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空間秘探”,作者:秦敏慧。
![]()
在福建三坊七巷深處,一家名為“泰隱安珀”的酒店,傳聞關店。多家在線預訂平臺顯示,這家曾掛出63333元/晚總統套房的天價酒店,已暫停營業。作為福建首家超五星級高端頂奢酒店、福州“最貴酒店”,為何僅開業不到三年就遭遇閉店?
通常而言,頂奢酒店的物理壽命可達十年以上,品牌文化更可延續數十年。然而從開業爬坡期來看,運營近三年的泰隱安珀顯然未能熬過這一階段、迎來穩定期——這背后究竟出了什么問題?
福州“最貴”酒店倒閉
其實,福州泰隱安珀酒店停業早有預兆。2024年8月,有關媒體報道該酒店拖欠多名酒店后廚人員薪資。媒體介入后,雙方在當天協商一致,員工們收到了部分工資款。但兩個月過去,酒店再次出現欠薪情況,此次拖欠人員涉及客房部的七名員工,并多次協商未果。
新員工同樣如此。2024年7月12日,有員工史先生入職酒店客房部,擔任園丁,試用期月薪3500元,但到次月15日發薪日,工資并未如期到賬。等到月底,薪資仍未發放,且員工陸續離職,史先生便決定辭職。酒店有關負責人表示,公司財務狀況不佳,賬內錢款不足以支付薪水,所有員工都被拖欠了薪資。不止酒店內部員工,在社交平臺上還出現拖欠合作方工程款、攝影方尾款等問題。
現金流枯竭的另一面是,酒店起點頗高——作為“以僑引外”成果和省僑商會響應“一帶一路”的重點項目,前前后后投入約1億元人民幣。
帶著走出去的期望,酒店落址于“中國船政之父”沈葆楨女婿陳君耀進士的故居,占地面積約6000平方米,與唐代崇文閣校書廊黃璞故居(小黃樓)一墻之隔,步行數分鐘可達東百商業街,占據三坊七巷核心地段。
在酒店建筑布局上,保留了福州古厝“三進三出”格局,融合了明清古建筑元素與法式浪漫設計。外觀以灰墻青瓦、精雕細刻的石木構件為主,門頭古色古香,內部通過垂花門、馬鞍墻、浮雕等細節展現出歷史韻味。
酒店共有45間客房,分為古建客房和新建客房兩類,面積從40平方米至180平方米不等,價格能賣到3000到10000元/晚,最夸張的時候,總統套房價格掛出63333元/晚。但有相關人士透露,總統套房一直沒建好,實際上能在OTA平臺上能預訂的,是折后6492元/晚的博舍套房,以及1038-3571元/晚的民國府邸和百年官邸。
酒店客房外資奢派云集,配備法國國寶級品牌床墊——崔佧(TRECA),床墊價格在12.8萬元-128萬元之間,可謂天價。此外,還有愛馬仕洗浴套裝、戴森吹風機、瑞士品牌智能衛浴、65寸三星電視等高端設施,部分客房還設有按摩浴缸或溫泉水入戶。
公共空間同樣大手筆,提供高端私宴定制,主打閩菜和粵菜的泰咖啡廳內(原府邸中堂),屋頂裝飾399片琉璃荷花燈,背景漆畫“閩江情”采用福州非遺大漆工藝,仿佛置身一座小型藝術館。還有飄桂書屋和嘀嗒長廊等,保留古色古香的文化空間。
然而奇怪的是,多重奢華BUFF疊滿,為何還是不到三年就關店了?
一是客群定位過于狹窄。酒店僅對會員和住客開放,將三坊七巷大量普通游客(如追求性價比的本地家庭、學生黨等)拒之門外。而福州本地高端客源本就有限,且高端客群更傾向于選擇有國際品牌背書的酒店。
這就出現了一個很尷尬的問題:附近的鄉鄰不會經常去居住,三坊七巷的旅游主體客群夠不上門檻、高凈值消費者又更注重品牌,導致酒店入住率從開業到閉店,長期處于入住率低迷的狀態。
二是品牌力競爭力不足。泰隱安珀酒店的目標客群,理想狀態下是高端商務人士或有奢華體驗需求的游客。但實際情況卻是,以三坊七巷為半徑,方圓五公里以內,主打高端商務的國際品牌有洲際、溫德姆、希爾頓、凱賓斯基等一系列國際連鎖高端品牌。
論高端精品有悅城酒店、書香文儒酒店、安民半舍文化酒店、三寶賓邸。不論是高端商務還是高端精品酒店,基礎房型都基本上維持在千元左右,而泰隱安珀酒店最低價為1933元/間/晚(對應最小面積40平方米的房型),遠高于市場價。
三是非標成本損耗無上限。酒店本質上是一門生意,成本把控、風險評估不能少。但泰隱安珀酒店卻逆勢而為,其運營成本是財務賬本上無法被量化的數據。首先從硬件出發,置身古建內,每一次修繕維護都需要花錢,且無法被估算成固定成本,特別是飛檐翹角、回廊中堂等原始結構的保護與修復。其次,各種床墊/床品、洗護用品、衛浴家電等高端設施采購與維護成本居高不下。
據企查查資料顯示,泰隱安珀酒店背后的運營公司為福州泰隱安珀酒店管理有限公司。在該公司最近披露的2024年度報告中發現,除去以“以僑引外”作為宣傳賣點、注資80萬元的福建省僑商聯合會秘書長,還有注資20萬元的福建省美嶺投資控股有限公司。
深扒其股權關系,該公司隸屬于美嶺集團——一家在泉州永春頗具知名度的地方企業,核心業務涵蓋水泥、人造板、電力等產業。福建省美嶺投資控股有限公司則是美嶺集團旗下的投資平臺,主要從事資產管理、創業投資及自有資金運作。
值得一提的是,福州泰隱安珀酒店管理有限公司目前由福建省美嶺投資控股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全資控股,而該法定代表人已被限制高消費。
盤到這里,其實已經很明了了:泰隱安珀酒店一方面是社會資本嗅到政策紅利、試圖盤活存量空間的產物;另一方面則依仗著草根地產商的輸血,將“租房改酒店”的老套路生硬復制到頂奢賽道上。
實際落地后,酒店的認知能力、運營實力、資金厚度與市場定位嚴重錯配。加之疫情沖擊、消費降級、行業內卷等宏觀因素疊加,這座起點頗高的酒店,終究也難逃失敗的命運。
小眾奢牌都去哪了
不得不說,泰隱安珀酒店的起起伏伏是一個有情懷、追極致、敢投入的商業故事。放眼中國市場,類似這樣的小眾奢牌酒店,過得怎么樣?
/ 連鎖化與獨立化并存
2000年前后,安縵、悅榕莊等國際奢華品牌進入中國,以獨特選址和在地文化設計重塑了本土奢華酒店范式。其中,2008年北京頤和安縵將清代皇家別院改造為酒店,開創了歷史遺址旁打造頂級酒店的先河,為國內小眾高奢酒店提供了示范。
隨著經濟發展和高凈值人群消費升級,旅行需求從傳統觀光轉向個性化、深度文化體驗。本土小眾奢牌由此崛起,以挖掘中國傳統文化為核心打造獨特氣質。如柏聯酒店自1994年創立,以“東方生活方式布道者”為定位,將中式美學與自然療愈融入設計服務。
目前柏聯酒店在中國開業5家,多位于西南地區,體現了酒店“隱于山水,融合文化”的選址理念,盡管柏聯已經成立30多年,但規模擴張并非品牌文化核心,每家酒店都各具特色,形成獨一無二的度假目的地。據了解,柏聯酒店計劃在杭州湘湖度假區內開業,若開業順利,則可能會是品牌走出西南區域,探索連鎖化的第一步。
隨著高凈值消費群體壯大及其需求日趨個性化,不少小眾奢牌通過精準定位細分市場,如自然療愈、文化靜修、歷史遺跡等,以“小而精”的模式提供高度定制化服務,滿足客群對獨特體驗的渴望。松贊、康藤、青普等本土小眾奢牌相繼涌現:松贊深耕藏族文化,沿滇藏線打造藏式風格酒店;康藤以野奢帳篷營地融合自然;青普則通過文化行館將非遺藝術融入度假體驗。
這些品牌的創始人皆對特定地域文化或自然生態有深刻的理解與熱愛,強調與自然和諧共生,不滿足于普通旅游或住宿,致力于打造獨特、沉浸式的體驗。更重要的是,它們秉持長期主義:松贊25年僅開18家酒店、康藤17年落地不到10個營地,青普亦精細打磨每家行館——始終保持獨立,堅持慢工細作。
/ 貼上國際軟品牌標簽
許多小眾奢牌在起步階段以單店形式出現,通過打造獨特設計、在地文化或極致服務,形成品牌辨識度。然而,在試圖保持獨立或走向連鎖的路上,小眾奢牌往往缺乏大規模資金支持,難以承擔品牌推廣、技術研發、人才引進等成本,限制市場拓展與品牌影響力提升。
因此,不少小眾奢牌選擇加入國際軟品牌,如哈爾濱敖麓谷雅酒店加入凱悅臻選、瀘沽湖隱奢逸境酒店加入萬豪旗下的Design Hotels等,并獲得三方面支持:一是擴大客源覆蓋——借助全球預訂系統、會員網絡和營銷渠道,觸達習慣通過國際集團預訂的高凈值旅客;二是降低運營成本——共享成熟的運營體系和技術平臺,減少品牌建設和系統投入,增強抗風險能力;三是提升服務競爭力——引入智能客房、綠色建筑等領先技術,優化服務質量與可持續發展水平。
軟品牌的核心在于讓小眾奢牌保留原有名稱、設計風格與文化個性,倡導“一店一故事”的理念。雖然不追求硬件統一,但必須滿足服務標準、設施維護和運營合規等基礎品質要求。
然而在實際運營中,部分酒店可能因成本過高、入住率低迷或財務壓力,難以持續投入以維持合作標準;加之野奢或單體高奢酒店更易受極端天氣、市場波動等外部沖擊,運營困境往往導致合作穩定性下降。
/ 擁抱國際酒店聯盟
國際軟品牌通常由大型酒店集團推出,雖允許成員保留部分品牌元素,但需遵循集團統一的品牌標準、運營流程和視覺風格。但這往往是小眾奢牌更注重的領域,加入軟品牌可能需妥協部分特色以符合集團規范,而國際酒店聯盟(如立鼎世、SLH、羅蘭夏朵等)更強調成員酒店的獨立性和獨特性,允許酒店保持原有品牌名稱、裝修風格和運營模式。
在合作模式上,軟品牌成員往往需接受集團在定價、營銷、預訂系統等方面的統一管理,運營靈活性較低。國際酒店聯盟則通常采用輕資產合作模式,不直接參與成員酒店的日常運營,僅提供品牌背書、預訂平臺和營銷支持,成員酒店在經營決策、服務創新等方面擁有更大自主權,能更靈活適應本地市場變化。
更重要的是,軟品牌通常收取較高的特許經營費或管理費,還可能要求承擔集團統一營銷成本;相比之下,國際酒店聯盟的會員費用相對較低,更注重資源共享與互利共贏。對小眾奢牌而言,后者的性價比明顯更高。
但國際酒店聯盟對成員酒店在獨特性、品質、設計、服務等方面有極高的要求,需通過嚴格申請和定期質量檢查,如SLH每年收到大量申請,但通過率僅約5%。
如何從“小眾”到“出眾”
小眾奢牌創立之初旨在打破傳統奢華酒店的規模化、標準化模式,以個性化與深度體驗重新定義“奢華”。然而,在供需失衡、消費降級背景下,其面臨客源萎縮、收入下滑等壓力。2025年數據顯示,約20%中高檔酒店3年內發生品牌變更,小眾奢牌壽命或縮短至3—5年,如何從小眾走向大眾、從獨特邁向出眾,成為其生存發展的核心課題。
/ 講出大眾“感冒”的小眾故事
運營一個品牌時,其實是講一個故事。而小眾奢牌更擅長講故事,這種靈感通常源自創始人親身經歷的某個特定問題,并嘗試以酒店住宿方式加以解決。
松贊酒店創始人便是其中典型。白瑪多吉出生于云南香格里拉松贊林寺腳下的克納村,自幼深受藏地文化熏陶。在央視擔任紀錄片編導期間,深刻意識到外界對藏區、藏族文化的了解存在不足甚至誤解。他希望通過酒店這一載體,將藏地的自然風光、傳統建筑、手工藝、民俗文化等以沉浸式的方式呈現給更多人,打破文化隔閡,讓世界更全面地認識藏地文化。
白瑪多吉將自己的家鄉打造成酒店品牌文化符號,打動無數現代都市中常被物質和瑣事裹挾,缺乏精神寄托的人。
一個動人的品牌故事能為酒店賦予更高的價值內涵。消費者愿意為有故事、有內涵的品牌支付更高的價格,因為故事賦予了酒店超越物質層面的意義,這不再是購買服務,更是投資一份獨特的體驗或身份認同。
/ 跨界聯名垂直精準圈層
小眾奢牌酒店其實都有一顆“大眾”的心,只不過這個大眾不是廣義上的酒店消費主力軍,而是跳出酒店業,向更龐大的消費市場延伸。
本質上,它們是在其他消費領域尋找自身服務的潛在客群。因此,不少小眾奢牌酒店跨界聯名,借助合作方的用戶基礎,觸達原本難以觸及的細分市場或年輕群體,實現品牌認知破圈。更進一步,聯名還能融合不同品牌的文化、美學或價值觀,為小眾奢牌賦予新的敘事維度:如七栩礁石酒店與本土高端香氛品牌聞獻合作,推出聯名香氛洗護產品及酒店體驗。
不僅如此,跨界聯名還可以幫助小眾奢牌酒店拓展業務邊界,開發新的收入來源,如聯名產品銷售、聯名活動門票、聯名會員權益等,實現品牌多元化變現。
/ 掌握門檻稀缺性與排他性
為了控制酒店數量和規模,避免過度商業化,小眾奢牌酒店可通過制定會員制、邀請制或高門檻入住條件,維持品牌的排他性。但值得注意的是,酒店需提前精準識別目標客群,如高凈值人群、商務精英、藝術愛好者等,根據他們的消費習慣、偏好設計會員權益。
同時等級不宜過多,建議2-4級,如“基礎會員”、“尊享會員”、“臻藏會員”,確保等級差異明顯且晉升路徑清晰。晉升條件可結合消費金額、入住次數、參與品牌活動次數等,設置合理門檻,既具有挑戰性又可實現,避免過高門檻導致會員流失。
在服務上,提供高度定制化服務,如私人管家、專屬體驗活動、個性化餐飲等,讓客人感受到被重視和獨特對待。這一點頂奢酒店尤其注重,如根據客人喜好準備生日驚喜、紀念日活動或個性化禮物,酒店能與客人建立深厚的情感聯系,增強品牌忠誠度。
成為頂奢酒店從來不是簡單的硬件堆砌,而是文化敘事、運營能力與商業邏輯的緊密咬合。泰隱安珀的關店告訴我們:當情懷脫離市場規律、當運營模式忽視成本邊界,再華麗的故事也難以為繼。小眾奢牌酒店,從來都不在于孤芳自賞的“小而美”,而是以長期主義打磨內核,以開放姿態擁抱聯盟與跨界等多種合作形式,讓獨特的文化基因找到合適的商業表達,實現從“小眾”到“出眾”的跨越。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