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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華資本創始人宋向前:“讓中國人的生活中,隨處可見我們支持的好產品。”
文|周曉奇
在創投圈,加華資本是一個特立獨行的存在。
成立近20年,出手頻率卻越來越低,一年可能只投一個項目;管理著數百億人民幣資產,卻不甘心只做“資產管理機構”,甚至主動壓縮外部資金,加大自有資金比例;在全民追逐AI與硬科技的周期中,加華資本卻逆勢堅守消費賽道,并以“慢投資”跑出多筆高回報案例。這背后,是對中國收入結構與消費邏輯的另一種理解。
這家機構的掌舵者宋向前,身上帶著些學者氣質和務實底色,對中國的收入結構、基尼系數、縣域經濟如數家珍;他投資了東鵬特飲、巴比饅頭、老鄉雞、小菜園、自然堂等一眾國民品牌,保持著一種“從容不迫”的節奏——每年打100多場網球,保持大量時間閱讀和思考。
在與天下網商的對話中,宋向前拆解了他對消費投資的底層邏輯。在他看來,中國的消費市場遠不是被北上廣深的繁華所定義的,真正決定未來的,是更廣闊的“鄉土中國”,是那縣域市場里80%人群的剛需高頻需求。
宋向前對消費的篤定,源于對中國經濟結構的洞察。
“中國有14億人口,是全球最大的單一市場,在發達經濟體中,最終消費在經濟增長中的貢獻通常在60%~70%,中國目前約為50%出頭,仍有提升空間。”宋向前提到。
他強調,中國正處于從“生產型社會”向“消費型社會”轉型的關鍵期,當前消費潛力還未完全釋放,未來的核心命題在于提高人均可支配收入。只有當老百姓口袋里有錢、敢花錢,內需才真正開啟。
宋向前敏銳地指出,中國消費市場的核心趨勢是“消費平權”。
隨著消費者與品牌之間的權力反轉,品牌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主導者,而需要真正尊重消費者、為消費者創造福利。
這一趨勢背后,是對收入結構的觀察。宋向前指出,在他看來,北上廣深的繁華遮蔽了更廣闊的真實中國,在中國7.4億就業人群中,有1億人納入個稅統計口徑,數億人月收入不到3000元(國務院2020年數據)。在這樣的結構下,只談高溢價、談奢侈消費脫離了最廣大消費群體的實際。
因此,加華資本的投資邏輯非常清晰:剛需、高頻、民生。
“剛需決定了基本消費,高頻帶來了高周轉,民生意味著巨大的市場容量。”宋向前指出,投資的核心不是追逐高毛利,而是追求凈資產收益率(ROE),其中周轉率是關鍵。
以加華資本2017年投資的東鵬特飲為例。東鵬實現快速崛起,并在細分市場取得成功,不是因為它賣得更貴,而是因為它用一半的價錢、多一倍的量,服務了被主流品牌忽視的人群。
“紅牛的定位是城市精英、運動人群,但只有這些人才喝功能性飲料嗎?”宋向前表示東鵬的成功,本質上是消費平權的勝利。讓消費者用更實惠的價格,享受到同等品質的產品。
公開信息顯示,僅憑借東鵬飲料的投資,截至2024年加華資本實現了超80億元人民幣的巨額回報,投資回報率高達24倍。
在餐飲領域,加華資本投資的老鄉雞、小菜園,同樣堅守“好吃不貴、健康衛生”的民生定位。
小菜園價格人均60元左右,近800家店全部采用直營模式,通過標準化管理,解決了中式餐飲難管理的行業難題。老鄉雞則堅持信息透明,在預制菜爭議中明確告知消費者產品來源,即便遭遇風波,門店依然客流較大。
在投后賦能方面,宋向前將自己定位為企業的“編外CEO”或“企業合作伙伴”,加華資本帶著團隊深入到企業的日常經營中,從產供銷、人財物到戰略、品牌、渠道、數字化,全鏈路參與其中。
在巴比饅頭的投資案例中,企業曾面臨直營與加盟的抉擇。加華資本建議方向:專注做加盟,退居后端打造中央工廠和極致供應鏈,為前端門店提供標準化產品和服務。這一戰略調整,讓巴比饅頭迅速擴大規模,成為細分領域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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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向前在巴比饅頭工廠
宋向前用“西西弗斯推石頭”來形容企業競爭:企業不斷攀登,越過一個山頂,滾雪球下去,再面對新的高峰。這是一個無終局的游戲。而他能做的,就是找到那些愿意終身學習、不斷自我迭代的企業家,以從容不迫的姿態,一起造夢、追夢、圓夢。他認為,只有成為企業價值的創造者,才能贏得尊重和信任,這比單純的資金支持更為重要。
加華資本的退出邏輯體現出長期主義。
宋向前直言,目前投資行業普遍存在錯配。“企業生命周期、產品周期、經濟周期都是復雜多變的,用固定時間框定退出的時機,本身就是一種錯配。”
因此,加華選擇了一條少有人走的路:主動縮小資產管理規模,加大自營投資比例。“當你用自己的錢投資,才會有真正的耐心。”宋向前解釋道,這種調整讓加華不必為了滿足LP的退出要求而急于變現,而是能夠陪伴企業長遠發展。
加華資本認為,投資成功的標志不一定是上市退出。如果一家企業現金流良好,持續創造利潤和稅收,即使不上市,持有其股權享受復利增長,也是一種成功。
“做正確的事,經濟成果不言而喻。時間是企業價值的稱重器,利潤是做對事情的副產品。”宋向前提到。
訪談最后,宋向前談起了自己的職業理想:“幫助創造更多的國民品牌,讓中國人的生活中,隨處可見我們支持的好產品。”
他提到,帶兒子逛超市時,看到貨架上擺滿曾經服務過的企業產品時,那種成就感讓他特別自豪。
慢就是快,慢公司里面才能出好品牌——在煙火氣中尋找那些能穿越周期的國民品牌,讓商業回歸到為人創造福利的本源,是加華資本的投資哲學。
以下為天下網商和加華資本創始人宋向前的對話,經編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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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加華資本聚焦消費賽道投資,國家也多次提到消費提振,您認為目前中國消費市場處于什么水位?
宋向前:中國有14億人,是全球最大的單一市場。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整個經濟的核心驅動力、穩定器和壓艙石一定是消費,一定是內需。最終消費在經濟增長中的貢獻,會占到七成,而今天只有五成多,遠遠不夠。
國家已經把提振消費和堅持內需主導當作重點任務。我們的消費和內需,對于消化過剩產能、推動經濟結構轉型,都是關鍵。未來必然會從生產型社會向消費型社會轉型,從過度關心制造、生產、產能,轉向關心人的基本需求。
消費是收入的函數,你的消費就是別人的收入,它也是就業的函數。所以根本在于提高人均收入水平,讓老百姓敢花錢、有閑錢、愿意花。未來我們一定會在穩定就業、提高經濟發展水平、改善人均收入上下功夫。
Q:加華資本自2007年成立,創立近20年專注消費產業投資,如何選擇投資標的?
宋向前:我們不投早期公司,不是VC(風險投資)也不是天使投資,我們更像是“摘星運動”——投資那些本身已經具備很強的競爭力、有一定管理水平,還有非常大的成長彈性和空間,綜合競爭實力較好的企業。
好比在田徑場上挑選本身就有潛力成為行業冠軍、全國冠軍甚至參與全球競爭的優質選手。我們深度參與企業運營,做實打實的投后賦能與價值創造。
Q:加華資本是一家PE(私募股權)投資機構,但投的項目比如老鄉雞長達8年,比VC還久,您是如何定義這件事?
宋向前:我們從來不以時間為維度來看,而是以企業價值為依托。因為投資是一件很耗費心力的事,雙方一定要適合。最后能拿到特別好結果的公司,一定基于幾個狀態:
第一,企業家自己要有心力,他要有成為冠軍的夢想,有成為企業家的意愿,學習能力要強。沒有人天生就會,但終身學習是一個企業家必須保持的基本品質。
第二,企業家要有成為行業領袖的精神和格局,企業家和生意人是兩回事,要當好企業家,格局必須大。
第三,要考察企業家在過程中能不能完成自我迭代、自我更新,這個非常重要。所以投人是我們很重要的考察部分。
在我們拿到好結果的項目里,基本都有一個結論:創始人和核心團隊對我們的信任程度比較高,這個信任程度決定了最終結果的含金量。所以我們跟一般VC、PE不太一樣,我們會深入到企業日常每一天,融入企業經營,發揮我們的能力,在經營過程中產生正向價值,陪著企業一起做大做強。
用一句話形容,就是共同造夢、一起追夢、共同圓夢的過程。你必須是參與者,必須是企業整體價值的創造者之一,因為你創造了,才有資格分享,才能贏得尊重和信任。
尊重和信任不是來自于你給了他一筆錢,而是你拿錢作為敲門磚,在資本之外,還給了他戰略、品牌、渠道、人力、財務、運營、洞察、趨勢判斷、宏觀經濟分析等所有價值鏈上的再創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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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加華投資了東鵬特飲、巴比饅頭等品牌,都是有性價比的品牌,你們主要投資方向是什么?
宋向前:很多人只看北上廣深,看GDP總量,覺得中國已經進入高收入門檻——其實不是。
中國有7億多勞動力,靈活就業人員有2億多,城鎮就業人員4億多。曾經交過個稅、被納入統計口徑的,也就1億多。月收入不到3000塊的,還有好幾億人。這說明我們的收入結構基尼系數很大。
消費傾向高的,是低收入人群和中等收入人群,有錢人的消費傾向比較低,因為他們大量存款、買資本品,消費占收入的比例實際上很低,這是“邊際消費傾向”的概念。但中低收入人群,你給他多少錢,他就花在房租、吃飯、交通、求醫、上學上,基本上全消費掉了。所以對中低收入人群,應該多給收入增長計劃、補貼、減稅,也要給他們好的供給。
我們說剛需、高頻、民生,是因為只看北上廣深,你會被帶偏,你到三四百公里外的縣城去看看,中國有2800多個縣級行政單元,相當一部分縣城經濟仍以轉移支付和公共部門為主導,產業基礎相對薄弱。大多數縣城既沒有像樣的產業,更談不上產業結構,缺少經濟發展能力。
縣域經濟發展遠沒有大家想象得那么強,而這2000多個縣里生活著四五億人,那是不可忽視的一部分——真正的“鄉土中國”。
你需要去深刻理解縣域經濟的發展環境、社會民生環境和消費市場,這就是消費洞察,是對經濟結構、人均購買力、發展環境、社會面的基本理解。
天下網商:在中國還有一個賽道無法忽視,那就是茶飲賽道,但加華沒有出手,這是為什么?
宋向前:每個投資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我們沒出手在于,線下連鎖靠開店做茶飲這類交易,受時間和交易場所限制,是有天花板的。交易時間有限,交付履約成本也高,這個模型不是那么有吸引力。
從長期健康角度來看,奶茶高糖的問題在未來會是一個挑戰,它是特定時代的產物。未來,它需要產品升級,在無糖、去糖、少糖上做調整,在供應鏈上優化,有些用植脂末,有些用鮮奶,都需要升級。配方表要更干凈,產品要更健康,這個行業才能更好地發展下去。
天下網商:如果說線下連鎖受時間和交易場所限制,那加華為什么投資小菜園、老鄉雞?
宋向前:在中式大眾便民餐飲領域,小菜園是比較少見的,靠現制、現炒、相對現代化的管理運營走到今天,維持在人均消費60元左右,這是非常難得的。
中國消費者對門店的“人間煙火氣”是有執念的,因此預制菜沒有那么流行。而小菜園比預制菜的要求更高,標準流程越高,管理難度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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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鄉雞菜品,圖源老鄉雞
老鄉雞也類似,中央工廠和門店分工很清楚。在預制菜風波期間,老鄉雞公告講得很清楚,哪些是預制菜,哪些是現做。我們保障消費者知情權,我們不說假話,你可以做選擇,我們也有告知的義務。餐廳保持健康衛生,好吃不貴,真正受到消費者認可,這是我們投資的邏輯。
Q:現在加華一年出手頻率是怎樣的?
宋向前:一年出手一次就不錯了。
Q:現在主要精力都放在投后管理嗎?
宋向前:在“募、投、管、退”這四個環節里,我們在“管”上花了80%以上的時間。我們退出節奏較慢,源于企業基本面穩健。所以我們真正在做的是上市前的投后管理,深度參與企業經營。
我們現在出手越來越慢,倉位越來越重,股比越來越大,而且這些企業基本都接受我們獨家投資。這是加華的風格,也與我們獨特的投資邏輯、理念、紀律和風格非常匹配。
我們強調在不確定性里尋找確定性。找到了確定性之后,就集中全部精力,用自己的能力為企業創造更大價值,讓它真正成為區域冠軍、全國冠軍,乃至到世界范圍內參與競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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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您說加華資本非常重視投后賦能,深度參與了多家投資企業的運營,為什么這么重視投后這一板塊?
宋向前:我們每一年都圍繞企業的價值創造做深刻的研究,也得到了中國近30個全國冠軍類品牌的反饋,這給了我們非常好的實踐機會,讓我們能夠落地整套價值創造的能力和真正的投后賦能。
我們強調五項真正的創造能力:真的要能賦能,真的要有意愿去做,真的能創造價值,真的懂管理,真的會經營。
這其實挺難的,但天下最難的事情往往是最有價值的,也正是這些事才能真正形成自己的投資邏輯、投資能力、投資風格和投資水準。
當然這條路很長,因為這是一張沒有標準答案的考卷,也是一場沒有終點的馬拉松,沒有盡頭的無限游戲,但我個人喜歡這種有挑戰的無限游戲。因為社會就是從有限走向無限,你越貼近無窮大或無窮小,這個過程就越有意思,也會讓你自己的水平和能力水漲船高。
Q:當你深入到企業運營中,會幫企業做什么事情?
宋向前:舉個巴比饅頭的例子。我們當時投資的時候,既有直營也有加盟。我們告訴劉會平(巴比饅頭創始人),你得選一個方向。很少有生意能直營和加盟兩條賽道同時布局的,因為直營是自己的利益,加盟是加盟商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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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比饅頭門店,圖源巴比饅頭
你要真正實現規模化發展,就要做加盟,自己退到中央工廠和供應鏈,為前端的零售門店提供好產品、好服務,做交付、做履約、做極致供應鏈,這樣才能把產品和市場做大。我們在公司發展戰略上跟他提了這個建議,希望他把直營慢慢變成加盟。后來這一建議被采納了。
再比如自然堂。我們幫助自然堂從線下往線上做數字化,云店一盤貨,包括興趣電商的所有投放策略、實現正向投資回報(ROI轉正),還有ROE、毛利率、周轉效率、存貨周轉、資產周轉、凈資產周轉、總資產周轉,都認真地幫他們分析。
我們會圍繞公司的發展策略、產品選型、爆品定價、渠道投放、品牌建設和團隊建設上,完整地構造了一整套方案。一項一項、一周一周地以專題方式來推進。
Q:這相當于每年在不同行業創業了。
宋向前:我們把自己稱為“企業編外CEO”,也是企業的合伙人,一起創業、一起追夢、一起圓夢。
當然,我們不見得每一個提案、每一個專業分析都創造價值,但企業本身有很強的判斷力,他們是專業選手,知道哪些對、哪些錯,哪些有價值、哪些沒價值。有些東西他們吸收了,有些沒吸收。我們的目標不是讓所有東西都被接受,而是持續創造價值、不斷精進。通過他們的反饋,我們也在雙向奔赴,自我完善。
所以我們內部圍繞企業價值創造,每年都要做自我研究,看全球類似的公司怎么做,同行競爭對手怎么做。我們要提煉、吸收、消化,才敢上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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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按照加華的投資邏輯,創造極致性價比、提質不提價是方向。這些年,很多人會提到日本經濟轉型,你如何看待?
宋向前:我覺得大家對日本的評價錯判了。日本確實在泡沫經濟破滅之后GDP增長不好,但它其實是在一個非常高的高位上。因為日本過了劉易斯拐點之后,大量進行海外投資,國民創造的財富遍布全球,它的GNP(國民生產總值)是大于GDP(國內生產總值)的。所以從財富角度來講,日本并沒有從高峰掉下來,人均擁有的國民財富其實已經比較高。
我們容易從表面觀察,看到日本長期利率貼近于零、CPI(居民消費價格指數)很低、工資不漲20年,平成時代的人覺得工資還沒父輩高,就歸結出日本經濟不行的結論。
但別忘了日本政府有大量的財政開支,實施了國民收入倍增計劃,醫療、教育、養老都有社會保障體系。在名義工資之外,政府承擔了大量的社會福利,居民實際的購買力和國民財富不跌。所以從前兩年開始,日本的股市、匯市、債市都上來了,說明它一定程度上完成了從生產型社會向消費型社會的轉型。
Q:日本的轉型值得研究嗎?
宋向前:日本在第四消費時代,更注重個性、體驗和自我價值實現,從馬斯洛需求理論的生理安全需求,向價值實現需求升級。我們不僅不能誤解它、貶低它,它實際上給我們打出了一個非常好的轉型模板。
如果我們能冷靜、客觀、理性地分析日本過去30年的變化和轉型,而不是看笑話,對我們的啟迪意義非常大。研究日本比研究美國更重要,美國的資源稟賦獨一無二,我們學不了,但日本這個東亞近鄰跟我們非常相近,把日本研究好了,對我們經濟社會的轉型有借鑒意義。
Q:在消費品牌上,日本有哪些值得中國品牌借鑒的?
宋向前:回到消費品牌,日本在那些年走出了優衣庫、無印良品、三得利、薩莉亞、壽司郎等如今知名消費品牌。我個人認為是消費者開始和生產者、品牌之間發生了權力的反轉,品牌開始真正尊重消費者,努力滿足消費需求,為消費者創造福利。這就是日本發生的情況,消費平權的時代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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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司郎產品
這些消費品牌給了消費者非常好的體驗,東西又好又便宜,本質上是價值觀驅動的,是市場所有消費者的共同選擇,也讓所有企業必須完成這樣的轉型。
Q:是否可以這樣理解,又好又便宜的企業才能獲得更大的規模、賺到更多的錢,品質好但價格不便宜的企業只能賺少部分人的錢?
宋向前:這是一種商業文化的勝利,也是一種價值觀驅動的企業價值的錨定。今天部分企業家和品牌,基本不聆聽消費者的需求,也沒有這個打算為消費者創造消費價值、消費福利、消費者剩余——這是消費經濟學的概念。
他們的目標就是通過流量,花錢購買流量,平臺有流量,他們把流量匯集起來,打造人設,然后把東西賣給你。
Costco(開市客)作為零售業巨頭,為什么令人尊重?因為它永遠只收13%左右的毛利,真正做到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它的主要目標是為幾百萬會員服務,會員是它的長期資產,復購才是王道。
在商業中,拉新、留存、轉化、復購,復購是關鍵。留存帶來轉化,轉化進一步沉淀為復購,復購才是商業模型成立的關鍵。
Q:如何看待始祖鳥、lululemon等勢能品牌?
宋向前:網紅很難變成長紅,經典很難變成永恒。有些品牌勢能很高,很容易受追捧,都是風口論、網紅注意力經濟。像lululemon、始祖鳥這樣的品牌,核心是倍率太高了,營銷投入太大,定價倍率太高,長期的結構性優勢沒有那么強,沒有抓到核心的要點。
為什么日本很多企業,如無印良品、三得利這么強?因為它們活了不是一年兩年,而是30年、50年。日本有很多三代目、四代目、五代目的公司,一個小店能傳五代。
它們不是簡單地強調“匠人精神”,而是在初心里認為,商業世界就應該以真心誠意為消費者創造福利,盡己所能貢獻好產品、好服務,讓消費者滿意,這是從事商業最大的動力。
現在部分商家想在極短的時間里抓住各種要素組合——注意力、廣告、產品功能、情緒價值——每一個點上都有贏家,都有成功的人。
但如果你拉到30年、50年,這些企業基本上不存在了,就是風口輪轉。只有把初心擺正,認真打磨產品,認真交付服務,才能不徐不疾、很耐心地長期為消費者服務。
現在有些人很急,今天要掙到錢,到明天就嫌慢,根本不管消費者的滿意度和產品的真實價值。這樣就沒有核心競爭力,沒有結構性競爭優勢,更談不上護城河,就是賺一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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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不少創業者會羨慕國際品牌有較高的定價權,有較高的品牌勢能,您如何看待這件事?
宋向前:越高的勢能,代表它有強大的品牌號召力、品牌內涵和品牌價值。其實世界工業制成品里中國占了20%左右的份額,中國幾乎能生產全世界所有門類的工業產品。
但為什么我們的制造業企業很難形成品牌?就是因為我們在底層邏輯上,對創造好產品、好服務,形成品牌內涵、品牌價值,塑造和培育自己的品牌文化,第一耐心不夠,第二專業不夠,第三決心不夠,第四我們經濟發展的時間也不夠。
中國在2001年才加入WTO(世界貿易組織),真正搞全球化競爭的市場經濟也就20多年,中間還有不斷的經濟周期干擾,不能太急。再有50年,中國會有很多世界級的品牌。
高溢價也意味著軟肋。如果你能提供同樣品質、同樣好的品牌內涵和品牌價值,也能為消費者創造消費福利,讓消費者感知到價值和尊重,而且你的價格更便宜,那么它被替代的概率就非常高。
Q:所以未來的趨勢是溢價會逐步降低?
宋向前:未來的趨勢是讓毛利趨近于均等化,高毛利的公司不可能長期存在,同行之間的毛利會基本相當。比如歐萊雅毛利90%,自然堂只有70%,這個差距最終會慢慢抹平。當毛利均等化之后,大家比拼的是周轉、運營和管理,其實就是企業效率,也是對消費者的理解。企業效率來自于消費者的動銷,動銷來自于消費者覺得你尊重他,覺得你的產品既好又便宜,然后你不斷創新去滿足他的需求。
Q:也就是說,品牌創業者未來最大的趨勢不是去找一個超長的杠桿,而是找一個適度長的杠桿,然后不斷地把它用得更快、用得更好。
宋向前:企業競爭就像西西弗的故事。你推石頭上山,如果翻不過那個山頂,大概率會被石頭滾下來砸死。但如果你翻過了那個拐點,下面就是一馬平川,滾雪球就開始了。雪球滾下去,市場上又會有新的競爭者,這就是這個市場有趣的地方。西西弗的故事變成了滾雪球的效應,滾雪球效應之后又開始下一個西西弗的故事,所以企業競爭是沒有終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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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2025年加華投資了美妝品牌自然堂,這不是一個像小菜園、老鄉雞有那么強剛需的類目,投資邏輯是什么?
宋向前:最近十年我們都在研究化妝品,才知道現在很多男孩子都化妝。化妝品有美妝、個護、彩妝,品類很多,賽道也很多。你可能不用眉筆、不用口紅,但你一定會用潤膚露、面霜,只是頻次沒有那么高。所以它已經從原來的非必需品慢慢變成必需品。
其次,現在消費品質越來越高,賽道越來越細,產品越來越細分。十幾年前哪有面膜,現在面膜人手一件,男生用,孩子也用,它已經成了日常生活的標配行為。不同的消費結構、消費行為、消費趨勢、消費人群創造了不同的消費結構。
在經濟發展過程中,愛美的需求越來越多。隨著購買力水平不斷提升,經濟發展必然會帶來愛美之心。創造美、傳遞愛,帶有情緒價值和情感價值的產品有大機會。
我跟自然堂創始人鄭總2000年就認識了。疫情開始后,線下生意受影響,在這之后,自然堂在鄭總的帶領下完成了從線下向線上的轉移。同時完成了數字化,云店一盤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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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堂產品,圖源自然堂
線上和線下的競爭總是存在的,我們不可能變成全線上,也不可能全靠線下生存,兩者都要有。要通過打造爆品,提質平價,為社會提供好產品、好服務,提供極致性價比,而不是賣得昂貴。
國貨品牌未來從網紅走向長紅,從今天變成永恒,真正能夠跟歐萊雅、雅詩蘭黛這些公司競爭,核心是靠市場接受度的提升,真正為消費者創造價值。
Q:即使這是個非常卷的賽道,您認為還是有國產替代的機會?
宋向前:我們有平替的機會,有下沉的機會,也有產品優質平價的機會,更有民族品牌整體崛起的時代機會。想想當年的耐用消費品,黑色和白色家電,現在基本上都是國產品牌替代。
在其他領域也是一樣。東鵬完成了在細分市場的崛起,接下來還會在其他領域繼續這樣做。我們不說替代,但我們會不斷擠壓國際品牌的生存空間。中國在很多領域談不上彎道超車,我不喜歡這個詞,沒有所謂的彎道超車,而是通過經年累月的持續努力,完成了對國際品牌的替代。
Q:今天在國產替代中那些質優價實的品牌,有更多走向長紅的機會嗎?比如加華投資的東鵬特飲。
宋向前:東鵬特飲和紅牛的故事,本質上反映著對世界的兩種判斷,兩種價值觀。紅牛最初是泰國人的商標、泰國人的配方,中國紅牛從1995年開始從深圳創造了一個奇跡。但它的核心策略是北上廣深,定位城市精英、高級白領、運動人群,價格在5-7元,是城市文化和極限運動的代表。
難道只有城市精英、運動人群、極限人群才能喝功能性飲料嗎?大量人群同樣需要——外賣小哥、快遞員、卡車司機、工廠流水線工人等人群都需要。
但紅牛的價格對他們來說太貴了。所以東鵬做了3-5元的產品,不僅不升價,還把產品規格從250毫升做到330毫升、550毫升,量更大、價格更低。這不是降價行為,是順應消費者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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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鵬特飲相關產品,圖源東鵬
快消的基本特征在于ROE(凈資產收益率),我們不是靠高毛利賺錢,而是靠周轉。周轉才是ROE里最重要的因素。
所以從這個角度講,頻次決定了企業的彈性和規模,高周轉決定了企業的真正價值。同樣一筆錢,比如說5個億,有些人能做50億的生意,有些人能做500億的生意,兩者效率差了10倍,企業價值恐怕差了50倍到100倍都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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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作為GP(基金管理者),你還有自己的LP(出資人),如何讓出資人相信你所說的長期主義?
宋向前:我們不太愿意當資產管理機構。因為資產管理機構有存續期,到時間就要退出,不可能做長期的事。所以我個人覺得,不一定對,所謂“耐心資本”在實踐中面臨期限約束,存在一定現實張力。因此我們慢慢開始用自己的錢(去投資),現在自己的投資會比較多。
Q:很多投資機構受限于基金存續期,你如何看待這一問題?加華如何控制自身的資產管理規模?
宋向前:如果你拿的是有期限的錢,期限會決定你的進入和退出。標準的VC、PE合同,天使合同,有投資期、有退出期,好像是個數學公式一樣。但天下的生意那么難,五花八門,精彩紛呈,企業有生命周期,產品有生命周期,資本市場有周期,經濟也有周期,你給它畫一道線說5年7年就能退出,這本身就是錯配。
你看我們之前的數據,很多年前就有300億的累計資產管理規模。但我們一直不膨脹,一直在慢慢縮小,也一直在慢慢退出,因為我們知道了這個行業的規律是什么。它事實上隱藏了一個巨大的BUG——錯配。
一方面,政府、國家、市場和企業都需要耐心資本;另一方面,你又做不到,因為你的錢是有期限的。你希望完美地吻合,投進去然后按時退出,但極少數人能做到,絕大多數投資都是錯配的。
Q:一些投資機構的理念一期基金投10個項目,只要投出一個十倍、百倍回報的公司,就收回其他9個項目的錢。對加華來說,你是否更享受企業正向現金流和復利?
宋向前:上市不是目標,單純依賴上市退出,并非投資成功的唯一標準。很多公司沒交過企業所得稅,因為它沒盈利。但我們投資的公司都是盈利的,而且是行業里盈利最好的。這意味著我們投資的企業生命周期很長,創造了真實的就業和真實的稅收,這才是真正的耐心資本。其他很多公司就是風口概念,每一年都有,你方唱罷我登臺。
為什么那么多人趨之若鶩?因為他們關心的是資本的退出。因為風口,比如AI、可控核聚變、太陽能清潔能源等等,每一年都有風口,風口給了你試錯的機會。
當然,我認為投資和投機并存,投機也創造了交易,活躍了市場。一級市場有泡沫也很正常,因為科技進步需要更多的風險資本注入,才能促進發展。
Q:您個人已經實現財富自由,現在也不追求管理資金規模,那您的職業理想和愿景是什么?
宋向前:我的目標就是創造更多的國民品牌。我之前帶兒子去逛超市,很驕傲地告訴他,貨架上很多產品都是我們曾經支持過、幫助過、一起奮斗過的企業。他很開心,看到了父親曾經的努力,這些產品隨處可見、觸手可得,成了不少消費者生活的標配,成了完美生活的一部分。他蠻驕傲的,我也是這樣。
我們服務的好產品、好服務,讓老百姓十年、二十年之后還說這公司不錯,那就是對我們最大的獎賞。做正確的事,經濟成果是不言而喻的。時間是企業價值的稱重器,利潤是做對事情的副產品,這個道理很重要,但大多數人不太容易理解,因為很難堅持。
我們足夠幸運,在好的時代快速跨過了拐點,堅定了信心,形成了獨立的風格。
加華是一個從容不迫的公司,我本人也是這樣。我沒那么忙,一年能打100多場網球,閑暇時間運動、旅行、讀書、寫文章。這個行業里像我這樣悠然自得的人不多,大家都很忙,不斷看項目。我不是,我一定要節奏慢一點。
人的腦力有效載荷是有限的,內容多了很難做出精準正確的判斷,需要慢慢地想。我是一個資質平常的普通人,沒辦法應付高負載的活動,所以給自己找了一條從容不迫的慢節奏的路。慢就是快,慢公司里面才能出好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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