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4月初，漢口碼頭水汽繚繞，一條軍用吉普車緩緩駛上輪渡。車上那位頭發(fā)灰白、左耳貼著棉花球的中年軍人正是徐海東。周圍旅客小聲議論：“徐老虎要回大別山。”消息像春風一樣，很快傳遍鄂豫皖交界的小山村。

徐海東已經(jīng)離開家鄉(xiāng)整整三十年。1928年的腥風血雨，66位親人倒在稻田與村口的竹林，他記得位置，也記得名字。那一年，他在外組織農軍，無力回援；這成為胸口一塊無法撫平的硬疤。多年后他常說：“活下來的人只是替死者站崗。”

抗戰(zhàn)與解放戰(zhàn)爭連續(xù)的槍林彈雨，把他送上共和國大將的位置，也把彈片留在了骨頭里。1955年授銜次年，他的肺和肝先后報警，醫(yī)生囑咐靜養(yǎng)?？伤诓〈采戏募⑴鷪蟾?，逢人就問：“大別山現(xiàn)在怎么樣？那邊還缺什么？”沒人敢說缺什么，他卻偏要問到底。

1950年春天，韓先楚奉命把徐家幸存的三個孩子帶到大連療養(yǎng)院。那天上午，徐海東扶著床沿，一步步挪到侄子面前，把積攢多年的一千元塞進對方口袋，“自己修墓，不許驚動公家?！彼詾樽銐?。修墓時錢不夠，縣里補了材料和工錢。兩年后真相傳來，他第一次在病榻上發(fā)火：“叫我怎么見地下的鄉(xiāng)親？”他下定決心，要當面賠禮。

健康起落不定，歸鄉(xiāng)計劃一拖再拖。1958年春，中央批準他休養(yǎng)一個月。湖北省委考慮道路泥濘勸他改期，他擺手：“雨水擋不住心里的路?！币恍腥说诌_黃陂縣新城街，老鄉(xiāng)早已擠滿廣場。警衛(wèi)怕?lián)頂D，扶他上車頂避讓。他猛地揮開：“我不是天上的神仙，是徐家橋燒窯的后生?！闭f罷，他拄著拐杖下車，朝人群鞠躬，“我徐海東對不起大家！”

人群先是一靜，隨即哽咽聲四起。有人高喊：“徐司令回來了！”孩子們簇擁遞上槐花和杜鵑，老人們攥著他的手不肯松。有位白發(fā)老兵抬頭對他喊：“活回來就好！”這聲呼喚讓他眼眶濕熱，只能用右手撐著車門，沉默很久。

吃了幾口家鄉(xiāng)臘肉，他便讓車開往馬口嶺烈士陵園。山路泥滑，輪胎空轉，他索性下車拄拐慢行。墓碑前，“光榮流血”四字在雨霧里隱現(xiàn)。他跪在青石前良久不語，隨后對陪同的地委同志說：“修墓的事，本家人沒有守信用，讓政府跟著出力。我得賠情，別讓別人學壞樣?！备刹窟B忙解釋政策，他仍搖頭：“政策有歸政策，可紀律是紀律?！?/p>

返京七個月后，徐重松和徐重信帶著一份《遷墳申請》敲開了他在什剎海的寓所。新城將修嚴河水庫，徐家祖墳要遷。兩位老鄉(xiāng)想讓大將出面阻止。徐海東聽完，只問：“水庫能灌多少畝田？”“三萬多畝?！薄澳蔷桶帷！彼D了頓，“咱徐家人過去為革命流血，現(xiàn)在為老百姓讓出一片梯田，值當?；厝ジ嬖V鄉(xiāng)親，早準備，別等政府催。”

老鄉(xiāng)們回去后，一鋤一鋤挖開祖墳，自備棺木香燭，沒有向上伸手。新城記者來采訪，他們指著墓碑說：“大將軍的家人都說聽黨的?！蹦且荒粋鞯奖本旌|只笑，“這才是好樣子?！?/p>

外人只記得他征戰(zhàn)沙場、指揮鏖兵，卻少知他在深夜常把收音機貼在耳邊，等《全國勞動模范報道》。聽到誰家過得苦，他就掏出微薄津貼托人送錢。秘書勸他顧身體，他擺手：“有的戰(zhàn)友若沒倒下，早就是主席、元帥”；臺燈下那張寫滿批注的《烈士英名錄》，被他一遍遍翻到卷角。

1960年代初的饑荒，他的大女兒徐文金在大別山壟間刨野菜。有人勸她到北京找父親，她只說：“爹說過，咱是老百姓?！闭煞蛞蝠囸I去世后，她挑起五個孩子的擔子。徐海東得知噩耗，心如刀割，卻只在信里簡短回了四個字：“再忍一忍?！北藭r，他自己也在醫(yī)院輸血維命。

1970年春，徐文金趕到鄭州探望病重的父親。病榻前，父女對視許久。徐海東握著她的手，沙啞吐出一句：“爹欠你太多?！彼I搖頭：“您替老百姓打天下，就值了。”這段對話，醫(yī)院護士后來記了一行字，夾在病歷里。

年中，徐海東告別人世。治喪當天，湖北來的鄉(xiāng)親圍滿了靈堂。最先跪下的，是那位白發(fā)蒼蒼的徐重松。隨后十幾位老農跟著跪了下來。有人拿出一把干泥土放進靈柩，低聲道：“這是老家山上的土，讓他帶著走。”場面寂靜，卻比號角更有力量。

1974年，嚴河水庫竣工，清水從大壩奔流而下，漫過當年血流成河的谷地。暮春時節(jié)，杜鵑花又一次盛開，只是再沒有那個步履蹣跚、探頭微笑的老兵前來致歉。鄉(xiāng)親們說：“徐大將的心，我們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