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22日，南昌解放。

陳賡帶著四兵團進了城，雨下得不小，可他執(zhí)意要出去走走。南昌，這地方對他來說太特殊了。

他在日記里寫：“今日冒雨進南昌，這是我歷史上第4次到此?！?/p>

第一次是1927年4月，蔣介石叛變，他差點在南昌丟了命；第二次是同年8月，參加南昌起義。

二十多年過去，他回來了。

當(dāng)天晚上，兵團部幾個人圍住他，非要他講講當(dāng)年起義的事。

陳賡也不推辭，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就開了腔。那語氣不像作報告，倒像跟老朋友嘮嗑。

“1927年8月1日那天，我跟周公一起到的南昌。

我那時候在賀老總的二十軍三師六團一營當(dāng)營長。

半夜里，我們負(fù)責(zé)解決省銀行的敵人。

那幫人睡得跟死豬似的，槍一響，光著膀子就往外跑，有的還穿著褲衩就往江邊竄。

天亮的時候，城里的敵人六個團全解決了?！?/p>

“可高興勁兒沒持續(xù)幾天。

8月5日，部隊撤出南昌，走得急，武器丟得遍地都是。

那時候我們還不懂發(fā)動老百姓來拿槍，好多好槍就那么扔了，想起來真可惜?！?/p>

他頓了頓，眼神有些飄忽，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最兇險的是會昌那一仗。

8月24日，我們?nèi)龓煷蚯颁h，跟錢大鈞的部隊干上了。

本來想拂曉動手，可部隊走岔了路，拖到早上八點才開始。

打到中午，后續(xù)部隊沒上來，彈藥快光了，敵人卻越聚越多。我們只好撤?！?/p>

“我走在最后頭。左腿膝蓋那兒被子彈打斷，腳腕骨頭也碎了，站都站不住。

我趕緊把身上的軍裝脫了——不是怕暴露身份，是怕敵人搜口袋時發(fā)現(xiàn)我還活著，補一槍。我順著山坡滾下去，掉進一條水溝里，血把溝水都染紅了?！?/p>

“盧冬生一直跟著我，也跳下來。他是我小時候家里的放牛娃，后來跟我一起參了軍。

我叫他快跑，他不肯。

幾個敵人搜過來，他躲進草叢，我把血往臉上抹了一把，閉著眼裝死。

敵人踢了我一腳，看我渾身是血，以為死了就走了?！?/p>

聽到這兒，圍坐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們在溝里躺了兩三個鐘頭。下午四點，葉挺的部隊反攻上來了。

山上人喊馬嘶，我們怕又是敵人，不敢動。

搜索隊發(fā)現(xiàn)我，還拿槍托搗了一下。

我偷眼一看，他們脖子上掛著紅帶子，知道是自己人，這才敢出聲。得救了?！?/p>

他長出了一口氣，端起茶缸子又喝了一口。

“后來我被送到汀州的福音醫(yī)院。那醫(yī)院是個叫傅連暲的醫(yī)生辦的。

起義軍撤了，他不但沒跑，還找了一幫小學(xué)教師和學(xué)生來幫忙，收了我們?nèi)俣鄠€傷員，包括徐特立同志。

傅醫(yī)生后來雇了一百五十個挑夫，挑了半個月，把整個醫(yī)院從長汀搬到瑞金，那是我軍歷史上第一個正規(guī)醫(yī)院?！?/p>

“我的腿傷得厲害，腫得跟水桶似的，又紅又亮。

傅醫(yī)生每天給我消毒、上夾板，還讓我喝鮮牛奶，硬是保住了這條腿，要不然，我現(xiàn)在就得拄拐棍了?！?/p>

大家這才注意到陳賡走路確實有一點點跛，但平時根本看不出來。

“傷還沒好利索，部隊又往潮汕走。9月23日占領(lǐng)潮州，我住在韓文公廟小學(xué)。

第二天汕頭也拿下了。

可好景不長，廣東軍閥陳濟棠、錢大鈞幾路人馬壓過來，英軍和蔣軍的軍艦也猛攻汕頭。

9月30日，我們被迫撤出。周公發(fā)著高燒，還在前線指揮。”

“我住進了日本人開的‘博愛醫(yī)院’。

可第二天早上，盧冬生一出門就看見蔣軍進了城。

日本人翻臉比翻書還快，要把我們趕出去。

有個護士李小姐和一位打掃衛(wèi)生的工人，偷偷把我藏到工人住的房間。

后來他們找來一條小船，趁退潮時從泥巴里推到岸邊，把我送到一艘開往香港的輪船上?！?/p>

“到了香港，檢查的人一看我的傷，就說：‘你一定是汕頭失敗的赤黨。’我用蹩腳的廣東話騙他說，我是潮州電報局的，打仗逃跑跳樓摔的。

他們又問電報局在哪，我說在韓文公廟隔壁——這地方我住過，說得上來。這才混過去?！?/p>

“可上了岸，一個熟人也找不見。

我和盧冬生坐在馬路邊，巡捕用棒子趕。后來我們躲進一個廁所，坐了半個鐘頭。那氣味雖然難聞，可當(dāng)時覺得那就是天堂?！?/p>

他講著講著，自己笑了起來。

“最逗的是，我跟盧冬生說，要是能吃頓西餐就好了，他真去叫了。服務(wù)生跟著他一直走到廁所門口，氣得臉都綠了。結(jié)果西餐沒吃成，還挨了頓罵。”

“后來我們湊了二十塊錢，打算坐船去上海。

可驗票的說我有病，不賣票。

有個穿工人裝的好心人幫我們買到了船票，還找來一張行軍床，把我抬到貨艙里。

那地方左邊堆香蕉，右邊堆桔子，放一張床就沒空地了?！?/p>

“巧的是，我們師師長周逸群也上了這條船。

他被俘虜后逃出來，弄了張船票，挾著爛席子鉆進貨艙，見有人躺著，就偷偷爬到床底下睡。我正躺在床上看報紙，認(rèn)出是他，故意把報紙翻得嘩嘩響，自言自語說：‘嗬，這報上的消息真靈通啊，暴匪周逸群還沒上船，報紙就登出來了?！芤萑阂宦牐瑥拇驳紫屡莱鰜?，一把扯下我臉上的報紙，兩人哈哈大笑?！?/p>

滿屋子人哄堂大笑，郭天民參謀長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你呀，啥時候都不忘開玩笑！”

陳賡也笑了，可笑著笑著，眼神又暗了下來。

“后來我和周逸群一起到了上海。他后來跟賀龍去湘鄂西創(chuàng)建根據(jù)地，1931年犧牲了，才35歲。

盧冬生后來也離開了我，去賀龍那兒當(dāng)警衛(wèi)員，一路從連長做到師長。1945年他在哈爾濱被蘇軍兵痞槍殺，37歲。他要是活著，該多好啊?！?/p>

屋里安靜下來，沒人再說話。

南昌起義的那聲槍響，過去了二十二年。

那些一起滾過死人堆的戰(zhàn)友，有的走了，有的還站著。

陳賡站在南昌的雨里，大概想起了很多人。這世上有些路，走著走著人就散了，可路還在，故事還在。

后來的人聽著，像聽傳奇，可那都是真真切切用命換來的。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