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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設你穿越回16世紀的法國,因為與鄰居發生爭執而失手殺死了他。
現在,你可以選擇逃跑,也可以請求國王賜予一封“赦罪書”,只要你的講述令人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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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世紀的赦罪場景(1524年)
如果你選擇了后者,那么你會如何做?你必須強調這不是預謀,而是一時沖動;你必須證明自己一貫本分,而非危險之人;你還得訴諸當時人們普遍接受的觀念,讓自己的行為“可以理解”……
你不會說出全部真話,但同樣,你也不能隨意說假話,那些會被拆穿的細節,那些暗示惡意的修辭,都會讓你付出慘痛代價,你必須充分理解并應用當時的規則和觀念。
事實上,大多數人正是以這種主動姿態參與歷史,但是歷史書寫一度不屑于呈現小人物。而今天要說的這本書是個例外,它是開頭故事的出處,也是新文化史代表作——《檔案中的虛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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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改變了我們對史料的閱讀和使用,讓我們徹底意識到,檔案不是事實的倉庫,而是意義的現場:它真中有假,前提是你能看穿;而且與此同時,也不妨“以假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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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網友對《檔案中的虛構》的評價
一、請求赦罪的敘事技巧
戴維斯重點考察了16世紀法國普通求赦者的敘事技巧,她告訴我們,他們其實掌握著一套相當成熟的“講述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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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1548年的赦罪書
首先,是時間的安排。我們可能會以為,他們會把自己的行為放進更大的歷史背景中,比如戰爭、動亂,用“時代”來解釋自己。但有意思的是,大多數人并不會這么做。
因為一旦你把行為放進宏大的歷史敘事中,就很容易讓人覺得——這不是偶然,而是某種“有預謀的行動”。
相比之下,他們更傾向于另一種時間框架:節慶、儀式、日常生活。比如,在一個節日的聚會中,在一次普通的勞作之后,在一個看似平靜的時刻,突然發生沖突。這種時間設置有一個好處:它讓暴力看起來像“意外”,而不是“計劃”。
當然,這種方式也在變化。到了16世紀后期,有些人開始借助宗教沖突、時代動蕩來解釋自己的行為。換句話說:時間,并不是用來還原事實的,它也是用來“修飾”或“虛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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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宗教戰爭(1562—1598),法國天主教與新教胡格諾派之間的長期內戰。
其次,是動機的講述。最常見的理由,是憤怒和自我防衛。但是怎樣的憤怒也有講究,宗教上看來,憤怒導致的罪行無可赦免,但是現實中,“突如其來的憤怒”卻可被理解。
所以這里有一種非常典型的敘述:受害者往往被描繪成脾氣暴躁、挑釁在先的人;而講述者,則盡量呈現為克制、理性、被迫反應的一方。
如果這一點不明顯,那他們就會換一種方式,不直接說“我失控了”,而是通過細節去“表現”這種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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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對國王的評論,是求赦者對艱難時世的反應。
最后,是故事的整體結構。這些赦免故事很少從仇恨或沖突開始,它們通常這樣展開:一個平靜的日常場景、一次偶然的相遇或節慶、一場逐漸升級的沖突、一個無法挽回的結局……
這種敘事方式,用邏輯先后來模糊因果,讓結果看起來像不可避免的意外。同時,清清楚楚的各種細節,還會帶來一種強烈的“真實感”。
但正是在這種真實感之中,最關鍵的部分,已經被重新排列過了。這使得這些赦免書,既滿足法律的要求,又帶有某種文學性。
二、“虛構”背后的社會性
按照書中的論述,要理解他們為何如此“虛構”,還得結合各自的社會屬性。
不同階層的人,講述“憤怒”的方式,是完全不同的。農民的故事,往往圍繞婚禮、繼承、家庭關系展開;工匠和商人,則更多涉及勞動、報酬、債務;而所謂的紳士,則強調權利和名譽——他們更像是在“維護尊嚴”。
每個人,都在用“符合自己身份”的方式,為自己辯護。他們不是隨便編故事,而是在調動自己所理解的社會角色。
更有意思的是性別差異。在這些赦免故事中,女性很少被描寫為“憤怒的人”。因為在當時的觀念里,女性的憤怒一旦形成,就是持久而危險的,甚至是不可寬恕的。
所以,她們必須換一種講法。她們往往轉而強調恐懼,或是創造性地提供更多符合赦罪規定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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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世紀的一幅畫,諷刺女性為爭奪一條鰻魚而拳腳相加。
與此同時,女性求赦者的敘述很少圍繞職業或社會地位展開。她們更常講的是如何保衛家庭,如何免受性侵犯,她們也更少訴諸禮儀和節慶,這反映了她們可以使用的敘事資源本來就更少。
我們會發現,所謂“虛構”,并不是隨意編造,而是對既有社會角色和敘事資源的運用。一個人能如何講述自己,取決于他是誰,也取決于這個社會允許他怎么講。
三、小人物背后的時代洪流
戴維斯的分析重點是小人物的敘事技巧,但是這些赦罪故事同樣或多或少地折射出了那個時代的歷史進程。
這些講述,為什么會“有效”?不只是敘事本身,還在于它所處的權力結構。從15世紀末開始,法國的赦罪權逐漸被國王壟斷。原本分散在領主、教會和法院手中的權力,被集中到王權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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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求赦者正卑微地請求最高法院批準他的赦罪書,死者的遺孀和遺孤也在場。
赦免不僅是司法判斷,也是一種政治行為。它既是懲罰的補充,也是王權的展示。一方面,公開的處決體現公正;另一方面,赦免則體現仁慈。
求赦者必須下跪、低頭,以謙卑的姿態講述自己;無論是農民還是紳士,都要把自己納入同一套表達方式之中。
這并不只是單向的壓制。從另一方面看,赦免也為普通人提供了一條避免極刑的路徑。于是,在某種意義上,赦罪書體現了社會如何呈現為一種微妙的“共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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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講學的娜塔莉·澤蒙·戴維斯(1928-2023)
今天重讀這本書,倒不在于了解16世紀的法國,而是為了重新理解一個更切近的問題——我們是如何講述自己,又如何被他人的講述所說服。
正如這本書提醒我們的:任何看似“真實”的敘述,都帶有選擇和修飾;而理解這些講述,本身就是理解社會的一種方式。
2023年,娜塔莉·戴維斯去世。她在2022年的一次采訪中,寄希望新一代學者能夠把微觀歷史的細致觀察,與更宏大的歷史視野結合起來。
也許,讀完這本書你會明白:如何在細節之中,看見結構;在故事之中,理解時代;以及在敘事之中,理解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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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看過這本新文化史名作嗎?
它的新視角是否給你什么啟發?
歡迎在留言區暢所欲言,
小北將從中抽選2位讀者,
送出這本再版歸來的經典。
故事講得好,死罪或可逃?!
一場跨越時空的檔案解密,
一部16世紀法國社會的世情百態
戴維斯講述一個16世紀文人的雙重世界
-End-
觀點資料來源:《檔案中的虛構》
轉載及合作請發郵件:scb01@pup.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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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書上輕輕翻過的一行
便是一個人波瀾壯闊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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