縉云·靠近的溫度丨劉燕子：找到枝頭的那片樹葉

找到枝頭的那片樹葉

文/劉燕子

“老師，我要上廁所！”

剛踏進教室，后排座位就傳來響亮的聲音。所有的學生都趴在課桌上，靜息等候上課。在輕得如同一片羽毛的安靜里，這個聲音顯得突兀、刺耳。

我不由得皺眉。

一個高高瘦瘦、黑黑臉蛋的男孩子雙手按住桌面，右肩聳起，左肩下沉，身體的重心全在撐開的手掌上。看起來像一片掛著的樹葉，似乎隨時都會掉落下去。別擔心，人家的左腳鉤住凳子橫桿，拖著凳子一前一后移動。身體隨著拖動輕輕晃動，搖搖欲墜感愈發強烈。

“剛才下課時你怎么不去廁所？”

“他下課就玩呢！”有嘴急的孩子應聲回答。

“樹葉”停止了晃動，舉起手來：“老師，我要上廁所！”語氣里是不容拒絕的急切。

“去吧，去吧，記得下課就去上廁所！”

“哦吔！”“樹葉”歡呼起來，抽回那只不安分的左腳，蹦跳著跑出教室。

“請大家翻到第十八頁。”

“老師，我回來了。”

此刻吹的是狂風，“樹葉”嘩啦啦直響。“樹葉”飛速跑動，張開雙臂，雙膝著地，向前滑行，正好滑到我的腳邊。整個動作行云流水，一氣呵成。

我看傻了，都來不及制止。課堂是多么神圣的地方，怎么能這樣呢？

孩子們也看傻了，齊刷刷地看向我。有些孩子忍不住發出了“哦”的驚呼聲。

“快起來，摔疼沒？”看得出來他那“瀟灑”的滑行是故意的，卻又不知道他的所作所為是什么意思，我也只能這樣說。

“老師，他這是在滑鏟。”一個小男孩輕聲說。

滑鏟？新游戲？我心里充滿了疑問，上完課再說吧。

寫生字時，“小樹葉”東張西望，一會兒扯扯同桌的衣袖，一會兒借橡皮產生矛盾，一會兒又大聲揭發某個同學不認真書寫。

“先管好你自己！”我走到他身邊，他這才消停了一陣。等我踱到其他同學身邊，他又開始了。

下課鈴響起，他的本子上只寫了一行字。

“走吧，到老師辦公室去寫。”

“要得，老師！”他響亮回答。左手捏著作業本封面，右手三根手指夾著語文書前幾頁。兩只手用完了，還有鉛筆、橡皮沒拿呢。別急，“小樹葉”可會想辦法了。他放下書本，往兩邊胳肢窩分別夾上鉛筆和橡皮。

就這樣，他緊緊夾住胳肢窩，舉著書本，跑到我前面。

“小凱，小凱，我帶你去老師辦公室！”一群孩子圍過來，有的接過我裝書的口袋，有的接過我的水杯。

“小凱，我教你怎么拿書吧！”

“不用，老師。我得行！”

一群孩子簇擁著我和“小樹葉”，來到辦公室。

事后，我跟家長聊天，才知道“滑鏟”是最近孩子們喜歡的游戲。家長們抱怨：孩子天天換褲子，連秋褲都磨破了。

小樹葉流暢的滑鏟動作，無疑在全班同學面前加了分，成為大家心目中的“地板藝術家”。

在老師這里，可加不了分。上課認真聽講，加分；作業按時完成，加分；上課不擾亂紀律，加分……這些項目，“小樹葉”沒有一點優勢。每天看著老師在電腦評價系統上為同學們加分，“小樹葉”坐不住了。

“老師，你看我的字寫得好不好？”

那天，他舉著作業本，第一次主動走到我身邊。我接過來看，那幾個字雖然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用力按進了紙里，像剛學走路的孩子留下的腳印。

“挺好的，挺好的。”我指著其中一個字，“你看這一豎，找到家了，剛好寫在豎中線上，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老師會反過來問他。然后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比畫起來：“就是……從這里，直直地下去。”

“所以，你是用了心在觀察，對不對？”我看著他黑亮亮的眼睛，“小凱書寫認真，加一分！”

我打開電腦評價系統，找到他的名字，鄭重地點擊了加分。那一聲清脆的提示音，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全班孩子都聽見了。

小凱的黑臉蛋上，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他低下頭，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像一片被風吹彎的樹葉。他回到座位，埋下頭，繼續寫。

從那以后，“老師，你看我的字”成了他每天必說的話。有時寫得確實有進步，有時還是老樣子，但我總能找到可以加分的地方：“這一橫寫平了”“這個字的大小很勻稱”“今天比昨天多寫了一行”……

每一次加分，他都像第一次那樣，眼睛亮一下，然后埋頭繼續。

我開始留意他別的方面。下課了，他幫同學撿起掉落的文具，我給他加分；上課時他忍住沒有插嘴，我給他加分；他的抽屜收拾得整整齊齊，我給他加分……分數像春雨，細細密密地落在他身上。

他依然會犯錯。上課走神，和同桌說話，忘記交作業。但不同的是，他開始在意了。有一次，他因為管不住自己又被扣了分，坐在座位上，眼眶紅紅的，一句話也不說。

我走過去，蹲下來，輕聲說：“沒關系，明天可以加回來。”

他抬起頭看我，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那眼神里，有一種我之前沒見過的認真。

第一個月的最后一節語文課，我讓孩子們說一說自己的進步。小凱舉手，站起來，聲音響亮：

“我學會了寫字，學會了舉手發言，還學會了……”

他想了想，撓撓頭，忽然咧嘴笑了。

全班都笑了。我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濕了。

這個當初像樹葉一樣搖搖欲墜的男孩，終于找到了自己的枝頭。

我想起開學時班主任老師打來的電話：“這個娃娃聰明，應該跟得上學習。”是的，他跟上了。不是跟上了分數，是跟上了成長的節奏。

教育從來不是把一片樹葉修剪成另一片樹葉的樣子，而是幫它找到屬于自己的那梢枝頭。風來時，它可以盡情搖擺；風停時，它也能安靜地待在枝頭，曬自己的太陽。

往期鏈接：

縉云·靠近的溫度丨劉燕子：看不見的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