 的情感導師和價值觀裁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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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需要把溫暖、同理心這些極其復雜、微妙的人類情感,強行揉碎,量化成 1 到 5 的冰冷分數。如果他們的打分和系統設定的標準答案不一致,就會被判定為正確率不達標,從而扣減原本就微薄的計件工資。
這是一種認知抽空。人類那復雜幽微的情感、道德與悲憫,正被強行拖入算法的漏斗。在冰冷的量化與標準化刻度里,它們被榨干了最后一點溫熱。當你驚嘆于屏幕里的賽博巨獸已經學會了寫詩譜曲、噓寒問暖,甚至披上了多愁善感的皮囊時;屏幕外,那群原本鮮活的人類,卻在日復一日的機械判斷中,退化成了沒有情緒的打分機器。
這是整個產業鏈最隱秘的一面,從來不出現在任何融資新聞和技術白皮書里。
沒人覺得這有什么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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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5 碩士與小鎮青年
底層的拉框工作正在被 AI 的履帶碾壓,這條賽博流水線開始向上蔓延,開始吞噬更高階的腦力勞動。
大模型的胃口變了。它不再滿足于嚼碎簡單的常識,它需要吞噬人類的專業知識和高階邏輯。
各大招聘平臺上開始頻繁閃爍一類特殊的兼職,比如「大模型邏輯推理標注」「AI 人文訓練師」。這份兼職的門檻極高,往往要求「985/211 碩士及以上學歷」,涉及法律、醫學、哲學、文學等專業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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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名校研究生被吸引,涌入這些大廠的外包群。但他們很快發現,這根本不是什么輕松的腦力體操,而是一場精神折磨。
在正式接單前,他們必須閱讀長達幾十頁的打分維度和評判標準文件,進行兩到三輪的試標。達標后,在正式標注中,如果正確率低于平均水平,就會失去資格,被踢出群聊。
最讓人窒息的是,這些標準根本不是固定的。面對相似的問題和回答,用相同的思考方式去打分,結果可能截然相反。這就像在做一份永遠做不完、且根本沒有標準答案的試卷。無法通過自我努力或學習提升正確率,只能原地不停地打轉,消耗腦力和體力。
這就是大模型時代的新型剝削——階層折疊。
知識,這把曾被視作打破壁壘、向上攀爬的黃金階梯,如今淪為了供奉給算法的、咀嚼起來更為復雜的數字草料。在算法和系統的絕對權力面前,象牙塔里的 985 碩士與黃土高原上的小鎮青年迎來了最詭異的殊途同歸。
他們一同跌落進這座深不見底的賽博礦坑,被剝奪了光環,抹平了差異,統統化作了履帶上廉價且隨時可以被替換的齒輪。
在國外也是一樣。2024 年,蘋果公司直接砍掉了圣地亞哥一個 121 人的 AI 語音標注團隊。這些員工負責改善 Siri 的多語言處理能力,他們曾經以為自己站在大廠核心業務邊緣,卻瞬間墜入失業的深淵。
在科技巨頭眼中,無論是縣城里的拉框大媽,還是名校畢業的邏輯訓練師,本質上都是隨時可以替換的「耗材」。
沒人覺得這有什么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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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億巴別塔,砌滿幾分錢的血汗
根據中國信通院發布的數據,2023 年中國數據標注市場規模達 60.8 億元,2025 年預計 200~300 億元,據預測,到 2030 年,全球數據標注和服務市場銷售額將狂飆至 1171 億元。
這些數字背后,是 OpenAI、微軟、字節跳動等科技巨頭動輒數千億、上萬億美元的估值狂歡。
但這些潑天的財富,并沒有流向那些真正「喂養」AI 的人。
中國的數據標注行業,呈現出典型的倒金字塔外包結構。最頂層,是死死捏著核心算法的科技巨頭;第二層,是大型數據服務供應商;第三層,是遍布各地的數據標注基地和中小型外包公司;最底層,才是那些拿計件工資的泥腿子標注員。
每一層外包,都要狠狠刮走一層油水。當大廠砸出的單價是 5 毛錢時,經過層層盤剝,落到縣城標注員手里的,可能連 5 分錢都不到。
希臘前財政部長雅尼斯·瓦魯法基斯在他的著作《技術封建主義》中,拋出了一個極具穿透力的觀點:今天的科技巨頭,已經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資本家,而是「云領主」(Cloudalists)。
他們擁有的不是工廠和機器,而是算法、平臺、算力,這些是賽博時代的數字領土。在這個新的封建體系里,用戶不是消費者,而是數字佃農,我們在社交媒體上的每一次點贊、評論、瀏覽,都在免費為云領主上供數據。
而那些分布在下沉市場的數據標注員,則是這個體系里最底層的數字農奴。他們不僅要生產數據,還要對海量的原始數據進行清洗、分類、打分,將其轉化為大模型能夠消化的高質量飼料。
這是一場隱秘的認知圈地運動。就像 19 世紀英國的圈地運動把農民趕進紡織廠一樣,今天的 AI 浪潮,把那些在實體經濟中找不到位置的青年,趕到了屏幕前。
AI 并沒有抹平階層鴻溝,反而建立了一條從中國中西部縣城,直通北上廣深科技巨頭總部的「數據與血汗輸送帶」。技術革命的敘事總是宏大華麗,但其底色,永遠是廉價勞動力的規模化消耗。
沒人覺得這有什么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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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需要人類的明天
最殘酷的結局就快來了,越來越快。
隨著大模型能力的躍升,那些曾經需要人類日夜勞作才能完成的標注任務,正在被 AI 自己接管。
2023 年 4 月,理想汽車創始人李想在論壇透露了數據,過去,理想一年要做大概 1000 萬幀的自動駕駛圖像人工標定,外包成本接近一個億。但當他們使用大模型進行自動化標注后,過去需要用一年做的事情,基本上 3 個小時就能完成。
效率是人的 1000 倍,而且還是早在 2023 年。在剛剛過去的 3 月,理想還發布了新一代 MindVLA-o1 自動標注引擎。
行業里流傳著一句無比真實的自嘲:「有多少智能,就有多少人工。」但現在,大廠在數據標注外包方面的投入,已經出現了 40%-50% 的斷崖式下降。
那些在電腦前枯坐了無數個日夜、把眼睛熬得通紅的小鎮青年們,親手喂大了一只巨獸。而現在,這只巨獸正在轉過頭來,砸掉了他們的飯碗。
夜幕降臨,大同平城區的寫字樓依然慘白如晝。交接班的年輕人們在電梯間里沉默地互換著疲憊的軀殼。在這個由無數個多邊形框死死禁錮的折疊空間里,沒人關心大洋彼岸的 Transformer 架構又迎來了怎樣史詩級的躍遷,也沒人聽得懂千億參數背后算力的轟鳴。
他們的視線,只被焊死在后臺那根代表著「及格線」的紅綠進度條上,算計著那幾分、幾毛的計件數字能不能在月底拼湊起體面的生活。
一邊,是納斯達克的敲鐘聲與科技媒體的連篇累牘,巨頭們正為 AGI 的降臨舉杯相慶;而另一邊,這些以血肉之軀一口口喂大 AI 的數字農奴,卻只能在酸痛的睡夢中,戰戰兢兢地等待著那只由自己親手飼養的巨獸,在某個看似尋常的清晨,漫不經心地一腳踢飛他們的飯碗。
沒人覺得這有什么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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