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開城返回平壤的大巴上，導(dǎo)游小樸給我們唱了一首《阿里郎》。歌聲婉轉(zhuǎn)，車廂里掌聲不斷。唱完后，團(tuán)里一位大姐從包里掏出幾枚金黃的芒果，遞到她面前：“小樸，送你的，嘗嘗。”

小樸愣了一下，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雙手接過芒果，聲音有些發(fā)顫：“謝謝，謝謝您！”她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幾枚芒果，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回到座位，她和另一名女導(dǎo)游一人分了兩枚，坐在后排，剝開皮，小口小口地吃著。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她用袖子輕輕擦去，舍不得浪費(fèi)一滴。

全團(tuán)游客都被這一幕感染了。大家紛紛翻出從國內(nèi)帶來的水果——蘋果、梨、香蕉、橘子，一股腦兒往導(dǎo)游手里塞。小樸和同事紅著臉，不停鞠躬道謝，懷里抱滿了五顏六色的水果。

“我長這么大，這是第二次吃芒果。”小樸低聲說，眼睛還盯著手里吃了一半的芒果，“上一次，也是一位中國游客送的。那次有八個，我拿回家跟家人分著吃。最后兩個放壞了，我心疼了好幾天。”

車廂里突然安靜了。

一個梨子五塊錢，是她一天的飯錢

小樸告訴我們，在朝鮮，水果是奢侈品。涉外商店里的蘋果和梨，一個就要五塊人民幣。普通工人月薪兩三百，買一個水果就要花掉一天的工資。至于芒果、火龍果這些熱帶水果，更是難得一見。“平壤有些商店偶爾有賣，一個芒果要十幾塊，我們根本不敢想。”

她說，平時家里很少買水果。偶爾買幾個蘋果，也是切成小塊，一人分幾片。“我媽媽總是把最大的一片留給我，說自己不愛吃。其實(shí)我知道，她是舍不得。”

小樸今年二十四歲，大學(xué)畢業(yè)后當(dāng)了導(dǎo)游。這個工作在朝鮮算是不錯的——能接觸到外國人，能掙到小費(fèi)，偶爾還能收到幾枚珍貴的水果。可她一個月的工資加小費(fèi)，也就四五百塊。買一個芒果，要花掉一天的辛苦錢。

“中國的水果便宜嗎？”

小樸一邊吃蘋果，一邊問我：“中國的水果是不是很便宜？我看你們每個人都帶了好多。”

我點(diǎn)點(diǎn)頭：“還行吧，普通水果幾塊錢一斤，芒果、火龍果也不貴，想吃隨時買。”

她聽了，眼睛里的光又亮了幾分，隨即又暗淡下去。“我真想去中國旅游，買很多很多水果，吃個夠。”她笑著說，可那笑容里，藏著說不出的羨慕。

我忽然覺得鼻子一酸。在中國，水果是再普通不過的東西。超市里堆成山，促銷時幾毛錢一斤。我們買水果挑三揀四，不甜就扔，吃不完就爛在冰箱里。我們從來沒有想過，有人會因?yàn)橐粋€芒果放壞了而心疼好幾天。

小樸后來把那幾枚芒果收好，沒有一次吃完。她說要帶回去給媽媽嘗嘗，“媽媽這輩子還沒吃過芒果”。她還把游客送的蘋果和梨分了一半，裝進(jìn)一個塑料袋，準(zhǔn)備下班后帶回那個住在平壤郊外的家。

下車時，她懷里抱著那袋水果，像抱著全世界的財富。她回頭對我們說：“謝謝你們，你們讓我覺得，中國游客真的很有錢，也很善良。”

大巴開動，她站在路邊揮手。我望著她瘦小的身影，心里堵得慌。她不知道，那些她視若珍寶的芒果，在中國的超市里，可能正躺在打折筐里，無人問津。她不知道，她羨慕的“有錢的中國游客”，很多人也只不過是在精打細(xì)算過日子。

可她知道的是，這袋水果，夠她全家甜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