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九點,我做了第二場直播,嘉賓是周健——網上大家叫他”周叔”。他是”周叔走農村"的博主,也是北京感恩公益基金會的理事長。我們是四川老鄉,因為農民養老金而認識,見了一面之后決定開一場直播。結果昨晚聊到快晚上12點,想到觀眾第二天還要上班,就先結束了。
我之所以特別想和周叔聊,是因為他走過的地方我沒走過:中國150多個貧困縣,將近3000個村莊,正兒八經采訪過的農民也有兩三千人。我相信他和“遇真紀事”的趙玉順袁貞貞,不太相信那些滿口“保護型城鄉二元體制”的三農專家和號稱要“振興鄉村”的鄉建人士。
我這次的核心問題只有一個:城里人關于農村的那些想象,和真實的農村之間,到底差了多遠?
1、農民“有地”,所以有保障?
這是一個每次都繞不過去的問題,因為在很多城里人看來,農民“有地”是了不起的優勢。我問周叔:你走了這么多地方,接觸了這么多農民,有沒有見過一個靠種地發家致富的?
他的回答非常干脆:”一個都沒有。我走了150多個縣,沒有聽到一個農民能夠靠種地發家致富的。基本上所有的種地收益,都只是維持生活的一部分——而且幾乎不可能產生貨幣收入。也就是說,今天在農村,如果一個家庭沒有人出去打工,這個家庭多半是低保戶。”
核心原因是:農資與勞動力成本這幾十年的增速是糧價的數倍。周叔還說:2006年取消農業稅,一個重要原因是稅務人員的工資加起來,已經比收上來的農業稅還多。換句話說,農業的產值低到連稅務員的工資都養不活了,還有人說農民靠地可以發財,這是哪門子邏輯?
以四川為例,人均水田可能不到一畝。就算用最樂觀的估算,一畝地一年兩季,扣掉種子、農藥、化肥、機械成本,能剩800塊就要燒高香了。一戶人家兩三畝地,一年純收入一兩千塊錢。而這一兩千塊,"意味著你可能去感冒幾次,或者吃兩個月的高血壓、糖尿病藥,就消耗完了"。
這還是能種地的人,但我們討論的養老問題,針對的不是壯年,而是老人——這是很多城里人有意無意忽略的關鍵點。所以我問周叔:這些老人,他們還干得動嗎?
周叔說:"不是干得動干不動的事兒,是我不干也得干——因為一個月就那么點退休金,只夠買鹽買醬油,不種田吃什么?這是生和死的問題。"
然后他描述了他見過的農村老人普遍的身體狀況:基礎性疾病太多,高血壓、心臟病、關節炎、慢性阻塞性肺病一應俱全。小病不治,大病扛著,實在扛不住去醫院看一眼,醫生說嚴重了,就回家等死。他去年遇到一個四川中江的五保戶,腳趾被玻璃劃破,醫保可以報銷,但沒有錢吃飯、沒有路費,干脆拿菜刀把腳趾頭砍掉了——活生生的人,把自己當成了耗材。這個人后來又得病,打了兩天點滴,回家第二天就死了。
城里人以為農村老人靠種地可以養活自己。事實是,他們連種地的身體都已經沒有了。
2、農民"有地",但其實不是農民的
如果說上面談的是土地不掙錢,那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農民法律意義上根本沒有土地。
周叔厘清了一個很多人沒有想清楚的產權問題。1949年之后打土豪分田地,1953年搞合作化,土地歸集體。改革開放之后,農村土地歸屬的最小單位變成了村小組——但村小組連法人資格都沒有,是一個虛擬的基層組織,實際上由村委會代管。所以從法律上講,農民對土地只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更沒有完整的處置權。
這意味著什么?土地征收,農民沒有發言權;土地抵押,農民一分錢都貸不出來;宅基地,你用的是別人賞的一個碗,而且不能繼承——一旦你和村集體失去關聯,碗就被收走了。
更荒誕的是,國家補貼不補農民,補大戶。周叔見過一個農民,他原本有塊自留地,就在大田里頭,結果整塊大田被流轉給大戶包走了,自留地也跟著沒了。為了維持生活,這個老人只能把院墻向里推了一米半,在公路和院墻之間開出一小塊荒地來種菜。
那塊補貼呢?拿不到。大戶才能拿,散戶沒有份兒,很多地方補貼都有一個門檻。
城里人以為農民有地是特權,事實是這塊"地"既掙不到錢,也拿不到補貼,還不是真正屬于農民自己的。
3、宅基地是優勢?但沒人問位置在哪
城里人還有一個普遍的羨慕:農民有宅基地。在一個土地國有、城市居民大多只能買公寓的國家,有一塊地皮,好像是一種天大的特權。
周叔的回應極其直接:"農村有個宅基地算個屁。"
道理其實任何一個在城里買過房的人都懂:決定房產價值的,永遠是位置。北京二環里一套50平米的房子,和大涼山里一座別墅,根本不是一個概念。讓我很費解的是:城里人買房的時候,把”地段、地段、地段"奉為金科玉律,但一說到農村宅基地,就突然忘了這個常識。
在一個沒有信號、叫不來120的山村里,有宅基地意味著什么?周叔的岳母住五環外,都嫌遠,說"叫120來路上就死球了"——那農村的宅基地呢?打120電話都打不通,你去養老?
再退一步說,即便是宅基地本身的產權也不完整。宅基地不能繼承,賣房子只能賣地上的附著物,不能賣土地。這樣的"所有權",更像是臨時居住證。
4、農村消費低?便宜可能是假貨
“農村物價低,生活成本低”——這是城里人對農村想象的另一個固定劇本。
周叔用親身經歷推翻了這個說法。他早年在賽迪工作,接觸過大量電子產品的市場數據,結論是:工業品在大城市賣得更便宜,因為大市場才有價格戰。小市場銷量少,廠商沒有競爭動力,加上層層的物流和稅費疊加——他舉了一個例子,云南省勐臘縣溫泉小學買一批窗簾,志愿者查價發現”太貴了”,于是質疑校長,校長深感屈辱,讓他們直接去找供應商。供應商把算法擺出來:從上海到昆明、昆明到西雙版納、西雙版納到勐臘、勐臘到鎮上,每一段都有運費和稅,四輪疊加下來,價格比上海貴50%以上。
這還是真貨的情況。如果是假貨呢?
周叔說,廣大農村市場長期是假冒偽劣產品的傾銷地,打著各種大品牌旗號的山寨貨充斥著村里的小賣部。城里流通不出去的積壓貨,政府工程的采購,能往農村塞的都往農村塞。“他們真正成為了這個經濟中介——賣不掉的東西,該虧損的東西,全被他們笑納了。”
包括現在盛行的直播帶貨,針對農村也有專門的AB貨——上次和趙玉順直播就聊到,系統識別到買家地址是農村,就發質量更差的B貨,因為農村消費者維權意識弱、沒有對比。
結論很簡單:農村要么買的是比城里更貴的同等商品,要么買的是比城里更便宜的假冒偽劣品。所謂"生活成本低",不存在的。
5、農村老人不花錢,是因為不愛花錢?
這是城里人另一個慣用的說辭,有時候還被三農專家用來反駁提高養老金的必要性:農村老人樸素慣了,不愛花錢,沒有受“消費主義的毒害”,給了錢也會攢起來,對刺激內需沒有意義。
周叔的回答一針見血:"他是沒錢,他保命都保不住,你讓他怎么消費?"
然后他給出了一個非常簡單的邏輯:給200塊,他當然要攢起來——因為攢夠500才能去縣醫院住一次院。給2000塊,他就敢花了。不是農民天生不會消費,是給的太少,少到只夠囤著救急,根本不夠花。
農村老人并非不愛花錢、不想改善生活。周叔問過很多老人多久吃一次肉,答案是平時不怎么吃,"吃肉的時候"是婚喪嫁娶,趁著席面多吃兩口。這不叫淳樸,這叫用降低欲望來應對絕對的貧困。
他們的日常開支,周叔說的和趙玉順說的差不多:一是醫保費,現在每年要交四五百塊,這是必須要交的;二是慢性病的日常用藥,高血壓、糖尿病這類基礎病必須長期吃藥,但這也要看家庭情況,吃不起也只能放任不理;三是人情往來,婚喪嫁娶,這是鄉土社會的基本運轉成本,對很多農村老人來講,也是難得一次的改善生活的機會。
這一切開支,加起來遠遠超過163塊的基礎養老金。
6、“有低保不就行了”——低保的貓膩
城里人還有一個救場邏輯:農村有低保啊,過不下去的可以申請低保。
周叔說,這個認知有很大的誤差。很多城里人聽到"北京低保1000多、上海低保1500",以為全國都是這個水平——實際上絕大多數地區的低保上限是五六百塊,而且資格認定的門檻極其荒誕。
首先,存款不能超過一定金額。有的地方上限低到5000塊,有5000元以上存款就不符合條件。其次,子女的收入和財產狀況會被直接折算為父母的"收入"——兒子在城里跑滴滴買了輛車,父母就不能拿低保,因為"家里有車"。
這里有一個中國特色的邏輯悖論:繳稅的時候,父母抵扣按人頭算、額度有限;享受福利的時候,子女的全部財產都要算進來。一個人的時候是一個人,要分攤責任的時候是一家人。
更重要的是,我們都知道城里的子女未必真的有能力贍養農村的父母。月入一萬在城里還房貸、養孩子,還能剩多少錢?但系統不管,會直接把這折算成老人每月兩千元左右的“隱性收入”,直接把他們擋在低保門外。
實際上很多國家都不是這么算,比如美國,哪怕馬斯克年入百億美元,如果他媽媽不跟他一起住而且收入很低,也能領美國“低保”。
上面說的,還沒有考慮低保審核過程中的“關系戶”問題。
7、城里人為什么不了解農村?
我一直想搞清楚一件事:城里人對農村的這些誤解,究竟是因為不知道,還是因為屁股決定腦袋?
我覺得都有,但周叔的回答很直接:“既得利益,沒其他說法。不知道的,是他不愿意知道。他在九重天之上,不愿意往下看。”
他舉了一個例子:每次討論教育公平,一講到要降低北京、上海的高考特權,所有在北京呼吁教育公平的專家和學者立刻噤聲——因為一旦壁壘取消,他們的孩子可能就考不上了。當不涉及自身利益時,人人都是最公平的道德家。
但周叔也說了另一層:除了利益,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是缺乏能夠傳遞真實信息的管道。越窮的人,越缺乏發聲渠道。農村老人沒有文化,不會寫作,不會演講,他們的故事不進入媒體,不進入大眾視野,就像不存在一樣。
更糟的是,在今天的短視頻時代,農村更多是被"消費"而不是被"呈現"——鏡頭對準的是幫一個老人送了一袋米的博主自己,是"好心人改變命運"的勵志故事,是滿足城市觀眾道德感的表演場所。那個老人一年360天還要活著,這個鏡頭永遠不拍。
8、公益是什么:讓人看見人
周叔做公益十年,但他和我認識的絕大多數公益組織不一樣。
他們裝路燈,但要求當地村民自籌20%的資金;他們幫農村學校買窗簾,但堅持讓學校自己去談判,不包辦。很多人不理解:都這么窮了,為什么還要讓他們出錢?
周叔解釋了一件我覺得很重要的事:公益的第一個邏輯點,是對人的尊重。你一旦讓當地人參與進來,他們就不再是被施舍的對象,而是這件事的主人。那個被你逼著自籌20%的村,在這個籌款過程,把離村多年的人重新連接起來了。那個云南邊境小學找到了上海知青,現在被人家"包圓了",周叔自己反而不用管了。
費孝通講過同鄉、同學、同族,這是中國人社會關系的三條經絡。周叔的公益,本質上是沿著這三條經絡,把已經斷掉的連接重新接上——讓離開農村的人,重新看見養育過自己的農村。不是讓你回去,不是讓你內疚,只是讓你把手伸回去一點點。
“我們做公益是什么?去啟發人,重構人,重構人的自身和人的社會關系。沒人管我們,我們自己抱團取暖不行嗎?”
9、原子化,是別人刻意為之的
直播快結束的時候,周叔說了一句話,我覺得是整場談話的核心:
"農民沒有被看見,不是大家沒有看見,而是這些苦難的人不被允許被看見——因為他們會破壞和諧。"
我們今天這個社會,有一種極其頑固的力量在讓每一個人成為孤立的原子。農村老人是孤島,他們在城里打工的孩子是孤島,每一個不得不在高位接盤、996扛房貸的年輕人是孤島。原子化不是偶然,在一定程度上是設計好的——孤立的人沒有力量,孤立的人只會向內消耗。
而周叔做的事,和我寫農民養老金的文章,本質上是在做同一件事:讓人意識到自己不是孤立的。讓城里的孩子意識到他和留在農村的父母是同一代人里最苦的兩代,是一家人;讓農村出來的人意識到,他無法真正斬斷自己的來路,也不應該斬斷。把孤立的原子,重新聚成哪怕很小的共同體。
周叔在公益現場做這件事,我在鍵盤前做這件事,趙玉順和袁珍珍在田間地頭做這件事。這件事需要更多人來做。
我一直說,我們這些農村出來的孩子,必須自己為自己發聲。現在我還想加一句:我們必須先認出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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