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拂過,鄉間的樹便次第醒了。柳先抽芽,香椿冒尖,槐吐新蕊,一樹一樹,把農家的春天撐得飽滿又溫柔。老輩人常說“近水樓臺先得月”,于我們這些鄉間孩童而言,最是近水樓臺的,便是這滿村春樹,和枝頭上藏著的一整個春天的滋味。
兒時的春天,總與爬樹分不開。那時候個子矮,目光卻總往高處望,望著老構樹上一串串飽滿的嫩芽,望著洋槐枝間綴滿的白花,望著香椿樹頂最先泛紅的嫩芽,心里便癢得厲害。村里的孩子似乎天生就會爬樹,脫了布鞋,光著腳板,雙臂抱緊樹干,雙腳蹬住樹皮紋路,身子一蜷一躥,幾下便攀到了樹杈間。風從耳邊掠過,腳下是松軟的泥土,頭頂是觸手可及的春色,那種登高的歡喜,是任何玩具都換不來的。
爬樹不為貪玩,多半是為了一口春味。構樹芽是最先登場的,嫩生生、甜滋滋,捋上一大把塞進嘴里,清甜瞬間漫開。有時貪多,衣襟口袋塞得滿滿當當,帶回家交給母親,開水一焯,拌上蒜泥,便是一道應季的小菜。洋槐花開時,滿村都是淡香,站在樹下仰頭望去,一片雪白。我們攀著低處的枝丫,小心翼翼摘下花串,生吃清甜,蒸食軟糯,連空氣里都飄著溫柔的香氣。
最讓人惦記的,還是香椿。老家房前屋后總栽著幾棵香椿樹,樹齡老,枝干粗,一到春天,頂梢便冒出紫紅的嫩芽,當地人管這叫“春天”。這芽生得高,往往要爬到較粗的枝丫上才能夠到。我總跟在長輩身后,學著他們的樣子,輕手輕腳折下嫩椿芽,心里滿是收獲的歡喜。外祖母最會做這口鮮,開水焯過,涼水一鎮,拌上辣椒蘸水,便是一道“涼拌春天”。后來讀到康有為寫香椿,“食之竟月香齒頰”,覺得他說得對,又覺得他說得不夠,那香氣里,分明還摻著外祖母的嘮叨和樹下的目光。
柳樹吐翠的時候,我們折柳條做笛子。選表皮光滑的嫩枝,截一小段,輕輕一擰,抽出里面的白木條,一個青青的柳笛就做成了。嗚哇嗚哇地吹,調子談不上好聽,但那股子春天的勁兒,全在里頭了。
樹下的春光也從不寂寞。爬樹累了,便往田埂邊一蹲,蒲公英頂著白絨球,薺菜鋪展著嫩綠葉片,車前草、灰灰菜、馬齒莧、野蔥蒜……藏在泥土里,只露出一點點芽尖。這些不起眼的野菜,是農家春日餐桌上的常客。我們挎著小竹籃,漫不經心地挖著,與其說是覓食,不如說是與春天嬉戲。偶爾認錯了野菜,引得大人一笑,自己也跟著羞赧,這些細碎的趣事,悄悄綴在了童年的春光里。
那時的春荒,是野菜與樹芽一起撐過來的。它們不聲不響,卻用最樸素的滋味,填滿了農家的飯桌,也溫暖了一代人的歲月。我們在樹上攀援,在地上撿拾,把整個春天都攥在了手里。
陶淵明寫“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前”,說的就是這樣的春天吧。樹在,春天就在;春天在,人就永遠是那個仰著脖子、光著腳丫的孩子。
作者:唐筱毅(作者系中國散文學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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