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劉開波
拜年是老家過年的傳統風俗。過了大年初一,便要帶上禮物走親戚、敘親情。于我而言,那時的年,不止于除夕、初一和十五,真正的年味,往往藏在辭舊歲、拜新年的這段時日里。
老家的拜年是極講究規矩的。從大年初二開始,就要去給最要緊的親戚拜年:女兒回娘家拜望父母,女婿給岳父母拜年,外甥給舅拜年。這些要緊的親戚,須早早去,容不得半點拖拉。這規矩里藏著長幼之序——先給長輩拜年,再走平輩親戚;先去最親的,再走一般的。所有拜年須在正月十五前走完,去晚了,便不合禮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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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拜年,不像現在這樣簡便。不是虛虛地叩個頭、收個紅包完事兒。平日里農忙,親戚間難得走動,便借著過年消停,帶點禮物去坐坐,吃頓飯,說說話。晚輩先給長輩拜年,長輩再回個節,這樣一往一來,便顯得格外敬重、格外親熱,是對親情最樸素的珍視。
我童年最期待的,便是跟著父母去給外公外婆、舅舅姨姨、干爹干媽拜年。拜年不僅有好吃的,臨走時還能得著一點回禮。無論是一雙鞋墊、一雙襪子,還是一方手帕、一條毛巾,外婆和干媽總會悄悄在我口袋里塞上一兩塊錢——那是沉甸甸的“啟發”。每到年前,母親便用最好的麥面,蒸出又大又漂亮的“油旋子”饃饃,再配上從供銷社買回的瓶裝酒、紅糖白糖、雜果點心,用一大塊“飯單”包好。禮物要成雙成對,包裝上還得貼一小方紅紙,透著喜慶。晚輩給長輩的禮物,要顯出貴重;長輩回節,也總要盡心。那樣樸素而真誠的往來,一來一回,全是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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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年最難忘的兩件事兒,一回是給外公外婆拜年,一回是給干爹干媽拜年。
在我十來歲時,父母因家中來了客人走不開,便讓哥哥帶著我去。路遠,我倆走一程歇一程,等到了外婆家,早已過了午飯的點兒。外婆正要準備晚飯,見我倆來了,便說先給我們墊墊肚子,等晚飯好了再好好吃。哥哥怕給外婆添麻煩,說自己已經吃過了。而我,卻老實說沒吃,外婆便笑著給我弄了吃的,讓我飽餐一頓。哥哥不好意思吃,硬是餓了一頓。自那以后,他便體味到說假話的苦處,往后走親戚,再不虛情假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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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回,是我去給干爹干媽拜年。臨走時,干媽用手帕包了五塊錢,塞進我手里,囑咐我收好,留著上學用。那會兒的五塊錢,金貴得很。我便把那手帕死死攥在手心,一路不敢松。誰知越是攥得緊,越是怕丟,偏偏還是弄丟了。等我發覺時,心一下子涼了半截,趕緊原路返回,低著頭、弓著腰,把路邊的草棵子、土坷垃都翻了個遍,終究是沒尋著。那些日子,心里失落地像道坎,怎么也過不去。這事兒過去一兩年了,我也漸漸淡忘。有一回上山砍柴,歇伙時,隨手折了根小木棍兒,在地上閑劃拉。劃著劃著,忽然從路邊的牛蹄窩里,挑出一團灰撲撲的東西——是塊手帕,已經埋在泥土里。我心頭一跳,彎腰拽出一看,花色很像我曾經丟失的那個手帕。趕緊抖開,那五塊錢還好好地躺在里頭。一下子,我像從地里刨出一錠金子似的,那失而復得的驚喜,終生難忘。
歲月悠悠,拜年的習俗至今還在。可如今的拜年,到底和舊時光里不一樣了。日子好了,當年蒸饃饃、包“飯單”的樸素禮物早已不見,少了那縷煙火氣兒。取而代之的是精美的禮品、高檔的煙酒、養生的補品。長輩給晚輩的壓歲錢,也在不斷攀升,多了金錢的分量,卻少了當年的喜慶和歡喜。家家戶戶都有了車,拜年大都開車去,禮物送到,坐上一陣,最多吃頓飯便匆匆離去。更有人發個微信便算了事。許多規矩簡化了,親情似乎也淡了。這拜年,竟說不出是什么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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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多年在外,每逢春節,總會想起小時候拜年的情景。那份藏在舊時光里的拜年,依舊在我心頭,年復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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