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州畫家：我是看施大畏的畫長大的

我讀小學是上世紀80年代，那會兒主要娛樂之一就是看小人書，冠冕點講叫連環畫。

學校旁邊，常有一老漢擺攤，地上鋪一大塊布，擺著百十本小人書，小板凳幾。兩分錢、要么五分就看個夠。看著老漢有些睡眼昏沉，于是小伙伴們就動了歪心思，一人負責引開老漢注意，一人速將喜歡的塞進書包，竟也連連得手。我小學時候的語文老師很不錯，有次他在課堂上慢悠悠說出的一句話讓我至今記憶猶新：我有一本書，因為太好了，所以不見了。

現在想來，活到老漢這個年紀，又豈能看不破小學生的伎倆呢？寬容罷了，要么是個認為竊書不算偷的老派人。我們其實很幸運。

更幸運的是，當時全國范圍內的繪畫高手，差不多都在創作連環畫。新中國成立以后，為了普及文化教育，成立出版社，召集丹青生，提供穩定工作場地和不錯的薪酬，藝術家們得以安心創作。那幾十年，著實出了很多杰作，以及那些兢兢業業的老師傅：賀友直、劉繼卣、程十發、王叔暉、華三川、戴敦邦……星河燦爛，熠熠生輝。

施大畏先生就是那個時候由一名上海第二建筑工程公司的油漆工人，調入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任連環畫創作室創作員，正式走上美術創作之路。明四家之一的仇英也是畫工出身，才華被周臣、文徵明賞識，得以登堂入室，成為一代名家。

人在少年時候，審美是被接觸到的東西塑造的，而且基本屬于單向接收。所以我說很幸運，是因為那時大部分連環畫，都是用心之作。老一輩的手藝人對自己在做的事情有敬畏心，尤其相關教育，曉得知識文化的傳播是非同小可之事，再謹慎嚴肅都不夠。這種觀念如今鮮有聽聞，一本書一篇文章，寫出來趕緊發出去，能引發廣泛的情緒共鳴并且掙錢最要緊。

這是傳統中對文化的敬重。《二刻拍案驚奇》開首部分，寫白樂天手書的《金剛經》冊頁被風吹落江中，而那位撿到失頁的老農，不識字但愛惜字紙，將這一頁經書貼在墻上，每日燒香供奉。因為這份虔誠和愛護經書的功德，老者不僅消了罪業，還延壽一紀。雖為古典小說，但古人對待文字的虔敬，可窺一斑。無獨有偶，汪曾祺先生在《收字紙的老人》一文中也寫道：“中國人對于字有一種特殊的崇拜心理，認為字是神圣的。有字的紙是不能隨便拋擲的。褻瀆了字紙，會遭到天譴。”

在我看來，這是過去最優質的傳統之一。這些可愛的老派人，篤行著對于文化尊重的信念。不宣揚、卻默默身體力行著。

吉姆?柯林斯在他著作《從優秀到卓越》中，有句話令我印象深刻：羞澀而無畏、謙卑而執著是珍貴的品質 。他舉例說亞伯拉罕?林肯就是這樣的人，外表溫和、羞澀、謙遜，說話甚至有點結巴，但內心擁有不可動搖的意志。我覺得，老一輩的藝術家——他們往往覺得自己只是個手藝人，恪守本分，老老實實做好手邊的事情就好了，不隨波、不逐流。就是這樣的理念，凝練出如今罕有的品質：外表一團和氣，內心法度森嚴。

施大畏先生的作品，就是那會兒接觸到的，看到如今愈發喜歡，以上品質，在他畫中皆有呈現，放縱的枯墨線條以及人物造型的嚴謹傳神，即在此列。看著他的畫，常常就想倒一杯酒敬上，與其同飲。

《五虎上將》系列連環畫出版在上世紀80年代初，其中《關公》這本，就出自施大畏先生手筆，我喜歡了很多年，甚至覺得，這可能是他最好的作品。畫得劍氣縱橫、酣暢淋漓，卻恪守法度。此間揮灑與駕馭之功，根自傳統，自有創見，非高手不能及也。

更兼當時人們對待創作的嚴謹態度，以先生自己2012年接受《解放日報》專訪時說的一番話為證：“以前畫《暴風驟雨》時，出版社有規定，拿到一個題材必須去相應的地方體驗生活一個月，不許回來。一開始是被領導‘趕’下去的，因為規章制度不敢回來。但再多住幾天，反而就住出味道來，對當地的人事、物態熟稔了，就生發出感情了，畫出來的東西如同心底流出來一般，真切而生動。”

我以為，這樣創作出來的作品，才是藝術。

70后生人在少年時，還有些傳統余緒，喜歡看大將軍，崇尚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的威猛。那會兒觀念也較為古典，男子陽剛女子柔美是主旋律，不像現在電視里猛將兄涂脂抹粉地上陣，婀娜地舉起兵器迎敵，抬頭一看，敵人那邊的蠻族頭領也是香風陣陣……

我喜歡畫大將軍和他們的兵器，當時這手藝讓我在班里頗受重視，甚至那個平時一臉冰霜的班花都托人遞話，說希望我畫一把寶劍給她。

自然，這門手藝就來自于這些連環畫，學著描摹，漸漸就會畫了。至今我還會畫那些紋樣繁縟的兵器和盔甲，以至于有些小朋友看了瞠目結舌，贊嘆說：看起來就跟印的一樣！

對了，那會兒《少林寺》電影席卷全國，我身邊至少有八個同學打算離家出走去少林寺練武，其中三個還真去踐行了，雖然沒出兩條街就被逮回來，但那會兒都少年個個活潑生猛。不像如今的離家出走就是遁入網吧，被捉拿回家時弱不禁風，面有菜色。

俱往矣！一早看到新聞，施大畏先生駕鶴仙去，人間又失去一位高手。那一代的手藝人，如今似乎只剩下戴敦邦了，老爺子至今筆墨不輟，蝸居上海，于方丈斗室間，繼續尋求心中的氣象萬千。

“藝術家要有三個‘心’，一是初心、二是童心、三是敬畏文化的心。”施先生留下的這句話，值得牢記。

原標題：《臺州畫家：我是看施大畏的畫長大的》

欄目主編：陳抒怡 文字編輯：陳抒怡

來源：作者：王煒