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朗東南部那片被太陽烤得發燙的荒漠邊緣,十三世紀的克爾曼(起兒漫)汗國曾經猥瑣發育了80年。汗國的發家史源于一個契丹貴族的逃亡與背叛。不過,這地方跟遼國宗室耶律大石那個威震中亞的西遼比起來,更像是大戶人家敗落后,流落江湖的“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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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大石建立的西遼自從在卡特萬草原打垮塞爾柱帝國的軍隊,稱霸中亞之后,一時風頭無兩。但是很快,后崛起的花拉子模國與它發生了矛盾。在一次軍事沖突中,契丹貴族八剌黑·哈只卜(Baraq Hajib),還有弟弟哈迷的不兒一起跟著耶律家的主子打花剌子模,結果在塔拉斯河畔翻了車,成了人家的階下囚。
按理說,八剌黑的人生到此就該畫句號了,可偏偏花剌子模的蘇丹摩訶末看他順眼,覺得這契丹人有點東西,不僅沒殺他,還給了他官做。哈迷的不兒成為一名異密,八剌黑先跟著摩訶末,后又仕于其子該牙思丁,被任命為伊斯法罕統兵官。
八剌黑就這樣在花剌子模混成了高級打工仔,帶著一幫契丹舊部,過起了寄人籬下的日子。但好景不長,1218年,成吉思汗的蒙古鐵騎像推土機一樣碾了過來,花剌子模這座大廈說塌就塌。八剌黑跟著老板的兒子札蘭丁(Jalal ad-Din)一路逃竄,本來計劃是去印度避風頭,結果路過克爾曼地區時,被當地的地頭蛇、古瓦希爾堡領主叔扎丁阿布勒哈辛攔路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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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剌黑畢竟是見過大世面的,反手就把叔扎丁阿布勒哈辛給收拾了,占了他的城池。他看著眼前這片雖然貧瘠但好歹能落腳的地盤,又看了看身后兵荒馬亂的故土,心里盤算著,還去印度當難民干嘛?不如就在這里自立門戶,當個土皇帝。于是,1222年(一說1224年),起兒漫王朝(Qutlugh-Khanids)就這么稀里糊涂地掛牌營業了。
已經跑到印度的舊主札蘭丁復國心切,趁著成吉思汗大兵回國,又反攻倒算從印度回來了。他路過克爾曼,想拉著八剌黑一起反攻波斯故土。八剌黑早就沒了跟著舊主東躲西藏的念頭,表面上對札蘭丁畢恭畢敬,又是送糧又是嫁女兒,就是不肯出城見札蘭丁。札蘭丁著急回波斯重組復國大業,沒時間搭理他,就走了。
札蘭丁前腳剛走,后腳八剌黑就關起門來稱王,再也不聽調遣了。更絕的是,札蘭丁的弟弟、花剌子模的另一位王子該牙思丁(Ghiyath al-Din)逃難到他這里,八剌黑假意收留,轉頭就把王子母子給宰了,把人頭打包快遞給了蒙古大汗窩闊臺。這份“投名狀”送得那叫一個狠辣,直接換來了蒙古人的“免死金牌”。
想當初,該牙思丁還是八剌黑的直屬領導,但是這絲毫不妨礙契丹人的刀子快。這種操作雖然為人不齒,但在那個弱肉強食的年代,確實是保命的高招。八剌黑也因此被蒙古人封為“忽都魯汗”(Qutlugh Khan),成了蒙古人的鐵桿藩屬。
后世的中國學者強行給這個王朝冠了一個“后西遼”的名頭,但起兒漫王朝的契丹底色已經慢慢被波斯的伊斯蘭文化稀釋干凈了。八剌黑為了統治當地穆斯林百姓,果斷放棄了契丹人原本信仰的佛教或薩滿教,改信了伊斯蘭教,還娶了阿拉伯貴族的女兒。他的后代更是徹底波斯化,名字全是穆罕默德、沙阿之類的,宮廷里說的也是波斯語,發行的錢幣上印的是阿拉伯文,壓根找不到半點“遼”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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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起兒漫王朝雖然換了招牌,生意倒是做得不錯。靠著扼守波斯灣霍爾木茲港的商路,克爾曼成了香料、寶石和奴隸貿易的中轉站,富得流油。馬可·波羅路過時都忍不住在游記里記了一筆,說這里的人擅長做馬鞍和刺繡,商業氛圍極濃。《馬可波羅游記》說到,忽魯模思城的居民是撒拉遜人,膚色暗褐,全部信仰穆罕穆德。這也讓起兒漫王朝在蒙古人的眼皮子底下,過上了八十多年“悶聲發大財”的日子。
八剌黑死后,王朝的劇本就從“創業勵志劇”變成了“狗血宮斗劇”。成吉思汗的孫子旭烈兀開啟征服西亞的戰爭時,起兒漫王朝順勢又倒在了伊利汗國的懷抱了,從此跟著托雷系混了。由于蒙古人牢牢掌控著“宗主”的權力,誰當蘇丹都得看伊兒汗國的臉色。因此,王朝的繼承不是世襲制的,而是蒙古人高興誰當可汗,就讓誰當。
這就導致起兒漫王室內斗不斷,今天哥哥被弟弟干掉,明天叔叔被侄子推翻。
這個王朝甚至還出過兩任女蘇丹。八剌黑的女兒圖兒坎·哈敦(Turkan Khatun)攝政長達二十多年,硬生生把兒子和孫子都熬成了傀儡。另一位是她的孫女帕迪莎·哈敦(Padishah Khatun),這位姐更是個狠人,為了鞏固權力,先后嫁給了兩任伊兒汗(阿魯渾和海合都),把政治聯姻玩成了“換老公流”。可惜后來站錯了隊,被新汗合贊(Ghazan)給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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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4世紀初,起兒漫王朝的氣數終于耗盡了。最后一位蘇丹忽都不丁二世(Qutb al-Din II)是個典型的“敗家子”,他不僅對蒙古主子陽奉陰違,拖欠貢賦,還在國內橫征暴斂,把貴族和百姓都得罪光了。1306年,伊兒汗完者都(Oljeitu)終于忍無可忍,一道命令把他廢黜,流放到了設拉子。曾經由契丹人建立的最后一個政權,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被蒙古總督接管,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就從歷史長河中消失了。
起兒漫王朝借了西遼的“殼”,裝的卻是波斯和蒙古的“貨”。它沒有恢復故國的雄心,只有茍全性命的算計。八剌黑和他的子孫們,用幾代人的時間,完成了一場從遼東半島來的“契丹武士”到波斯高原“蘇丹”的徹底蛻變。
當最后一位蘇丹在設拉子靠做生意茍且度日時,恐怕連他自己都忘了,血管里流淌的,曾是來自遼東草原的契丹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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