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達瓦更扎看日出，是一場豪賭

每次去川西，都是一次“地理大發現”。從川西回來，必做一件事：翻地圖，各種各樣的地圖。凡是經過的地方，每一條河，每一座山，每一個城鎮，都要在地圖上找出來，放大再放大，從陌生到爛熟。

清明節又去了一趟川西。這次是去雅安市寶興縣磽磧藏族鄉。此前對寶興的了解是，大熊貓的故鄉，一百多年前，法國博物學家阿爾芒·戴維在這里第一次科學發現了大熊貓。此外，就知之甚少了，磽磧更是從未聽聞。這不怪我，川西太大。后來發現很多人都一樣，甚至連磽磧兩個字怎么讀都拿不準。

普通話讀qiāo qì，意為土地堅硬澆薄。當地人念yáo jī?，在藏語里是“高寒山脊”之意。磽磧平均海拔2500米，四面皆是海拔4000米左右的雪山。有兩處景點格外誘人：神木壘和達瓦更扎。相較其他人擠人的熱門景點，這里顯得小眾：海拔太高，游客較少，且多是“沒苦硬吃”的人。

·達瓦更扎觀景臺 攝影/秉和

驚喜原來藏在這里

從成都到寶興縣穆坪鎮，大約3小時。青衣江流過小鎮，兩岸崖壁峭立，江水碧藍。在鎮上吃過午飯就向磽磧進發，不到一小時，就到了磽磧湖。這其實是修水電站形成的一個水庫，湖面呈楓葉狀。四周光禿禿的，顯得有些蕭瑟。一個開著奔馳賣咖啡的大叔說，這里秋天最美，萬山紅遍，層林盡染，漫江碧透。看來大叔對毛主席詩詞背得很熟，出口成章。

·寶興縣穆坪鎮

沿G351國道，一杯咖啡的時間，神木壘就到了。神木壘位于夾金山南麓，屬于夾金山國家森林公園的一部分，海拔從2300米上升到4300米。景區以森林、雪山、溪流、高山草甸、高山鈣化流池，及生態多樣性聞名，被譽為“川西小瑞士”或“神仙居住的地方”。2016年，成為國家生態旅游示范區。

·攝影/劉磊

從景區大門到山頂觀景平臺，大約4公里路程，一段是原始森林步道，較為輕松，一段是陡峭的“天梯”，海拔爬升較高。可坐觀光車，也可徒步，我選擇徒步。森林中，到處是斷掉的樹根或腐木，像奇怪的根雕藝術品。上面長著青苔、雜草、菌類，可能是小動物的食物來源。有“一鯨落萬物生”之感，原來大樹就是森林里的巨鯨。

走幾步，看到幾匹馬兒在悠閑地吃草。大家停下來拍照。它們好像習慣了人類，一點也不怕，連頭都懶得抬一下。爬“天梯”時，第一次感受到了海拔的壓力。呼吸急促，胸口很緊，腳步沉重。于是放慢腳步，緩緩挪動。爬到半山，看到一個導游正直播：“寶子們，拍一號鏈接哈。”他一邊講解，一邊爬山，如履平地。“這是重樓，不是生姜。對哈，《仙劍三》里的魔界至尊，就叫重樓。”

·攝影/劉磊

進入一扇木柵門，就來到高山草甸。一只呆萌的土撥鼠竄出來，引得人們和它互動。在山頂的觀景平臺，有帳篷和經幡，可惜天氣不好，視野受限，但不影響拍照的心情。兩只薩摩耶被主人帶上山，在綠草青山間像兩團雪白的火焰。人人都可以跟它們合影，配合度極高。這時有人問，狗會高反嗎？也許和人一樣？大家不置可否。

說起高反，就不得不提其反面——醉氧，一段歷史與此有關。安史之亂后（763年），吐蕃曾攻陷長安，但僅占領15天便撤退。這一直是一個謎，眾說紛紜。歷史地理學家葛劍雄在《高山反應挽救大唐帝國命運》里分析，吐蕃撤軍是因為醉氧。“這大大限制了歷史上吐蕃人的遷移和活動范圍，并且曾經挽救過大唐帝國的命運。”

話說回來，一圈玩下來，有點失望。天氣是主要原因，另一個原因是，之前在最好的季節去過四姑娘山，被美到失語，拉高了閾值，此后看什么風景都變得挑剔而淡定了。“川西歸來不看山”，那是真的。于是回營，休整吃飯。沒想到，驚喜原來藏在這里。

這里要隆重推薦一下寶興藏式火鍋。藏式火鍋的容器（吹壺）類似北京涮肉銅鍋，味道融合川藏風味，可謂高原生存智慧與漢藏交流歷史的“活化石”。食材包括肉類、菌類、豆腐、蔬菜等。湯底以牦牛骨熬制，色澤清亮，微泛奶白。

·寶興藏式火鍋

飯店老板說，食材的鋪疊是有講究的，一般疊四層，第一層是蕨菜，第二層是干四季豆，第三層是香豬腿，第四層是臘肉。盛大的宴會，還會出現六層或八層的鋪疊。“四層代表四季發財，六層代表六六大順，八層代表八方來財。”藏式火鍋不是燙著吃，而是煮熟再吃，既有川味火鍋的麻辣，也有藏地食材的原香。一個小伙伴感嘆：雅安的飯菜，有一種沒被污染的感覺。最樸實的話，說出了最深的道理。

雅安的藏族，是古代土著先民（嘉良夷、白狗羌等）與唐代吐蕃移民及駐軍融合形成的民族，叫嘉絨藏族?，藏區稱他們為“絨巴”，即農耕地區的人。他們與漢族交往密切，在飲食上體現得尤為明顯。一個有趣的例子，是對漢式節日的“改良”。比如端午節，因為當地不產糯米，不包粽子，所以創造性地用奶渣做餡料，包成獨特的藏式包子來慶祝。

·達瓦更扎山下的嘎日村，煙火氣很足

一場豪賭，輸給了大霧

晚飯后早早歇息。因為第二天有重要活動——去達瓦更扎看日出。達瓦更扎屬于邛崍山系，最高海拔近3900米，被譽為“亞洲通達最好的360°觀景平臺”。?向北可望四姑娘山幺妹峰（直線距離僅約42公里），向南看帕格拉神山，向西眺貢嘎群峰，向東觀峨眉山。2022年，外交部發言人趙立堅在微博上發布了達瓦更扎的美圖，將其推向公眾視野。

早上的行程安排，4：30起床，5點出發，5：20坐大巴，5：50到山頂，再走2公里山路到觀景臺。日出時間，07：03。“你見過凌晨5點的太陽嗎？”這句話激勵了大家很多年，現在終于有機會體驗了。去車站的路上，路燈把人影拉得很長，像極了上早自習的學生。

去達瓦更扎看日出簡直是一場豪賭，山上風云變幻，能否看到全靠運氣。今天運氣不好，剛到山頂就下起雨來（或許是雪）。還要走2公里才能到觀景臺（當然可以坐觀光車，40元）。工作人員不厭其煩地提醒：雪天路滑，不要走棧道，走公路！

地上鋪滿厚厚的雪。我們沿著車轍走，腳下發出咔咔的聲音。路非常滑。沒有人說話，因為氧氣不足，腳很沉重，也沒有睡醒。我花20元買了一罐氧氣，不時吸兩口，似乎只有心理安慰。走到半路，不知誰拿出音箱，放起了霉霉的歌。好似突然的鼓勁，讓大家跟著唱起來。此時，自然會想起紅軍長征。

紅軍翻的雪山，就是近在咫尺的夾金山。夾金山冰磧遍地，空氣稀薄，常有人凍斃或因缺氧倒在路上。一開始，戰士們精神抖擻，越往上走，就越安靜。紅軍的爬山方法是，開始慢爬，距山頂約100米時稍作休息，快到山頂時跑步通過。當年，紅軍穿的是草鞋，現在大家全副武裝，但受的苦都差不多。

·攝影/書羨

觀景臺有一座瞭望塔，像荒野中的外星建筑。四周大霧茫茫，什么都看不清。大家在瞭望塔前合影留念。“達瓦更扎，我們來了！”一波人拍完，一波人又來。這時，我的手指已經紅腫麻木，有人頭發也結了冰。

什么都沒看到，又凍又累，一群人拖著疲憊的身軀下山。小吃攤的藏族大姐喊：炸土豆、泡面、油條，吃早飯了！大家神情麻木，沒人回應。大姐笑道：啥子都沒看到，氣到了，沒胃口。哈哈哈。我在心里笑，說得對，就像當年上早自習，出完早操，睡眼惺忪，沉悶疲憊。大姐說，這次沒看到日出，下次再來免門票。聽到這個“好消息”，我心里毫無波瀾。

運氣真是不好，看天氣預報，昨天都有日出，今天就下雨了。前幾天，有人在溝里看到了金絲猴。還有人偶遇過野生大熊貓，大搖大擺的走在路中間，一點都不怕人。這時，小吃攤下面，跳來一只小松鼠，銜住一根玉米棒在啃，有人拍它，它就縮回去，看到沒有危險，又跳出來。大姐說，它天天都來，已經習慣了。

說著，大姐拿出手機，翻出照片，大家圍上來，不停地發出“哇”聲，然后開始拍攝大姐的手機：云海、日出、霧凇、扭角羚、金絲猴、大熊貓、夾金山、邛崍山脈……這樣，就全都看到了。

撰文 / Rain

未標注圖源 / 黃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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