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須承認，好像不知道何時開始，我自己就好像逐漸失去了對德比的那種最特殊情緒和情感。

自從回到現(xiàn)場以來，三年一共六場聯(lián)賽德比。這三年里，德比對我來說并不是一場普通的比賽，畢竟我有過開車往返200公里、改簽五倍價格的機票，只為了能看這場特別的比賽——如果對手不是海港，我想必是不會愿意付出這樣的時間、金錢和精力回來看球。

但這幾場比賽里，我唯一一次非常有儀式感，仿佛回到了疫情前那樣虔誠又隆重地看球，應該只有去年的主場——我特意找出了過去一個賽季獲勝時穿的球衣，又與朋友們一起去了過去一個賽季贏球前吃飯的餐廳。

只是，其實我也說不清，那到底是因為德比，還是因為對手是難纏的爭冠對手。

其余的場次，無論主客場，對我而言似乎只是一場值得關(guān)注的強強對話。

不要誤會：我仍能感受到德比帶來的緊張氣氛。但這就像與國安、蓉城的比賽一樣，是未知的結(jié)果給人帶來一種恐懼期待。

如果與2019賽季之前的體驗，似乎就差之甚遠了——當時的我，會一整周就盼著一場比賽，早早清空了一天的日程就為了晚上的這一場比賽。那不只是緊張，還有一種興奮，期待著希望不要落空的那種緊張的興奮。

這個德比日，對我來說又是一個工作繁重的周六。我一早從閘北到南市，又從徐匯去閔行，處處都有身著藍色的人群，但我并不是其中一員。下午兩點半的時刻，換做以往我或許已經(jīng)早早到了球場周圍，喝著咖啡抽著煙醞釀看球的情緒，但當時我卻頂著越來越大的雨，趕赴最后一個工作的地點。

從一早開始，馬路上、商圈里，各處都有穿著藍色球衣和外套的球迷。那一刻，我其實有些羨慕他們，因為只有更多的投入才能獲得更強烈的情緒反饋。

話說回來，對于德比逐漸缺少一些特殊情緒這事，似乎也并不足為奇。

競技體育是追求勝利的活動，但其實很多人都像我一樣，更喜歡欣賞下位者向上取得勝利的故事——前些年看到過一篇有趣的學術(shù)文章，有關(guān)競技體育中的心理學。那篇文章研究了一系列不同項目運動的國際賽事，發(fā)現(xiàn)在決賽中，往往獲得更多中立觀眾支持的都是在實力上稍弱一些的一方。

在2015-2019這幾年里，申花在德比中始終扮演著這樣的角色。球隊投入及不上對手，行政上的支持更是千差萬別，甚至在輿論上都被對手逼到了死角里。勝利在那時候更加珍貴，也會帶來更大的情感價值。

但在這幾年里，實際上海港并不是申花在戰(zhàn)績上最劣勢的幾個對手之一了——國安、蓉城，都是更令申花頭疼的對手。而這樣的變化并不僅僅發(fā)生在恢復主客場后，更是在之前就早有端倪。

2020賽季，奇怪的爭冠組淘汰賽制里，單外援首發(fā)的申花兩回合讓滿額外援的上港靠著一粒并不令人信服的點球才取得210分鐘里的平局。甚至，在210分鐘里的最后時刻，申花才是獲得絕殺機會的那支球隊。

2021賽季，首回合申花逼得兩個超標外援的海港打出了無效控球的代表作，次回合更是65%控球率狂轟18腳射門，最后還有楊旭進球被吹這個標志性的誤判，才讓海港偷到了這場勝利。

如果說這兩個賽季的申花在德比還只是得勢不得分的話，從最混亂的2022賽季開始，內(nèi)外交困的申花就已經(jīng)取得了德比的主動權(quán)。2022賽季一勝一平，2023賽季首回合客場逼平對手而且在扳平后多次獲得絕殺機會，2024、2025兩個客場都更接近絕殺，再算上2024主場的逆轉(zhuǎn)、連續(xù)的超級杯勝利，讓兩次主場告負顯得更像是意外。

而且事實上確實更應該說是意外：2023賽季的慘敗有當時幾個主力傷病的影響，而且在第一粒有些輕易的點球落后之前，整個上半場申花都是表現(xiàn)更好、有更多機會、掌握更多主動權(quán)，也是更接近進球的一方；2025賽季的輸球，則是對手門將的超常發(fā)揮疊加了本方教練乾坤大挪移般的排兵布陣，還有一粒如果球衣?lián)Q了顏色必定會被吹罰的點球——那本是近年來申花在賽前最被看好的一次德比。

所以，在近些年這樣的態(tài)勢下，你不能怪我放松了神經(jīng)。國安、蓉城，甚至是深圳新鵬城，都是令人更擔心的對手。而最近幾個賽季的海港，其實在直接交手的勢頭上早就被申花蓋過。

我實在是太松弛了，甚至出乎了我自己的意料。當雙方球員即將出場熱身，球場氣氛有些劍拔弩張的時刻，我接到了我爸的電話，于是穿過了整個球場，從東北角繞到了西南角，在他看臺下一起抽煙。

球場里人聲鼎沸，藍色的人潮在淅淅瀝瀝的雨中往各個看臺的方向散開。有人說雨可能在賽前停下，但卻越下越大，直到比賽開始。

其實松弛一些也沒有什么。出來熱身前，天還沒暗下去的時候，雙方球員紛紛出來踩踩草皮，金順凱找著劉祝潤聊了很久，陳晉一則是在和安永佳閑聊——過去兩個賽季里，劉祝潤和安永佳先后在這片場地進球，用兩個2-2扼殺了申花爭冠夢想。但球員之間的關(guān)系其實與我們理解的大不相同，大戰(zhàn)前的松弛更像是一種信心。

在爭冠的關(guān)鍵時刻，申花的爭冠經(jīng)驗決定了，球員的心態(tài)、教練的決策都會出現(xiàn)不同程度的變形。但在大家都負分開局的本賽季，一場不在爭冠中有多大作用的德比戰(zhàn)，才是用實力說話的最好場合。

比賽開始時，我并沒有像之前那樣突然心跳加速，甚至感到眩暈。球員們在場上的表現(xiàn)更是給了我們信心：大概20分鐘的時候，我打開sofa確認了一下射門次數(shù)，申花當時已經(jīng)有六七腳射門了，而且?guī)缀醮未斡型{。或許在某一瞬間，我的腦中閃過“這樣浪費機會是不是會受懲罰”的念頭，但很快就滑過。

哪怕是在上半場最后一段時間，球連續(xù)被對方拿到二點，中后場承受著巨大壓力的時候，我都沒有感覺多緊張。

正如前面所說，只有更多的投入才能獲得更強烈的情緒反饋。所以，在特謝拉和馬納法邊路完成配合，蓋伊牢牢站住中鋒位置，而拉唐高高躍起頭球破門時，我的興奮顯得并不那么稀有——與2024賽季這里于漢超和路易斯的扳平和反超相比，或者與幾次超級杯的扳平、絕殺和致勝相比，甚至與剛剛過去的客場扳平國安、絕殺津門虎相比，都沒有多出太多的喜悅。

因為這實在是太順理成章了。一支更強的隊伍，一支在比賽中發(fā)揮得更好的隊伍，理應在比賽中率先取得進球，然后穩(wěn)當?shù)孬@勝。當然，我理解有時并不是所有的劇情都會像想象中那樣順利，有時發(fā)揮更好的一方會因為點球丟球而一瀉千里遭遇潰敗，有時實力更強的一方會因為球員的包袱、教練的安排、對手門將的超神發(fā)揮而送出勝利，但我相信那些是意外，是事故。

從2024年開始，我反復這么說，反復跟身邊的朋友們這么說，也反復跟關(guān)注我的朋友們這么說：德比的天平已經(jīng)向我們傾斜了，或許對手能依靠一些擺不上臺面的招數(shù)在別的比賽中獲得一些優(yōu)勢，但在直接的對話中，我們一定是更占優(yōu)的一方。

會有意外，會有事故，但在德比的雙方不再有任何一方因為非競技的因素取得類似超標外援這樣的優(yōu)勢時，申花占優(yōu)的趨勢是顯著不過的事實。

但在德比里，我也并不是沒有情緒。

只是說來慚愧——整場比賽中，我情緒最熱烈的一刻，是當身邊的朋友看清并告訴我，那個倒在地上捂著震蕩了的腿錘著草地的球員，身穿的球衣背后印著20號的時候。

無數(shù)清晰的模糊的回憶襲來：從12年前那次對著莫雷諾的雙腳離地飛鏟開始，到他離開又歸來后那一場場德比中沖著人去卻沒再拿到紅牌的動作，再到這次登場短短的十幾分鐘里至少兩次完完全全沖人去的動作。

我自詡還算是一個有些人文關(guān)懷的球迷，所以我看到加布里埃爾的傷病時，其實確實感到非常揪心。

我也自詡是一個無神論者，但我依舊相信這個宇宙冥冥之中總有定數(shù)。當你在踢球時從不在意對手的身體時，這種傷痛總會有一刻回到你自己的身上。

我想起這些年里，他在與申花以及其他對手中的那些動作。再一查，發(fā)現(xiàn)居然整整12年里，他在當初德比的紅牌之后就再未染紅——這是一個令人瞠目的事實。要是他在德比中的另一邊做出這些動作，且不論會吃到多少紅牌，哪怕是在媒體的嘴里，也已經(jīng)被罵了千百遍的“嘆為觀止”。

當然，媒體也逃不過這樣的結(jié)局。

那家莫名其妙大罵“嘆為觀止”的紙媒在新媒體的浪潮下是受到?jīng)_擊最大的本地媒體之一，他們的體育部更是直接不知所蹤。

也不只是這一家媒體。馬納法傳中的時候，原本在轉(zhuǎn)播中秉持著德比解說總是偏向主隊的上海本地電視臺，居然發(fā)生了A角高喊“危險”的畫面——這好像互為因果，因為他們?nèi)缃褚呀?jīng)缺人缺到了請不起第二個申花德比解說的地步。

但“危險”的聲音很快被下一句“好球”淹沒。

四名球員先后因傷下場，這件事確實有些超出了我們平時對足球的認知。此前的德比里，我們看到過一次“寸勁”導致的重傷，卻從未見過如此荒誕而罕見的場景。最后一個倒下的是20號，帶我們見識了一個成語的反面：古有頭痛醫(yī)腳，今有腳痛醫(yī)頭。

當然，更荒誕的是賽后有些人對這次醫(yī)療事故的解釋。他們說在規(guī)則沒有不允許的情況下略施巧計進行欺騙是可以接受的行為，這也同樣超出了我們平時對足球的認知。

散場的時候雨停了，其實我并不知道雨是什么時候停的。這場勝利或許很重要，但又或許站在未來看，只是許多尋常比賽中的一場罷了。

“來直到世上只有你 雀鳥作伴等終老

從頭發(fā)覺世界哪日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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