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才女,張愛玲注定繞不過去。
她七歲開始寫小說,十二歲在校刊上發表作品,二十三歲憑《沉香屑·第一爐香》在上海文壇橫空出世。
然而比起她筆下那些驚心動魄的故事,她本人的人生更像一出現代傳奇,尤其是在親情的迷宮里,父親是沉寂的荒涼,而母親,則是一場漫長的拉扯。
01
張愛玲的童年,有一段和父親相依為命的靜謐時光。
父母離婚后,她跟隨父親張志沂生活。
![]()
那時,父親是典型的晚清遺少,守著滿腹的舊學,郁郁寡歡,終日與鴉片和章回小說為伴。
七歲那年,小小的張愛玲竟然寫了一部小說,名叫《摩登紅樓夢》,父親張志沂看了之后很驚喜,專門為它撰寫了回目。
他也曾鼓勵她學詩,女兒也的確有過“聲如羯鼓催花發,帶雨蓮開第一枝”這樣的佳句。
在沉悶的家里,父女倆有一項獨有的節目:看著小報,聊聊親戚間的笑話。
還是小孩子的張愛玲,以驚人的敏銳看出了父親心底的荒蕪與孤獨,她在《私語》中寫道:“我知道他是寂寞的,在寂寞的時候他喜歡我。”
但父親的家終究是沒落的,是下沉的。
“父親的房間里永遠是下午,在那里坐久了便覺得沉下去,沉下去。”
十幾年后,一個耳光徹底撕裂了這層淡薄的寧靜。
02
父親再婚,繼母孫用蕃進門后,張愛玲在家中的處境越來越惡劣。
在一篇散文中,她這樣形容穿著繼母嫁過來帶了一箱子的舊衣服給自己。
舊衣永遠穿不完的穿著,有一件是藏紅色的,就像煮熟的牛肉,穿在身上,就像渾身都生了凍瘡。
那年夏天,日本進攻上海,她去生母黃逸梵那里住了幾夜,回家后繼母找茬,說她沒和自己打招呼就走了,她辯解說跟父親說了,繼母大怒,一邊怒吼:“你眼里有沒有我的……”,一邊扇了她一巴掌,她本能地想還手,繼母卻尖叫著跑上樓向父親哭訴“她打我,她打我……”。
父親穿著拖鞋從樓上沖下來,對她一頓拳打腳踢,把她打倒在地,像個破麻袋一樣,幾乎將她耳朵打聾。
隨后她被關進一間空房,成了家中的囚徒。
![]()
在將近半年的幽禁中,她得了嚴重的痢疾,差點死去,父親卻不許請醫生。
直到一個深夜,她終于找準時機逃出了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家-。
她跑去投奔母親。
那一刻她以為終于抓住了光,殊不知是另一場消磨的開始。
母親黃逸梵是新派女性,裹著小腳卻能走遍歐洲。
然而當這個曾在女兒心中如偶像一般的母親真正朝夕相處,幻想便開始崩塌。
那幾年里,母親為了她滯留國內,為了給她看病,被迫和不喜歡的外國醫生上 床,而把自己的未婚夫撇在遙遠的新加坡。
張愛玲為了出國留學日夜苦讀,母親卻時不時用最刻薄的語言指責她,曾對著她痛罵:“你活著就是害人,應該讓你自生自滅。”
母親是真心為她犧牲了,但那些犧牲的代價,少女張愛玲承擔不起。
親情不僅沒有被生活打磨得更加光潤,反而在那窘迫的日常里一點一點磨去了光澤。
03
后來張愛玲以優異成績考入香港大學,開始一段新生活。
![]()
大學期間,她憑借自身努力贏取獎學金,減輕母親負擔。
甚至在1940年,港大歷史教授佛朗士私人為她提供了八百元港幣的私人獎學金,那幾乎是她繼續學業生存下去的許可證。
她欣喜若狂地跑去淺水灣酒店找母親,可是黃逸梵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疑心這錢來歷不明,懷疑是女兒出賣自己身體所得。
黃逸梵在這里有點以己度人了。
更讓張愛玲崩潰的是,沒過多久她就聽說,母親在牌桌上毫不心疼地把這八百塊錢輸了個精光。
那一瞬間,十幾歲的張愛玲像被澆了一盆冰水,她在《小團圓》里以盛九莉之口寫道:“不是她自己做的決定,不過知道完了,一條很長的路走到了盡頭。”
從小,她就拼命讓得到母親的肯定,如今知道,這條路是完了。從此,她只有自己。
也是在港大期間,張愛玲看清了母親更真實的一面:她住在昂貴的高級酒店里談著瀟灑的戀愛,靠男人的資助維系優渥的生活;而張愛玲摳摳搜搜、拼命拿獎學金,只想早點獨立。
她瞧不上母親的做派,在心里下定決心:以后要找真愛,無目的的愛才是真愛,絕不花男人的錢。
港站爆發,學業難再繼續,張愛玲毫不猶豫回到上海,開始自立謀生。
終于靠著《沉香屑》兩爐香橫空出世,成為上海灘最有前途的女作家。
那幾年她拼命寫稿,默默攢錢,終于湊足了二兩黃金,擺在母親面前,這錢被視作母親在她身上投入的學費和開銷的換算。
黃逸梵被激得落下了淚,說了一句“虎毒不食子”,拒不肯收。
不管要不要,張愛玲都在心里和母親做了切割。仿佛這一下終于能把欠母親的那部分靈魂徹底贖回,和對方兩清。
感情沒有了就是沒有了,她也沒有辦法。
此后不久,張愛玲寫出《傾城之戀》《金鎖記》,在上海文壇一夜爆紅,她終于用自己的筆養活了自己。
04
后來的歲月,母女天各一方。
母親游蕩到了倫敦,晚年潦倒,住在潮濕的地下室里,去工廠做女工。
![]()
1957年,黃逸梵病重,給身在美國的張愛玲寄去一封信,說死前唯一的愿望就是再見她一面。
此時的張愛玲,日子也并不好過。
她嫁給了年長近三十歲的美國作家賴雅,對方癱瘓在床,自己的寫作在美國也打不開局面,生活捉襟見肘。
她拒絕了母親的請求,只寄去一百美元支票-。
有人說她狠心,但或許不僅僅是狠心。
那一年她確實買不起去倫敦的機票。
比貧窮更深的是恐懼。
她害怕再次面對那個永遠在消耗她情感的母親,害怕那種回到原點的窒息感。
母親死后,張愛玲才真正開始了解她。
黃逸梵留下了一箱子遺物,全部寄給了她。
張愛玲很長時間后才敢打開,最上面的是她6歲時的放大照片,母親當年親自上色的。
原來不管走到哪里,不管語言多么刻薄,母親心里始終都為她留著一個位置。
收到遺物的那一刻,張愛玲獨自面對那些器物,半生的愛與怨一并涌上心頭。
她在心里和那個早逝的、遙遠的、曾帶給她巨大傷痕和巨大矛盾的母親達成了遲來的和解。
而和母親和解,說到底,也是和自己和解。
張愛玲的一生,被原生家庭撕扯成了幾段,每一段都有解不開的結。
她筆下那些帶著微涼底色、在愛里沉浮卻永遠清醒的女主角,或多或少都有著她自己親情的倒影。
她終究沒有活成母親期待的名媛,而是活成了文壇獨一無二的張愛玲。
她的文字冷、涼、清醒,她的親情糾葛長、痛、遺憾,但也正是在這些無法選擇的傷口里,生長出了她最動人的力量。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