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鎖之后，霍爾木茲海峽安全危機恐將長期化

4月13日，美軍對伊朗實施“海上封鎖”，禁止抵離伊朗港口的船只通行霍爾木茲海峽和阿曼灣，但不妨礙其他船只自由通行。美軍中央司令部15日消息稱，美軍艦攔截了一艘試圖突破美軍封鎖的伊朗貨船，并迫使該船掉頭返回伊朗。消息還稱，自13日美軍開始實施封鎖以來，已有10艘船只被勒令返航，尚無船只突破封鎖。目前看來，這道封鎖令不僅可能誘發美伊擦槍走火，更折射出美國波斯灣安全戰略的蛻變。舊的波斯灣安全秩序松動，新的秩序尚未成型，將導致霍爾木茲海峽危機的反復和長期化。

“海上封鎖”是一步險棋

美國封鎖之舉似乎并不意在挑起戰事升級，卻蘊含著爆發新軍事沖突的巨大風險。

從美國的角度看，對伊朗“海上封鎖”是介于打與談之間的選項。美伊鏖戰1個多月，4月8日達成初步停火，4月11日在巴基斯坦伊斯蘭堡談判。談判沒有取得實質性突破，令美國面臨是升級對抗還是重回談判的難題。特朗普政府一方面對重啟戰火保持謹慎態度，認為繼續升級蘊含陷入長期戰爭的風險；另一方面則感到前期軍事行動并未在談判桌上為美國爭取到足夠籌碼，還需向伊朗增壓。“海上封鎖”，因此成為既不陷入戰爭又可向伊朗施壓的折中選項。

從伊朗的角度看，“海上封鎖”的性質則頗為嚴重，直接切斷了伊朗石油出口的途徑。油輪跟蹤數據顯示，即便在戰爭進行的3月份，伊朗石油日出口仍達到186萬桶，較戰前并未下降，有力支撐了伊朗自身抗戰。如果這筆收入來源被堵死，伊朗戰時經濟運轉難免出問題。因此，伊朗料將挑戰和突破美封鎖。可能出現的情景至少有兩種。一是伊朗可能襲擊美軍艦。伊朗的常規海軍已所剩無幾，但仍擁有一些岸艦導彈、無人機、無人艇以及水雷等武器，仍能對美艦構成一定威脅。尤其是在美艦艇向伊朗海岸抵近的情況下，美伊可能發生海上沖突。二是伊朗可能襲擊海灣國家的油輪、商船等。此次美伊戰爭中，伊朗最重要的打法是攻擊阿聯酋、沙特等美國在海灣的盟國。伊朗相關船只被封后，伊朗完全可能對等報復，不讓與美國、以色列以及海灣國家相關的船只通行海峽。若發生這種情況，美軍不得不加大介入力度，進而引發沖突升級。

美國對海峽的安全承諾已然松動

美國的封鎖之舉看似要重建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權，但其主要效果是堵住了與伊朗相關船只的通行，而未必能推動海峽航運完全恢復正常。這背后的問題則是，美國的霍爾木茲海峽政策出現了微妙變化。

美國對海峽的重視程度出現下滑的跡象。受伊朗伊斯蘭革命、兩伊戰爭等重大事件影響，美國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就將波斯灣安全視為其重要的國家安全利益之一。多年來，美國的中東利益就包括保證海灣石油通過霍爾木茲海峽，安全外運。20世紀90年代，美國在巴林設立了其海軍的第五艦隊，其核心任務之一就是掌控霍爾木茲海峽和波斯灣。此次戰爭中，美國固然重視霍爾木茲海峽，多次要求伊朗重新開放海峽，但是，特朗普也多次表示，“美國不需要海峽”，“美國不從海峽進口石油”，“海峽安全應該由使用該海峽的國家來負責”。在特朗普看來，進口海灣石油的國家免費享受了美國多年的安全保護，美國沒有必要持續承擔維護海峽安全的責任。在這種認知的影響下，美國在海峽政策上顯得極為矛盾，一方面不能接受伊朗控制海峽，另一方面卻沒有不惜一切代價，以武力打開海峽的決心與意志。

戰略認知上的變化，必然反映到具體政策上。對于關鍵航道的安全危機，國際上通行的應對做法是由大國及其盟國實施海軍護航。美國曾多次實施單邊或多邊護航行動。典型的是，20世紀80年代的兩伊戰爭中，伊拉克和伊朗都襲擊波斯灣的油輪，美國最終在1987年開始為海灣國家的油輪護航，并為此投入艦艇，成為二戰結束之后最大規模的護航行動。2019年下半年，美國封殺伊朗石油出口，美伊關系驟然緊張，伊朗在波斯灣數次襲擊船只，對美形成較大壓力。2019年11月，美軍牽頭組建了名為“國際海事安全機制”的多國護航行動。2023年10月巴以沖突爆發后，也門胡塞武裝襲擾紅海上與美以有關的船只，導致紅海航運危機。2023年12月，美軍牽頭組建了代號為“繁榮衛士”的多國護航行動。

然而，面對此次空前嚴重的危機，美國卻沒能采取護航行動，更沒能組成國際護航聯盟。特朗普一度提出了護航的想法，并要求北約盟友和歐洲盟友提供護航艦船，但盟友們普遍反應冷淡，特朗普也基本放棄了護航選項。顯然，特朗普認為，護航耗時費力，成本巨大，美國沒有必要以大規模護航來維護霍爾木茲海峽安全。

霍爾木茲海峽問題的長期化

美國對霍爾木茲海峽安全承諾的松動是一個漸變的過程，但在此次美伊戰爭中表現得尤為明顯。如果美國不再全力維護波斯灣安全，那么新的波斯灣安全秩序將成一大懸疑。伊朗提供了一種替代美國的選項，其主要內容是伊朗主導海峽的安全和通行，伊朗可以與海峽南岸的阿曼合作來管理海峽，伊朗也可能會采取對過往船只收費等單邊舉措。僅從商業角度看，霍爾木茲海峽從此前的自由免費通行到收費通過，似乎不是一個國際社會樂見的方案。無論如何，美國在卸掉身上的責任，而伊朗的做法能否落地尚存疑問，未來的霍爾木茲海峽完全可能出現秩序的真空。

霍爾木茲海峽航行安全問題可能成為一個反復出現的問題。4月8日美伊初步停火后，國際社會普遍期待停火持續鞏固，盡快讓海峽通航狀態恢復到戰前水平。但是，種種跡象顯示，美國與伊朗之間的矛盾包括對波斯灣安全主導權的爭奪，不會就此終結。伊朗經此一役發現了霍爾木茲海峽這一利器，日后在與美國的博弈中，料將反復采取影響海峽航運的做法。

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安全曾是過去30多年國際社會的共識。共識一旦被打破，再要恢復就難了。世界歷史上，重要航道和海峽的安全危機長期延宕的現象不在少數。遠的有1967年埃及為打好第三次中東戰爭，關閉蘇伊士運河，導致紅海航道停擺8年之久；近的則有2023年底紅海航運危機爆發，紅海通行量至今尚未恢復至正常水平。這些都是此次霍爾木茲海峽危機的前車之鑒。

(本文在中新網“國際識局”欄目刊發，作者系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中東所副所長秦天，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供讀者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