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去幾十年里,癌癥治療經歷了一場深刻的變革,從傳統的細胞毒性化療,逐步邁向精準醫療的新紀元。抗體偶聯藥物(ADC)的出現,無疑是這場革命中最耀眼的明星之一。
ADC藥物巧妙地將抗體的靶向精準性與化療藥物的強效細胞毒性結合在一起,如同賦予了化療藥物一個“精確制導系統”,旨在提升治療效果的同時,最大程度地減少對正常細胞的傷害,因此也被形象地稱為“魔法子彈”。自2000年首個ADC藥物獲批以來,截至目前,已有20多款ADC藥物獲得了美國FDA、歐洲EMA和中國NMPA的批準,為無數癌癥患者帶來了新的希望。
然而,和所有抗癌藥物一樣,耐藥性的出現成為了阻礙ADC藥物發揮其全部潛力的最大“攔路虎”。腫瘤細胞會通過多種狡猾的機制來逃避ADC藥物的殺傷,導致治療失敗。
今天為大家解讀一篇關于ADC藥物耐藥性相關文章,深度解析ADC藥物的作用機制,系統梳理其耐藥性產生的復雜原因,并重點介紹當前為攻克耐藥性而開發的一系列創新策略和前沿進展,以期為大家在ADC藥物研發以及克服耐藥性方面提供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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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ADC藥物的“精密構造”與“制導過程”
要理解耐藥性從何而來,我們首先需要了解ADC藥物是如何工作的。ADC藥物就像一個三合一的“生物導彈”,其作用過程可分為四個關鍵步驟(圖1)。
1. 識別與結合:藥物進入體內后,其抗體部分會像鑰匙一樣,精準識別并鎖定癌細胞表面特有的“鎖”——即腫瘤相關抗原。
2. 內化: 當ADC與抗原結合后,癌細胞會通過內吞作用,將這個“藥物-抗原”復合物吞入細胞內部。
3. linker斷裂與毒素釋放: 進入細胞內的ADC會被運輸到溶酶體中。在溶酶體的酸性環境或特定酶的作用下,連接抗體和毒素的linker斷裂,釋放出劇毒的有效載荷。
4. 發揮毒性作用: 被釋放的毒性載荷會攻擊細胞內的關鍵靶點(如DNA或微管),最終導致癌細胞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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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ADC藥物作用機制示意圖
ADC的三核心組件(圖2)
ADC的強大功能源于其三大核心部件的精妙配合:
抗體(Antibody):負責精準導航。理想的抗體應具備高親和力、高特異性、低免疫原性和長半衰期。目前獲批的ADC主要使用IgG1亞型。
連接子(Linker):負責穩定連接抗體和毒素,并在到達腫瘤細胞內后高效釋放。主要分為兩類:
可裂解連接子:在腫瘤微環境或溶酶體的酸性條件或特定酶作用下裂解,釋放出的毒素往往具有細胞膜滲透性,能產生“旁觀者效應”,殺死周圍的抗原陰性癌細胞。
不可裂解連接子:更加穩定,需要抗體被完全降解才能釋放毒素,釋放的毒素通常無法穿過細胞膜,不具備旁觀者效應。
有效載荷(Payload):負責“炸毀”癌細胞的彈藥。為了達到治療效果,載荷必須具有極高的毒性(IC50通常在納摩爾甚至皮摩爾級別)。目前主要分為三類:
微管抑制劑:如auristatin衍生物(MMAE, MMAF)和maytansinoid衍生物(DM1),破壞細胞有絲分裂。
DNA損傷劑:如卡奇霉素,直接破壞DNA結構。
拓撲異構酶1抑制劑:如DXd和SN-38,是新一代ADC藥物的熱門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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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ADC藥物關鍵組件及靶點匯總
表1. 截至2025年12月FDA、EMA、NMPA 批準的ADC類藥物匯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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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破解“盔甲”——ADC耐藥機制深度解析
盡管ADC設計精妙,但癌細胞總能找到方法逃逸。耐藥機制可以發生在ADC作用的全過程中的任何一個環節(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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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 ADC耐藥性產生的多種機制
1. 抗原相關耐藥
ADC發揮作用的第一步就是識別抗原,因此,癌細胞最常見的抵抗方式就是改變抗原本身。
抗原下調:癌細胞通過降低表面抗原的數量來躲避ADC的識別。
臨床證據:在DAISY臨床試驗中,HER2高表達、低表達和不表達的乳腺癌患者接受T-DXd(德曲妥珠單抗)治療后,客觀緩解率(ORR)分別為70.6%、37.5%和29.7%,中位無進展生存期(PFS)分別為11.1、6.7和4.2個月,清晰證明了抗原表達水平與療效的直接關聯。
抗原突變:抗原基因發生突變,改變了抗體結合區域的蛋白結構,導致ADC無法有效結合。例如,在對SG(戈沙妥珠單抗)耐藥的三陰性乳腺癌中,就發現了TROP2蛋白的T256R突變,導致其無法正確定位到細胞膜上。
腫瘤異質性:腫瘤內部并非“鐵板一塊”,存在一群天然不表達或低表達目標抗原的癌細胞。ADC治療會清除掉抗原陽性的敏感細胞,而留下這些“潛伏”的抗原陰性細胞,最終導致腫瘤復發。
即使ADC成功結合抗原,如果內化過程受阻,同樣無法進入細胞。
內吞途徑改變:研究發現,對T-DM1(恩美曲妥珠單抗)耐藥的胃癌細胞會更多地利用小窩蛋白(Caveolin-1)介導的內吞途徑,而這條途徑效率較低,導致藥物進入細胞后無法有效送達溶酶體,而是被“擱置”或“吐回”細胞外。
腫瘤微環境(TME)影響:缺氧、酸性環境等不良的腫瘤微環境也會抑制網格蛋白介導的內吞作用,降低ADC的攝取效率。
ADC被內吞后,需要在細胞內經過復雜的“物流系統”才能到達溶酶體。
轉運蛋白異常:負責調控囊泡運輸的Rab GTPases等蛋白一旦發生失調,會導致ADC-抗原復合物被運送到非生產性的隔室,無法與溶酶體融合,或者被過早降解。
內體酸化受阻:溶酶體的酸性環境是許多可裂解連接子釋放毒素的關鍵。癌細胞可以影響液泡ATP酶的活性,導致溶酶體pH值升高(堿化),從而阻礙連接子的裂解和毒素的有效釋放。
溶酶體是ADC釋放毒素的“最后車間”。如果溶酶體功能異常,毒素就無法被釋放到細胞質中。
溶酶體蛋白酶活性降低:研究發現,T-DM1耐藥的細胞系中,組織蛋白酶B等關鍵蛋白酶的活性顯著下降,導致ADC降解不充分。
溶酶體轉運蛋白缺陷:SLC46A3是一種將maytansinoid類毒素從溶酶體轉運到細胞質的關鍵蛋白。在T-DM1耐藥的細胞中,SLC46A3的表達顯著下調,導致毒素被困在溶酶體內無法發揮作用。
當毒素成功進入細胞質后,癌細胞仍可通過多種機制解毒或外排毒素。
藥物外排泵過表達:這是最經典的多藥耐藥機制。癌細胞通過高表達ATP結合盒(ABC)轉運蛋白家族(如P-糖蛋白P-gp、BCRP等),像“水泵”一樣將進入細胞的毒素泵出。
關鍵發現:許多常用ADC載荷(如MMAE, SN-38)都是這些外排泵的底物。一項2025年ASCO大會的研究指出,序貫使用共享同一載荷類型(特別是TOP1抑制劑)的多個ADC,可能導致交叉耐藥,提示載荷類型是決定耐藥軌跡的關鍵因素。
細胞周期與凋亡通路改變:
Cyclin B下調:T-DM1耐藥細胞中,調控有絲分裂的Cyclin B水平降低,使細胞對藥物不敏感。
抗凋亡蛋白上調:癌細胞通過上調BCL-2、BCL-XL等蛋白,使自身更難被毒素誘導的凋亡信號殺死。
載荷靶點突變:毒素攻擊的靶點本身也可能發生突變。例如,在對SG耐藥的患者中發現了拓撲異構酶1(TOP1)的E418K突變,該突變可能阻礙了毒素SN-38與TOP1-DNA復合物的結合。
面對復雜的耐藥機制,科學家們并未止步,而是從分子設計和聯合用藥兩個維度展開了全面的反擊。
一)、 分子設計創新:打造更聰明的“下一代ADC”
1. 靶向多個抗原(雙特異性ADC, BsADC)
為了應對抗原異質性和抗原逃逸,研究人員將雙特異性抗體與ADC技術結合,創造出可以同時靶向兩個不同抗原的BsADC。
優勢:增強了對腫瘤的選擇性,即使其中一個抗原下調,仍可通過另一個抗原進入細胞,并顯著改善內化效率。
代表藥物:
Zanidatamab zovodotin (ZW49):靶向HER2的兩個不同表位,臨床前研究顯示其內化和抗腫瘤作用強大。
IzaBren (BL-B01D1):全球首個靶向EGFR×HER3的雙抗ADC,在EGFR-TKI耐藥的NSCLC患者中展現出33.3%的確認客觀緩解率,首次臨床驗證了雙靶點ADC在克服耐藥方面的價值。
2. 改良連接子與偶聯技術
定點偶聯:傳統的非定點偶聯會導致DAR值不均一,影響療效和安全性。新一代的定點偶聯技術(如Thiomab技術)能將載荷精準地連接在抗體的特定位置,獲得均一的DAR,提升治療窗口。
親水性連接子:聚乙二醇(PEG)化等連接子可以改善ADC的藥代動力學和疏水性,使其更穩定、更安全。
3. 載荷創新:引入新機制,打破“老套路”
更換載荷類型:當腫瘤對一種載荷產生耐藥時,更換另一種不同機制的載荷是直接有效的策略。例如,T-DM1(載荷DM1,微管抑制劑)耐藥的胃癌細胞,對T-DXd(載荷DXd,TOP1抑制劑)仍然敏感。
雙載荷ADC:將兩種不同機制或特性的載荷裝到同一個抗體上,實現“一石二鳥”。例如,同時連接具有強旁觀者效應的MMAE和能殺傷MDR+細胞的MMAF,可以更有效地對抗腫瘤異質性和耐藥性。
免疫刺激抗體偶聯物(ISAC):這是一種顛覆性的思路。ISAC不再直接攜帶細胞毒性藥物,而是攜帶免疫激動劑(如TLR7/8激動劑),旨在激活腫瘤微環境中的免疫細胞,將“冷腫瘤”轉變為“熱腫瘤”,激發持久的抗腫瘤免疫記憶。雖然部分早期臨床因細胞因子風暴而受挫,但其聯合PD-1抑制劑的策略在臨床前模型中顯示出巨大潛力。
將ADC與其他療法聯合使用,是當下和未來的主流方向(圖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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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 ADC聯合治療策略及機制
聯合化療:
策略:利用化療藥物(如鉑類、吉西他濱)上調腫瘤細胞表面抗原的表達,讓ADC更容易結合;或通過序貫給藥(先給DNA損傷劑,再給ADC),實現細胞周期同步化殺傷。
聯合靶向治療:
成功案例:基于III期DESTINY-Breast09試驗的突破性結果,T-DXd聯合帕妥珠單抗已于2025年12月獲FDA批準,用于HER2陽性晚期乳腺癌的一線治療,相比標準方案將疾病進展或死亡風險降低了44%。
克服耐藥:在EGFR突變的NSCLC中,TROP2 ADC(Datopotamab deruxtecan)聯合奧希替尼,在接受TKI治療后耐藥的患者中顯示出令人鼓舞的活性,提示ADC可以根除TKI耐藥后產生的異質性耐藥克隆。
聯合抗血管生成治療:
策略:抗血管藥物(如貝伐珠單抗)可使腫瘤血管正常化,改善ADC在腫瘤組織中的滲透和分布。
臨床數據:在鉑耐藥、FRα高表達的卵巢癌患者中,Mirvetuximab soravtansine聯合貝伐珠單抗治療,ORR達到39%,優于AURELIA試驗中貝伐珠單抗聯合化療的27%的基準。
聯合免疫治療:
策略:ADC誘導的免疫原性細胞死亡可以釋放腫瘤抗原,激活T細胞,從而與PD-1/PD-L1抑制劑產生協同作用,將“冷”腫瘤“加熱”。
歷史性突破:III期EV-302試驗顯示,在初治的局部晚期或轉移性尿路上皮癌患者中,Enfortumab vedotin聯合帕博利珠單抗,相比標準化療,中位PFS(12.5 vs 6.3個月)和OS(31.5 vs 16.1個月)幾乎翻倍,已成為該類患者的新一線標準治療。
盡管前景光明,但在攻克ADC耐藥的道路上仍面臨諸多挑戰。
雙特異性ADC需要腫瘤同時表達兩個靶點,且可能帶來新的脫靶毒性(如ZW49的角膜炎)。
定點偶聯技術推高了生產成本,增加了患者經濟負擔。
ISAC面臨系統性免疫激活引發“細胞因子風暴”的風險,治療窗口狹窄。
聯合治療面臨著毒性疊加(如嚴重的骨髓抑制、高血壓)和如何精確篩選獲益人群的問題。
展望未來,要真正實現ADC藥物的全部潛力,需要:
開發生物標志物:不僅檢測抗原表達水平,更要評估腫瘤的耐藥通路狀態,對患者進行精準分層。
設計“多機制”ADC:如雙載荷ADC,甚至載荷+免疫激動劑,同時靶向腫瘤細胞和微環境。
優化聯合方案:探索最佳的給藥順序、劑量和周期,實現最大化協同,最小化毒性。
建立更優的臨床前模型:能夠真實反映人類腫瘤異質性和動態耐藥過程的模型,以指導臨床決策。
總之,ADC耐藥是癌癥治療面臨的重大挑戰,但同時也是推動藥物創新和治療策略優化的強大驅動力。通過深入理解耐藥機制,并積極擁抱分子工程和聯合治療領域的創新,正一步步將這把“魔法子彈”打磨得更鋒利、更精準,為更多癌癥患者帶來長期生存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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