曇華山的晨霧剛漫過千柏林的枝丫,二月初八的風便攜著馬纓花的烈香,漫過彝家山寨。這是屬于大姚曇華的日子,是彝人以花為語、以繡為詩、以歌為魂的盛典——插花節,馬纓花燃遍山野的時刻。
晨霧里,竹簍與腳步聲交織成序曲。彝家男女老幼攀上峰巒,指尖拂過枝頭,采擷那一團團、一簇簇燃燒的紅。馬纓花,彝語喚作“咪依嚕”,是血色綻放的精靈,是傳說里姑娘淌血的淚,淬成了春日最熾烈的霞。花瓣如絨,蕊絲如金,每一朵都凝著曇華山的晨光與露氣,采花人指尖沾香,眉眼間盛著敬畏與歡喜,仿佛捧起的不是花,是彝家千年未涼的赤誠。
千柏林下,花潮已成海。漫山遍野的馬纓花,從山腳鋪到山巔,像彝家姑娘繡在衣襟上的紅綢,像山寨篝火躍動的焰,像天邊燒紅的云霞。風過處,花浪翻涌,香風裹挾著山歌的調、左腳舞的節拍,在山谷間流轉纏繞。這是花的祭典,是人的狂歡,是曇華山最盛大的春之告白。
門楣上、檐角下、竹籃里,甚至耕牛的角、馱馬的鞍、孩童的鞋尖,都綴著幾枝馬纓花。紅的花映著黑的瓦,粉的衣襯著艷的花,山寨成了花的迷宮,每一處角落都流淌著對生活的熱愛。花插在門楣,是祈愿家宅安寧、四季安康;花插在農具,是期盼五谷豐登、六畜興旺;花插在肩頭,是傳遞情長意遠、和順吉祥。互相插花時,指尖觸到衣料的針腳,花香漫過發梢,一句吉祥如意,一聲爽朗的笑,便是最真摯的祝福。
盛裝列隊,賽裝的序曲正式奏響。彝家女子的刺繡,是指尖開出的花。青布為底,絲線為墨,紅的是馬纓花,綠的是松針,黃的是陽光,藍的是天空。衣領上的纏枝蓮,袖口的回紋,裙擺的彝寨圖景,針腳細密如星,紋樣靈動如生。姑的包頭繡著繁花,發間簪著花,衣擺綴著花,連鞋面上都繡著含苞的花,行走間,花影搖曳,繡紋流轉,每一套服飾都是一幅立體的彝鄉畫卷。
娘們
賽裝場上,掌聲與驚嘆聲此起彼伏。紅綢衫如霞,青布裙似海,銀飾叮當與花香相融,繡紋流轉與歌聲共鳴。有人繡的是曇華山的四季,春有馬纓,夏有松濤,秋有碩果,冬有寒雪;有人繡的是彝家的生活,春耕秋收,踏歌起舞,待客煮茶,每一針都藏著對故土的深情,每一線都織著對美好的向往。評委的目光里,是對匠心的贊賞,是對文化的敬畏;觀眾的喝彩中,是對傳承的自豪,是對美的共鳴。
歌聲漫過花潮,“彝山百靈鳥”的角逐在千柏林唱響。調子從山澗來,從林間來,從彝家火塘邊來。男聲渾厚如鼓,是山寨的心跳;女聲清亮如泉,是花澗的歡歌;童聲清脆如鈴,是春日的呢喃。《梅葛》古調悠悠,唱的是先祖開天辟地的傳說,是彝家遷徙的足跡,是對自然的敬畏;左腳調熱烈奔放,和著舞步的節拍,唱的是豐收的喜悅,是愛情的甜蜜,是對生活的熱忱。歌聲繞著花樹轉,和著花香飄,每一句都撞在人心上,每一聲都融進花海里,讓千柏林的風都醉了。
花影里,人影動;人影中,花意濃。畢摩手持法器,在祭臺前誦念經文,香火裊裊,花影婆娑,敬花神,祭先祖,祈愿來年風調雨順、村寨安寧。孩童追著花蝶跑,笑聲落滿花瓣;老者坐在花下,話著往昔歲月,眼里是歲月沉淀的溫柔;青年男女隔著花簇對視,馬纓花簪在發間,心事藏在歌聲里,花香漫過眉眼,便是最溫柔的告白。
暮色漸濃,篝火燃起。花影映著火光,歌聲繞著篝火,左腳舞的節拍踏響大地。人們手挽手、肩并肩,圍著篝火起舞,腳步踏碎花影,笑聲漫過花潮。馬纓花的香混著煙火的暖,在夜色里彌漫;繡紋的美伴著歌聲的甜,在花間流淌。這一夜,曇華山的風裹著花香,彝家山寨的燈映著花影,每一個人都沉浸在花與歌的海洋里,每一顆心都貼著故土的溫度。
二月初八的曇華山,馬纓花燃成霞,彝家人聚成海。這花,是咪依嚕的魂,是彝家的魂,是千年未涼的赤誠;這繡,是指尖的詩,是文化的詩,是代代相傳的匠心;這歌,是山間的語,是生活的語,是直抵人心的深情。
插花節,是彝人對花的禮贊,是對生活的熱愛,是對文化的堅守。每一朵馬纓花,都是彝家對美好的期許;每一針刺繡,都是彝家對文化的傳承;每一曲歌聲,都是彝家對生活的吟唱。曇華山的風,還在吹著馬纓花的香;彝家山寨的燈,還在映著花的影。二月初八的花,開在曇華山,開在彝家人心尖,開成千年不敗的詩行,開成萬古流傳的傳奇。
愿馬纓花常開不敗,愿彝家文化代代相傳,愿每一個奔赴這場花約的人,都能揣著滿身花香,帶著滿心歡喜,把這春日的熱烈、這文化的厚重、這生活的美好,藏進歲月里,歲歲年年,歲歲芬芳。
作者:余繼聰(作者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轉載請注明來源《民族時報》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